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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苞米

  • 作者:匪子菲
  • 作品类型:网络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2-01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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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七十年代的童年,纯朴的乡村回忆,永远铭记的亲情。


  早饭一过,妈就挑上水桶提了铁锹领上我出门向后山去。

  下了三两场重霜,地皮冻了一层闪闪发光,脚踩上去先是硬的,接着又陷进松土里。地上的雀麻菜、婆婆丁和小根菜还有绿的,顶着白霜儿趴在地上倔强地活着,苞米栅子直愣愣地总是想把我绊倒。地里面已经割了的苞米秆子一簇簇堆着,苞米棒还在上面没掰。我和妈走近前的时候一大群麻雀就呼啦一下飞起来,似乎在惊奇还有比它们早起的觅食者。

  在空敞的地方妈放下扁担,先仔细观察了一通周围的地形,找到一个隐蔽的孔洞就一锹挖下去。几乎只是一锹,黄色的苞米粒子就被翻出来了,像是一堆金砂被妈一锹给挖到一样,我的心嗵嗵直蹦。妈干活很快,几下就把连带着黑土和碎草的苞米粒装进水桶里,接着再去找挖下一洞。大概三五个这样的老鼠窝洞就能装满两只大水桶,我扛着铁锹妈挑着这一担子苞米,我们就开心地返回家里。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安静,小道上和前街都还没有人踪。深秋的农村,人们起得不早吃饭也吃得迟,到了傍晚天一黑便又睡觉,这样在冬天农闲的时候就是每天吃两顿饭还可以省些灯油。漫长的冬夜,在温暖的炕头上做做香甜的美梦来打发饥饿的时光也是一件舒服的事。

  大人们出工干活都是集体一起,收获的粮食最后由生产队统一分配,地里苞米秆子上的苞米是大家的,妈挖的是老鼠偷回窝里的,宽容地说可以不算是拿公家的。但是妈还是怕给人家看到,用最早的时间和最快的速度来进行这样的事,而且就这么一回。我是给妈做伴也是给她放风的同伙,五六岁的我不知道生活的艰难和妈的辛苦,只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我妈去山上捡橡子去野地挖山胡萝卜,我感觉我妈做的一切事都很有趣。

  妈把挖回来的苞米粒用簸箕簸出去泥土和杂草,放在炕上烘着,她告诉我在家附近玩,河上冰薄不许去河边,前屋二舅家的两个小子要是过梁玩我就不要跟去,实在饿就吃锅里的饼子不饿就别吃,有什么事就去后山坡地里找她。叮嘱完这些妈就跟着前屋的老刘婆子一起出工掰苞米去了。

  几乎是妈脚一出门我就饿了。踩着板凳子我够到碗架里装着大酱的二碗,拿筷子抹了一层酱在苞米饼子片上,跑到炕稍从柜缝的面袋里抓把葵花籽磕些瓜子瓤扎到饼子的另一面,去园子里拔棵葱就着,一边吃一边去场院旁边看大人在那里配猪。我们家的猪还是个小半大,养在圈里孤孤单单,吃着妈在大锅里熬烂的野菜,长得特别慢。我问我妈什么时候可以吃到猪肉,妈说杀猪就得等到过年。我没事就坐在炕沿上学着妈的样子搓麻绳,希望杀猪的时候用我搓的绳子捆猪。

  场院是整个生产队几乎所有工作的集中场所。一大片平整的地面,靠南边是一排牲口棚子,生产队里的牛马和猪都由专门的饲养员管理在这里,现在山上还有些青草,白天牲口赶到坡上啃一啃草,不过收割的时候苞米叶子豆杆子什么的就会陆续添加给牲口吃了。我喜欢看到马圈里那一匹匹高大的家伙,它们看到我的时候开心得身上的皮肉都在抖动,有时候还用鼻孔喷我一脸鼻涕。

  我一去到场院的时候就兴奋得跳起来。场院里苞米垛都堆到天上去了,像山一样高的苞米棒子堆,还在不断有拖拉机、牛车、马车把拉回来的棒子卸上去。那些年老或者腿脚不行的人就坐在苞米堆里用锥子在给苞米扒壳子,无拘无束的说笑声就在场院里回荡着。扒好的棒子堆一边像座金山,壳子放一边像座银山,小孩子们就在这些软软的苞米壳里打滚尖叫,时而也跟着扯两把壳子,时而又互相追赶藏猫猫。我一秒钟就把剩下的饼子塞到嘴里加入了这个行列,一个猛子扎到苞米壳子里。又松软又有些潮湿的苞米壳包围着我那么舒服那么亲切,我就喜欢那样躺着滚着,随手拿过一只苞米壳把玩,直到身上的秋衣被汗湿都浑然不觉得。

  太阳高上来,四周收空的庄稼地和整个场院都蒸腾在一片湿热的水气里,小孩子们从苞米垛翻过去招来大人们一通斥骂也不在乎,也有几个用苞米叶编了长辨子在地上拖着跑。苞米壳子并不全都扒光,贴近棒子的几片留下来扯到后面去,再把四个苞米棒用这个软乎壳子系在一起。系在一起的苞米棒子到时候会挂在架子上晾干,干了的棒子才能保存更长时间也更容易脱粒。我就看着他们,感觉身上暖暖的懒懒的,迷迷糊糊地睡在苞米堆上,怀里抱着个苞米棒。有些到了这个季节都不成熟、粒子又少的棒子我们偶尔可以拿几棒回家放在灶坑里烧着吃。冬天炒几把苞米粒子用牙嘎叭嘎叭地咬着是我难得的零食,如果有糖精加一点进去,苞米粒子成了甜豆子就更舒服了。当然炒黄豆更香,只是炒黄豆吃了会容易口渴,喝了水以后就容易放屁。

  醒来的时候肚子叫个不停,我想该吃饭了,就拖个苞米壳子往家里回。我们大家都喜欢去扒苞米的场院捡点软乎平整的苞米壳子,这东西拿回家可以被我妈做成鞋垫儿。苞米壳子真是个好东西,我们黑色的棉乌拉鞋穿之前塞一些干燥柔软的苞米壳子会变得更暖和。我妈把苞米壳子摆放好压平整用棉线纳结实,再拿剪子剪出脚的形状垫在鞋里,脚就比乱塞苞米壳子的时候好受。不光是我们,家家户户老老小小全是垫这种鞋垫,可以说是当时最流行的。

  院子里的大白鹅见了我就使劲地叫,想必也饿了,我把苞米壳子丢给它,没办法,家里的牲畜都要吃山上的草,粮食是人吃的。我掀开锅,看到苞米饼子少了两个,知道是中午妈回来吃完又干活去了,那我也就知道现在是下午。有点热,我就着菜汤吃了个饼子拿瓢舀了凉水喝一通,就坐在门口向前街张望。

  我们这个村叫三人班,一个好玩的名字,是三个人来创建的地盘吗,不是很清楚,三人班的村民集中住在三个地方倒是真的。河的上游是围里,像大队部、广播站、卫生所、学校和供销社什么的都在围里;河南边是一撮人家,河北边是山坡地势,也住着几户人家,我们家就住在这个山坡的最高点。

  现在我看着山下那条唯一的乡路,一边通向围里,一边通向另一个我从没去过的村子叫车岭背,我眼睛能看到的路的消失点,是山角转过去一片小小小的松树林。夏天的时候路两边全都种着连片的高粱密不透风,摇晃着的庄稼叫我害怕,我感觉车岭背好远,现在庄稼都收割了眼界就开了,我似乎能够看到车岭背村的炊烟呢!再往远一点看就全是重重叠叠的山,一片连着一片,山后边还是山。那时候我认为这个世界只有三人班这一群人类在生活着,剩下的空间全是大自然。其实车岭背的南边还有个华鲜村,那里住着的都是朝鲜族,我吃过那个村子来的小伙子给我姥爷送的打糕。

  打糕就是粘大米煮熟了放在木头或者石头槽子里,一个人抡着木头锤子一下下地砸,另一个人拿手沾了凉水帮助不停地翻动,最后把粘米饭砸成了大年糕。这样的打糕只有逢年或过大节才会做,只赠送给最知近的朋友们。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打糕,只要是切片放在锅里蒸一下或者干脆放在火上慢烤,很快就会变软香气四溢,吃的时候再沾上磨成面粉的炒黄豆。能就上泡菜喝上米酒,那非要姥爷到华鲜去做客才行。我们家门前的这条小河从围里流下来,向车岭背流,再流向华鲜,我们都是喝着同一条河水。因为朝鲜族独特的饮食让我好奇,我很想去华鲜看看他们与我们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我和几个小孩儿试了几次向华鲜方向走,都看不到三人班了还没看到华鲜,我们就有些害怕,所以一直没有实现那个愿望。

  我妈常常说我不是她亲生的,是小的时候人家华鲜的高丽人不要的小孩儿她捡回来养的,每当我妈打我骂我的时候我就想象在华鲜有我的生身父母。我妈说高丽有什么好啊你去找你亲妈,高丽都是傻子,他们的耳朵都有问题。我妈说高丽的祖先告诉他们要穿缎子的衣服,要喝井水,可惜他们都没听清,就穿着那样的小短衣服并且用头顶水来喝。

  到我们这一撮人家就要走一道木头搭的小桥,夏天涨水的时候小桥有时候被大水冲跑了,我们就几天过不了河,哪也去不了。好在当时姥姥家也在我们这一撮住,在院子里就能看到姥姥家的房顶,妈不在的时候我常常跑去姥姥家吃饭甚至可以睡在那里不用回家,我妈也不找我的。姥姥和妈一样成天忙活着也没空理我,我就跟在她后面一声一声地叫姥姥,她高兴就应一声,不高兴就不答应,我也不在乎,反正叫姥姥也是为了解闷。

  我姥姥以前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是识字有修养的农村老太太,四邻乡亲都很尊重她。我的姥姥是我这一生见到的最慈祥的老人,她是我整个童年时代最爱的人。我姥姥穿着偏襟儿的大衫,衣扣是那种布绳纽织成的绊扣,有一个扣子就在姥姥胳肢窝的位置。姥姥一直不变的头型是中分的直发在脖子后扎个扫帚,而那个扫帚又是用剪刀剪齐的,她在做针线活的时候就拿针在头发里轻轻地摩蹭。我的舅舅姨姨们眼睛全都大而且都是双眼皮儿,这一点完全是遗传于我的姥姥。

  姥姥生了两男五女七个孩子,二儿子九岁的时候生病没了,三女儿后来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也生病死掉了,我妈是女儿中的老大。姥姥做事速度不快却很精心,她不会因为家境的贫寒而减少对儿女们的关怀和照顾,她总是把每一天每一餐那单调而且简单的饭菜做得认认真真,尽心尽力。那个年月每一天每一餐都是吃苞米吃高粱,喝苞米粥高粱粥吃苞米饼,无休无止;人口多食物少,几乎所有的土地都种着苞米、高粱。大豆是用来榨油的,当时也是统一分配,在我印象里就没吃过什么油。只有没完没了的萝卜条子咸菜,怎么都好吃,特别是细丝儿的那种在炖豆角的锅里蒸一下淋一点猪大油,要是再有几个小土豆,那,我就是最幸福的孩子啦!

  我最喜欢和姥姥一起推磨。上下两片圆圆的磨盘,下面一块固定在磨架上,上面的一块对称打有两个插木棍子的孔洞。两块磨盘磨合的一面打凿出均匀的石纹用来磨碎粮食,而顶上有一个加水加料的大孔。把木棍子插进磨盘两边的孔洞里,用肚子顶在木棍上磨就叫推磨,一般东西少的时候就人推,要是大量加工的时候才让毛驴来。姥姥把一根棍子捆在她推磨的木棍上,让我推她的外围,其实这就是哄孩子,因为这样我根本使不上劲儿。我就想自己推一个木棍,姥姥笑笑让我推,有一次她给我眼睛上像毛驴那样蒙上一条手巾,真是好玩极了。这个石磨我们推过米推过面,还推过喇蛄!

  河里面生长的那种小龙虾我们叫做喇蛄,我小姨和四姨只需要一上午就能捞回来近两水桶,洗干净的喇蛄放在磨里推碎流出来的无色汁水放在烧开水的锅里,一瞬间就变成粉红色的豆腐脑,我们称之为喇蛄豆腐。喇蛄豆腐里加上切碎的小白菜,真是几星级饭店里都吃不到的美味。吃喇蛄豆腐的时候需要有大片空白的肚皮,要不然吃得多吃得少都是痛苦。

  我家的炕头,我姥姥家的炕头上成天都放着一个粗陶盆,盖了高粱秆穿的圆盖子,有时候盖子上还加一条棉被。里面是和好的苞米面,等到发酵,也就是姥姥说的面开了的时候,把苞米面贴到铁锅边上做成苞米饼子,通常在有野菜或者其他青菜的时候,贴饼子时还在面里和进去那些菜叶。铁锅不能总是不用油养护,不然会烧坏锅,因此锅台上就会有一块像学校里的黑板擦一样的猪皮。贴饼子的时候先用那肉皮蹭一下锅就不会粘锅啦!苞米面的表面裂开一些小口子的时候就是面开了,开了的面贴的饼子才松软才好吃,所以我喜欢去掀开盖子看苞米面开了没有。

  姥姥的苞米面还没开,我就去仓房看我的山梨捂得怎么样了。山梨摘回来的时候还是生梨蛋子贼酸贼涩不能吃,要用一种专门的捂梨篙子包着放大缸里捂着,过些日子软乎了就可以吃。姥姥把山梨晒成梨瓢和梨坨子,一切两瓣的是瓢,切去六个边呈方形的是坨子,全都用麻绳儿串着挂在山墙外面晾干,冬天拿进来一串用水煮了加点糖精呵呵,想到这个口水就控制不住。山梨再好吃也不能吃多,吃多了山梨就会干燥拉不出屎,那麻烦可就大了。

  我跑去屋外找姥姥,姥姥在准备猪食,我就跟在她脚后看着,姥姥喂完猪又去收拾晒干的蘑菇。蘑菇是姥爷和二姨他们上山干活的时候顺便捡的,有粘团子有榛蘑还有不多的大腿儿蘑。现在这些蘑菇都晒在猪圈顶上,这可是冬天少有的美味。粮食有限的年月大山里的人们就得依靠这大山过日子,秋天收获野果,春天就要晾晒野菜。人们都去跑山打食儿,希望山货能分担些菜园的供给。我妈说六零年大灾的时候, 树皮都扒着吃完了,没有毒的一切植物几乎都吃光了。当时因为我姥姥能写几个字在群众食堂收饭票,我妈才常常得以跟着喝两碗粥。我听说那一年过年的当天,姥爷因为家里没有吃的只好出去走走,别人家扔掉的干黄白菜叶子,姥爷用手捧回来放到苞米粥里面去。跟我妈相比,我能吃上野菜和苞米饼子我也就知足了。

  春天的时候上山采野菜是童年时代一件大事,这种习俗一直延续至今。植物刚生长出来的嫩芽,只要没有毒没有怪味道几乎都可以拿来做菜肴。最上乘的应该是蕨菜和刺嫩芽吧,这东西听说韩国和日本特别钟爱。所有的野菜都可以用热水烫一下沾酱吃,也可以烫完晒干,冬天拿水泡开煮了再沾酱。说真的,野菜最好吃是拿肉炒一炒,但那只是想想。还有一些普遍的品种,像牛毛广、猴子腿儿、四叶菜、桔梗、山胡萝卜、猫爪子都是一辈子吃不够的山珍。也有一些人和牲口都可以共享的野菜,像灰菜、婆婆丁、荠菜、三角菜什么的,说牲口能吃是因为这些东西生产在野地里多一些,我们采到的机会也多一些。

  有一种野菜可能只有少数人才记得,就是地抢皮,有的地方也叫地木耳。下了雨就长在结实的山路边或者不被翻动过的地皮表面,绿绿的根木耳一个模样。地抢皮很脆弱,采的时候用力太大或者洗的时候不小心就会把它弄碎。下过小雨,常常是姥姥和我一起蹲在山坡的路边耐心地慢慢地一朵一朵地捡着地抢皮,再拿到河里让河水把地抢皮涮干净。地抢皮一般用来靠酱,放点油在里面就着苞米饼子和苞米粥,那叫个美。

  后来供销社后院就收购蕨菜,很多姑娘媳妇儿在那里打杂收拾。把蕨菜按粗细长短的不同分类挑选后,拿橡皮筋儿扎成手脖模样的小捆,成批码在大陶缸里用盐腌成咸蕨菜。咸蕨菜再拿出来重新挑选分类打上小捆运到外面去。供销社的后院可宽敞呢,那些腌蕨菜的大缸一排排摆放着很有劳动生产的气氛。蕨菜是最幸运的山菜,它们能够被车运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

  天快黑的时候姥爷回来了,他给我采了一大把通红的姑娘儿。姑娘儿是一种野生草本植物上结的果子,绿的时候是很苦的,可是扒开皮子把里面的果肉挤出来,把一层内皮放嘴里咕嘎咕嘎地吹响玩,等到这个姑娘儿变成红色的时候也不能吃,必须要让霜打上几回才能变甜,可甜了。我妈早就给我采来用针线穿了扔在房顶上等着霜来打了,不过我自己是够不到的,要等妈让我吃的时候才给我拿。也有的时候我姥爷能够给我们带回来像紫红的棠李子、橙黄的扁担骨子或者黑色的臭李子之类的野果,那种快乐更是无法形容。秋天的农家院子,挂着的晒着的摊着的打着的各式各样颜色美丽,从大人们紧张的忙碌中我就感觉得到,这个冬天会又长又冷又饿。

  姥爷一回来家里就热闹了,二姨三姨四姨小姨还有我,全是女的,我只有一个大舅在外面读的高中,我对我大舅一无所知。但是我知道以前每当有人去乡里姥姥就会炒一罐头瓶炒面和拿一块钱央求人家带给大舅。五个女儿没有念到高中的,就是这个唯一的儿子上学最多,我姥爷重男轻女只巴望着儿子出息,家里的农活全是几个姑娘在帮助支撑。后来孙字辈的孩子多的时候姥爷只抱男孩,像我,姥爷虽然喜爱却从来没有抱过我。我大舅那时候已经被招工成了铜矿的工人,结婚在离三人班非常远的地方。

  我喜欢看小姨她们做事,长大是我想往的啊!夏天的晚上四姨和小姨带我去河边洗澡,我们趁着天黑把身子搓干净,四姨和小姨就开始洗衣服和刷鞋。没有肥皂和洗衣粉,我们就用带来的灶灰,这玩意儿有没有去污能力也不知道,反正就用这个,衣服就用锤衣棒子使劲锤,鞋就是用苞米骨子蹭。都是十几岁的大姑娘,小姨四姨她们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我小姨的腿长,那灰不拉几的裤子就显得吊腿儿吊得更严重。后来我小姨有了一条粉红色的纱巾,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叠得整整齐齐在枕头边。

  小姨从小长得就好看,身材修长,还参加学校的花束表演呢。为了看小姨表演,有一次我穿着大人的鞋往学校跑,摔了一跤膝盖都烂了一点不在乎。有时候小姨撕两块红纸用舌头舔了贴到我的脸蛋子上,过一会扯下来红纸,我就有了好看的红脸蛋儿,我们还偷偷用灶坑里黑色的烟火棍子画眼眉。我小姨用灶灰里埋烫的幸条棍卷着流海给我烫头发,那种平时扎扫帚的幸条在火里烧的时候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儿。

  四姨和小姨都还在读书,她们通常是放学去地里干活,晚饭后在油灯下写作业。其实那个时候已经用电灯了,可是那个灯泡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还常常停电,电费又得一份钱,所以我们都感觉点油灯更实在些。只是油灯燃烧的黑烟真是呛人,鼻孔里面和鼻子周围都是像小丑那样一团黑灰。我可喜欢看她们写作业呢,可惜我东看西看什么也不懂。四姨和小姨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一根钢笔像宝贝那样看管着,我想偷偷拿来写画一下都不可能。

  四姨小姨的学杂费要卖麻线换钱支付,家里的麻是不能随便扒的,只有真正需要钱用的时候才能向姥爷请求扒一捆麻。扒麻线是件有趣的事,我们都喜欢这个活动。指头粗细的长直麻杆,劈开一个头一撕,一整张麻线就从麻杆上脱下来,握在手里再去撕下一张。同时要把里面的麻杆隔五六十厘米就掰断一截,这样麻扒完了,麻杆就可以捆成整齐的小捆,可以用来引火。一般来讲每家的火炕都是南北各一铺,扒麻线的时候大家就那样面对面坐在炕沿上,两条腿垂在炕沿下面,一边扒麻线一边轻松地说着话,麻线一络一络地挽起来,麻杆也一捆一捆地放到仓房的棚上去。这个麻是很难种的,好像种麻是为了给庄稼地轮茬,麻收割以后还要泡在水池里浸泡成熟麻去了绿色,才能捞出来晒干成为这样扒皮的麻杆。尽管经过这么多的程序,变成白色的麻杆仍然保留着我喜欢的奇怪味道。

  吃了苞米粥和苞米饼子,我就钻姥姥的被窝,和我一起挤着的还有姥姥家的大花猫。大花猫才讨厌呢,天一冷就和我抢被窝,姥姥不是它的姥姥可它一点不在乎,晚上呼噜呼噜可吵人呢!八月十五的时候每个人一块月饼,姥姥那一块给我,我不舍得吃就给大花猫一块月饼,它也不客气大嚼大咽,我想要回来一点,它就抬起爪子挠了我脸一爪子,脸上的几条血道子很久才退,没良心的东西。不过,除了花猫小猪和鸡鸭我又哪有什么伙伴呢?

  早晨醒来睁开眼,炕上就我一个。姥姥去场院帮忙捡豆子了,我起来掀锅拿一块饼子就回家。家里的门是不用锁的,我可以自由出入,进屋看看地中的板凳上有一团细麻绳,这一定是妈昨晚上搓的。妈说等下雪了她带我去山坡雪地下套套兔子,还说搓麻绳过年捆小猪杀肉吃,我才不相信呢!我从后窗户一下就跳到后园子里,看看园子边那棵可爱的山楂树。这是一棵野生在山坡上的山楂,因为我们的后园子没有杖子,这棵树的下面已经种上我们家的萝卜,所以山楂树理所应该是我们家的。树上的山楂不用采摘,熟透就自己落下来在地上,下雪以后一层厚厚的大雪会把山楂盖在下面又保鲜又保暖,我和我妈闲着的时候就用根小棍去慢慢地拔开积雪露出红红的山楂果。

  整个夏天我特别喜欢这样抬脚就从后窗户跳到后园子,后园子里有我百吃不够的大葱小葱大萝卜小萝卜还有胡萝卜。可惜过几天我妈要用破棉被把后窗户挡上了,不然寒冷的山风会直径吹到房子里来。其实家里什么也没有,这个窗户对着的厨房只有一口水缸和一个灶坑。每年冬天院子里自己挖的洋井就会水位下降而压不出水来,我妈就要走到下面乡路边的河里去挑水。有雪有冰的山坡很陡,水在桶里荡得厉害,妈就每次只挑多半桶,我呢就常常躺在炕上喊妈我要喝水,妈说你要喝水么,你要不要喝茶呀,我说不要。

  苞米粒磨掉皮叫大碴子,破成两半叫二碴子,磨成苞米碎叫小碴子,再小就是苞米面子了。别说是碴子,就是面子我也喝不下去的,所以我知道我妈说这个的时候就是不想给我水喝。那个年头,我们一年四季都在喝凉水,井水、河水、雪水都是这样直接喝的,热水除非是稀饭的米汤,所以我不懂得什么是茶。没有茶没有饮料的童年,一样是充满快乐的童年,不过实在太馋的时候我就蹲在鸡窝下面等待那刚出生的鸡蛋,我很会喝生鸡蛋,一般都是一头一脸完事。

  我上过几天育红班,什么也没学到又跑回家疯去了。我像个野孩子一样没有人管,脸蛋子黑红的,手如同乌鸦的爪子一样又脏又裂。刚来三人班的时候是没有伙伴的,那些小孩根本不理我,在我三下五除二的拳打脚踢之后,像二舅家的柱子哥俩儿,前街老张家的满桌,还有小石头小桂英之类的也就自然成了鬼混的朋友。

  知道什么叫满桌吗?家里生一个女儿,长大结婚以后会带回一个女婿,以前说的是八仙桌子坐八个人为最圆满,你就知道桌子满了是四个女儿带回四个女婿,满桌就是第四个女儿的名字喽。满桌有不少好东西,像是笔记本的塑料皮儿呀,黑色白灰袋子剪成的条儿呀,绣花剩下的丝线呀,压平的糖纸呀什么的,常常拿出来给我看。满桌家的大镜子上挂着个猪尿泡吹起来的气球,上面用满桌她姐的蓝钢笔水涂了些花纹,那上面依稀可见干瘪的血管儿纵横交错。见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一件奇怪的装饰作品,只是惊叹猪竟然可以长有这样大的尿泡。

  我除了我爸给的一枚毛主席像章就什么都没有了,有时候我把这个老头的头像别在胸前出去走一圈也挺美的。家里的墙上糊着一层报纸,每一张的开头都是毛主席语录,我妈没事的时候就用手指着那些话念给我听,让我背,我就鹦鹉学舌地跟着念“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我妈还教我唱歌,“公社是藤咱是瓜”“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呀”之类的我都能唱几句。姥姥家的主要家具除了装碗盘剩饭的碗架柜,就是一对柞木箱子,在那对柞木箱子的上方挂着两块大镜子。一块镜子上是一片红旗包围着的一座房子,金字写的是“遵义会议永放光芒”,另一块是洪湖赤卫队在青纱账里埋伏的画面。我们家的格局和姥姥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延安永放光芒、党代会永放光芒什么的。我上高中的时候县里的革命歌曲比赛我做过校代表队的指挥,老师说我对革命歌曲情感的把握很到位。革命是怎么革的我还不懂得,但是大概从记事我就知道“东方红,太阳升,毛主席是人民大救星”。

  我趴在我妈后背上去围里看露天电影,不晓得怎么回事,看电影的人和电影里的人都在哭,电影里的人都胸前别一朵白花,手臂上缠着黑纱布,我们周围的一些老太太哭泣得真是伤心,甚至还有人向电影片子伸出手去,我想失去亲人大概就是那个样子。那次看电影真的很不开心,我就纳闷儿,问我妈,妈说我胸前的那个老头死了。

  生产队有个榨油的地方,有个压苞米面条的地方,有个沤大粪的地方,还有个全是牲口的地方,这些都是我喜欢去的地方。

  榨油的地方一年大概也就跟我妈去一次,对于油我没有印象,那个压榨完油形成的一个像锅盖大小约有三指厚的豆饼我却记得很牢。豆饼绝对是回家用刀细切了炒着吃的,因为在我记忆里感觉它是非常香甜的,直到多年以后我妈买豆饼喂猪我还有偷偷啃一口的欲望。

  压出来的苞米面条我们叫做合搂面,咬着很Q的超级好吃的面条。如果亲自等在那里,面条压完之后会有一根擀面棍粗细十几厘米长的一根压轴收工的面条就更爽了,烫烫的,香香的,人间极品哪!我们得自己拿了苞米面去到那里才可以加工合搂面,才可以最后得到这样一条现在想着像大便条的美食。合搂面是圆的,拉到半米长缠绕,拿回家晾干可以保存很久,随时可以煮来吃,这是我脑子里最早的挂面。几年以后我妈就是在挂面厂上班做面条,那味道和情趣远没有在生产队压合搂面有意思。

  那个沤大粪的池子才叫有个性,不但家家户户要把人粪尿挑来倒在里面,池子下面是空的还可以点火烧开锅呢!那样一锅烧得滚热、冒着泡泡的大粪有谁见过?那些烧大粪的日子整个村子日夜笼罩在臭气熏天的空气里,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却总想去到现场把那个壮观的景象看个够。这个时候我妈就一直在骂我让我离那粪池远一点,可是我会一直跟踪到池子里的熟粪尿都被各种箱车运送到四面八方的田地里才罢休。

  最有趣的要数那个全是牲口的地方了。生产队的马呀牛呀都有人专门饲养,负责管理马圈工作的是个姓一的退伍老头,大家都叫他老一。老一或者老依都没关系,反正就是那样一个老光棍,农村人叫这样的人为孤陋赶子。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孤陋赶子是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老婆孩子的可怜人,我喜欢去那里是因为他有二十多只猫,上窜下跳不亦乐乎。听说老一早年当兵打仗腿被敌人打烂了,救在老乡家里缺少医药腿就化脓腐烂,眼看性命难保的时候那个老乡家的老猫用舌头来给老一舔干净了烂肉,每天多次,使得老一的腿愈合跑路了。现在老一虽然有一点腐,比起瘫了死了这样的结果无疑是最好的,所以老一喜欢猫感激猫,所有饥饿的流浪的猫都会来老一马圈边的破房子里安身,老一宁可自己不吃不喝都不会让这些猫受一点苦。那样没吃没喝的时候,能够这么做的人也算是有大爱之人。

  猫呀狗呀生在那个年月是可怜的,生在那个年月的孩子也是可怜的,冬天我和小朋友在河面的冰上面打滑溜的时候看到过一个被扔掉的孩子。那个小孩是包了花被子的,身上还别着类似于生辰八字的字条,但是谁家能够多养活一张嘴呢,我看到那个小孩的时候她已经浑身黑青地死去了。我听说有人家生了小孩没有奶没有奶粉,连喝红糖水都得求生产队长特别批给,后来那个小孩就喝红糖水喝坏了气管,长大后一直咳个不停。但是人们还是在不停地生孩子,直生到满桌以后,满桌她妈后来到底是生了个男孩子才算完的。

  好在我有大自然给我乐趣,不然我想想没有书本没有糖果没有玩具的童年就好恼火。每一次去看那些猫,老一都很热情地给我介绍,并且把我喜爱的抱给我让我摸,我没有任何好东西带给老人和猫儿们,我只有把开心放在我心里。这个老一后来自杀吊死在围里南面的石崖上了,听说是有个小姑娘到处宣讲她去老一那里看猫的时候老一非礼了她。反正我不懂这些事,我只记得那些可爱的猫。


  深山沟子的冬天除了雪就是雪,有的人上山下套子套野鸡兔子什么的,我爸就不会干这些事,我好着急,就只能指望姥爷,可是姥爷家里有一大堆人,虽然我最小轮不到别人享受,心里还是有些虚的。小姨比我才大六岁也是个孩子,我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和小姨拌嘴,就像是姐妹两个一样。小姨也常常和我去后山放爬犁,说是爬犁有时候大不了就是个铁锹或者干脆是根大树棵子,从山顶冲到山下河面上大概就几十秒钟的功夫,这几十秒的快乐绝不会少于现在的孩子在过山车上兜一圈儿。人仰马翻是常事儿,有时候放完爬犁回家连裤裆里面都是雪,冻得全身僵硬。

  但是和小姨一起玩的时光多么美好啊,她给我讲在学校里学来的知识见闻,都是感觉可高深的东西呢!那年秋天一个傍晚我和小姨突然想去前山接姥爷回家,走到半路遭遇到一群好大的蚊子,那些蚊子模样很奇怪,肚皮是花的,身子特别大,一大片向我们两个扑过来。当时小姨大喊一声快跑我就撒开腿没命地跑,一边跑我们一边把上衣脱下来包住头,小姨在衣服里气喘呼呼不停地叫嚷,那是苏联人研究出来的生化武器,叮上马上死,我吓得是魂飞天外。现在想想苏联的蚊子真是太厉害了,差点要了我和小姨的命呢!

  我小姨的胆子可小呢,什么蛇啊虫子啊她一见一听就立马不行了。被人家打死的蛇丢在路上我小姨见了能几天睡不好觉,和她一起上山只要喊声有长虫她连看也不用看就会一口气狂奔到山下面。那时候的孩子没有任何好吃的啊,别说是好吃的,连饱肚子都难呢!说真的如果让我们要什么零嘴我们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们没听过冰棍儿雪糕也不知道棒棒糖果奶,什么也没见过,我就知道苞米面饼子苞米面粥苞米碴子苞米合搂头子。四姨和小姨有时候拿麻线换作业本会剩来两三块桔子糖,就是那种加了桔子色素和味道又做成桔子瓣形状的水果糖。小姨和四姨把糖平均分配后,就自己管理自己的那一份。她们把桔子瓣糖小心地用剪刀剪成小手指甲大小的小块放进空火柴盒里,吃的时候拿出一小块放在嘴里用舌头尖儿细细吸吮。

  我妈从河里抓来一条七星鱼,那鱼就像鳗鱼一样又长又滑,可怕的是七星鱼的鳃是七个孔,呼吸的时候一张一合甚是恐怖。七星鱼吃鱼,它用嘴巴吸住别个鱼慢慢把鱼肉给吸光。我妈把七星鱼的头给剁掉后身子放在灶坑的火炭上烧,还没全熟香味就飘得满屋子都是,我妈让我和小姨两个吃。小姨吓得要死,说害怕不敢吃,可是她禁不住这香气的诱惑,想了半天小姨说太吓人了不敢拿啊,我用小棍夹着吃吧!

  没有吃食没有油水的年代,我和我小姨烧的蚂蚱也吃过,烧的蛤蟆也吃过,烧的毛虫也吃过,最忘不了的是烧山鸟的蛋。姥爷有时候从山里回来会掏到一窝的鸟蛋,就像鹌鹑蛋那么大,上面是奇怪的花纹。姥姥把几个鸟蛋塞到一棵大葱的老叶子里放在火炭上烧烤,等到葱叶变黄的时候拖出来吃,里面的蛋正好熟了还不会烧焦。可怜的老鸟失去了鸟蛋一定是很伤心,可是无奈的亲人总是这样想尽方法给孩子们一点改善和快乐。

  我曾经和二舅家的小二小三两个家伙在河滩边的砬子下面发现一只刚刚死去、出生不久的小猪,我们三个找来一些干柴和苞米秆子点火把这小猪给烧烤着吃了!我们最后把烤好的猪心拿回家给二舅妈吃,得到二舅妈一通疯狂的痛骂。我们在夏天的正午从河里捞的狗狗虾放在晒烫的石板上暴晒到变成红色就那样吃掉了,竟然一点不感觉恶心。我爸他们粮库的一个男的就常常说油真是个好东西啊,油炸什么都好吃,要是用油炸牛粪又酥又黄也能很好吃啊!听说他跟人家打赌一口气吃三大碗没有杂质和味道的肥膘肉,上吐下泻差一点送了命。我们家后来有个邻居,爸爸领着一对儿女动不动就上山捉蛇来改善。

  要是说改善,我得感谢我的一次生病。我的胳肢窝里长了一个鸡蛋大的包,又疼又痒难受非常,我爸就带我去看这个病。那次看病令我第一次离开三人班也超越了车岭背,到了一个更远的村子叫砬子沟。在砬子沟我爸的干妈家里,我吃了好吃的东西睡了干净的被子,全然忘记看胳肢窝时候的痛苦。回家以后我妈或者我姥姥就每天用蛇皮给我煎鸡蛋来吃。放很多的豆油在一个铁勺子里面,把蛇皮剪碎和鸡蛋一起放在灶坑的火炭上煎,那个香啊,一辈子都忘不了。蛇皮又硬又坚韧,可是油煎鸡蛋真是可以弥补一切不足啦!之后多年我常常想哪一天把什么东西放在小勺子里在炉灶上煎来吃吃,可惜再没有这个机会。

  三姥姥是我姥爷的表嫂,秋天她的儿子娶媳妇儿办喜事,姥姥带我去吃喜饭。全村子人家的锅碗瓢盆儿都集中在三姥姥家,里面装满平时想不到的好吃的。用油炸过的各色虾片、白面果子,难得见到的花生米,土豆块地瓜丝,沾了白糖的肥肉,鸡肉炖蘑菇有一大锅,还有加了豆角粒的大碴子干饭。村里的老婆子们全在这里帮忙干活,洗菜洗肉炒菜做饭,涮碗收盘子端送茶水糖果,我太喜欢这样的场合了,真希望天天有人娶媳妇儿。

  办喜事的菜讲究的是先凉后热,八盘八碗,我们管这样的吃饭叫“坐席”,意思是坐在那里慢慢品尝,最好是从中午吃到晚上。所有的人都想在三姥姥家娶媳妇儿的时候解解馋,男人们全是喝度数足的烈白酒,脸红脖子粗猜拳划掌,那些做食物的女人们一边在收拾一边直往嘴里填,还有的喊叫着孩子快点吃这吃那。我相信喜事办完基本不用收拾什么,我们这些来坐席的人会把所有的碗盘都舔干净;吃剩下的鸡骨鱼刺丢在脚下面,早就有一大群猫狗等在那里准备疯抢。这是全村男女老少加上猫狗的节日啊!

  我姥姥就在炕上稳稳当当地端坐着,保持着一种坐怀不乱的长者风范。姥姥不像别个女人们那样大嚼大咽,她从始到终都是慢慢地品尝,也不夹远处的菜。我姥姥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一旁狼吞虎咽的我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完全是个失控的野人,我蹲在炕上,想吃哪里就吃哪里,眼睛盯着菜,筷子上下翻飞。姥姥装了半瓢凉水放在我的饭碗旁边,看着我吃饭姥姥的眼睛就湿了。姥姥说小丁零啊慢慢吃别噎着,有的是不用急。我用鼻子答应着,顾不上我姥姥,菜才上来几个我已经吞了三大碗大碴子干饭,撑得什么也下不去了。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痛苦叫做无奈,就像我现在这样,眼巴巴看着香气喷射的食品却吃不下去。我感觉有一块肥肉在我嗓子眼的地方,不小心就要滚出来,我只好使劲把它一次次地往下咽。有人给我倒了一杯黄黄的象尿一样的东西让我喝,姥姥说这是茶。我妈问我喝不喝茶的时候多亏我说我不想喝,原来这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闻了闻那茶水没有喝。

  傍晚到家的时候姥姥从怀里掏出个报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油炸的虾片和面果子。姥爷埋怨我姥姥说吃了就行了呗怎么还往家拿多不好,姥姥说咱们丁零没吃够就饱了,我让老三给抓的,姥爷说饱了就行了呗。

  过年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些皮糖和冻梨,真是太美妙了。我爸有一群小姨子,除了姥姥家这四个,还有二姥爷家的四个和三姥爷家的两个都喊他大姐夫,我以为大姐夫就是我爸的名字。那个年头家家都生女孩,女的特别多。最重要的是,我妈当真把圈里那头还未成年的小荷包猪给杀了,我爸说猪没长大杀了可惜,我妈说孩子天天搓麻绳想吃猪肉太可怜了。

  我姥爷是兄长,家谱就供奉在姥姥家里屋的正对门。初一的清晨姥爷姥姥很早就起身了,把屋里屋外清扫得干干净净,等着本家的亲戚和晚辈们来给家谱磕头。平时灰头土脸的乡亲们都把破烂的衣服洗干净出来串门,家家户户走动一下问候一下,说说吉祥的过年话,吃一点瓜子,享受着那种平安与平和的开心。

  我是女孩,又是外孙,所以没有权利去给家谱磕头,那是传代人的事情。大人们不在屋里的时候,我就偷偷跑过去仔细端详家谱上的人物。那是一张类似于杨柳青风格的画,上面有严肃和福相的古装人物,他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高大有的比较矮小,大概是有长幼尊卑的分别。整张画面花花绿绿甚为好看,与年前我妈贴到墙上那些抱着大红鲤鱼的胖娃娃年画相比,又有着不同的味道和欣赏价值。特别的是,那些人物画面的下方是一些整齐的小格子,去世先辈们的名字都会在离世以后由家里的长辈写到那对应着他们地位的格子里。

  我认为没有新衣服也没有礼物,只为能够吃上两餐猪肉放上几个炮仗,我就能够执着而且长久地盼望新年,也许还有一种隐约的对我爸回家的期待。

  我爸是大城市里的穷人,从小没有妈妈,当司机的爷爷就给我爸找了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后妈,两家一起是七个孩子。我爸他们兄弟姊妹四个是没有妈的就比较落魄,一个没有妈的孩子十来岁的时候放学就要去捡煤核、捞鱼食、捡砖头、捡粪过日子。据说有一年的年三十儿我爸出去捡粪,下午回到家年饭都吃完了,爷爷在厨房给他留了个鱼尾巴。少年时代的我爸嗓子特别好,有一次被剧团相中了,我爷爷硬是不让他去,说戏子做的是下九流的行当,唱戏没前途,我爸就结束了唱戏的梦想。知青下乡的时候我爸在火车的接头处站了一夜也流泪了一夜,也许他已经预感到这辈子回不去长春了。

  我爸下乡到了我妈他们的这个三人班,和我妈结了婚生了我,就不回去长春了。我爸是想回城的,这么多年他仍然保持着城市人的作风和思想情感,只是妻子孩子拖累着我爸不能实现心愿。因为爸是城市里来的人吧,他吃公家饭上班挣工资,不会田地里的事,在农业生产上,我爸真是笨手笨脚五谷不分。爸不在的家里,就是我妈撑着这片天空,我所有的回忆全都是我妈在干活。我爸要一段时间回家来一趟,我和我爸很陌生,几乎小时候的记忆全是跟我妈在农村的情景,一点想不起来我爸的事,我爸是我们家的客人。

  爸后来跟我们说,当时我妈长得很漂亮,像歌里唱的一样,“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辨子粗又长”。但是我印象里的我妈完全不是这个样,她一直是短短的五号头,穿的衣服总是又脏又烂,从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就抽烟,一直抽到现在。可是我爸却说当时他看上我妈就是因为我妈抽烟的样子特迷人,我爸说我妈才十七岁就抽烟真是与众不同。我见过我妈扎着两条大辨子的照片,的确是年轻美丽,人工处理后的照片上我妈还给涂上了淡淡的腮红和口红。

  我的头型远远不能和我妈相比,论长度我最多就算是个四号头甚至三号头。为了省力不必给我收拾,我妈给我剪那种像西瓜皮扣上去的发型,等到我六岁照相的时候她又使劲地揪起来两撮扎上大红头翎子。为了标志我是个女孩,我妈还给我穿上绿花点子的连衣裙,也许那是我童年最淑女的一张照片,一点也不真实。

  我们家和姥姥家的炕墙周围都糊上一圈新报纸,炕也烧得特别热。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去到姥姥家我都能吃上鸡肉和猪肉,我爸还在院子的雪地里放了一挂特别响亮的鞭炮。我感觉我爸和满桌的爸和石头的爸都不一样,我爸比他们精神也比他们帅,我爸没有口音他说普通话。我爸是长春来的,对于三人班的人来讲,长春就如同我们现在说的冰岛或者纽约什么的吧,反正大家对我爸都挺好。我姥姥对我爸就挺好,她还给我爸写过信呢,一个旧社会长大的农村老太太能够执笔写一封信真是让人感动。我爸从小就没有妈妈,是我姥姥让他找回失去的母爱,对于我姥姥,我爸除了尊重仍然还是尊重。我爸的脾气非常酸也非常急,容不得别人说错半句话,我到了近二十岁的时候还不敢和我爸进行正常的交流,但是我爸在我姥姥面前就能够变得轻声轻语大方从容了。

  众人尊敬的大姐夫,新年的主要任务就是亲戚朋友家一顿接一顿地喝酒,喝醉了还敲着碗盘唱啊跳啊,带领着一群小姨子小舅子尽情狂欢。我在一边看着就想我爸并不是个严肃的人,为什么他的幽默与笑容就很少给我呢?

  开春儿了,我也长大了不少,更能跑跳更能淘气了,我可以和男孩们一起两头不见日头地玩到废寝忘食,也可以像个疯子一样去和比我高的小子们打架。我从家里拿了些苞米碴子、高粱、葱籽什么的种到荒坡上,后来有的出了有的没出来,葱就细得像小根蒜一样。我常常拿了家里的锹啊镐啊铲啊到处挖一挖刨一刨,像个真正的农夫一样乐趣无穷。饥饿和贫穷让我那样小就本能地想弄吃的吧!

  生产队的田地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种了,我妈说这叫承包,我姥爷就承包了沟里的一片果园。我姥爷果园那条沟叫七道阳叉,一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感叹,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地名。七道阳叉,说明还有一道二道一直到十道的阳叉吧?那片山坡又高又陡,上去不容易下来也难,果园里种着毛桃子,果树之间穿插着一些蔬菜和豆角。我和姥姥去那里摘豌豆,回来时还摘了一小筐桃子,等不及洗一洗我就去咬那桃子,说真的一点不好吃。虽然可以自由地种田种菜,可是大家的农业知识跟不上,产量和质量也都跟不上,姥爷并没有马上实现他的生活改变计划。不过姥爷看果园的小棚子我很喜欢,在那样安静和空气清新的大山上睡觉是什么感觉呢?

  生产队的牲口也分配给各家饲养和使用了,姥爷家人口多又是德高望众,所以分到一头浅黄色的大牤子牛。这是我见过体形最大的一头牛哇,毛色干净被姥爷给洗涮得闪着油光,四蹄利落骨骼结实,那两只漂亮的牛角充满了野性的阳刚之气。跟我姥爷放牛的经历那叫刺激,老黄牛吃起草来舌头一卷一卷,这一卷就是一小片草进嘴里了。我伸手让牛舌头舔过,火烧火燎地疼,牛舌头上长满倒勾厉害着呢!

  黄牛安静地吃着青草,尾巴悠闲地垂在屁股下面,两边摆动扫着蝇虫,姥爷就眯着两眼叼着旱烟袋那样久久地欣赏着牛吃草。山坡上,蝴蝶飞一飞蚂蚱跳一跳,自自然然清清爽爽,草棵子里的虫子们也许是在唱歌也许是在聊天也许是在恋爱,反正它们不会受到任何打搅,在自己的乐园里快乐地叫着。

  姥爷开心起来,把我拎到黄牛的后背上。如同骑着大象的将军胜利归来一样,我激动得脸上发烧、心脏狂跳不已。老黄牛滚烫的背脊和肚子紧贴着我的两条腿,我为老黄牛的雄壮惊叹。我把胡乱扯来的树枝和野花绕成一个小小的花环套在老黄牛的犄角上,老牛根本不知道它自己有多好看。老牛吃饱了就去小溪边喝水。老黄牛喝着溪水的时候鼻孔张得很大,就一口气吱——好像能把那一股山泉全部喝干,牛脖子下面的一大堆厚皮就一动一动,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老黄牛拉的牛车上,或者送粪或者洒化肥或者收割,反正都是来往于田地之间。农民的命是田,牛的命也是田,田地里生产出养活我们的食物。

  成天游荡在山间河里的六岁小女孩,忘记吃饭,肚子饿了就跑到地里随便拔些人家的萝卜小葱或者干脆去苞米地里啃一棒没上浆的苞米。其实还是有一点时间观念的,晌午和傍晚大队部的广播喇叭都会有广播的,我听着那个声音也大概知道该吃饭还是该回家,只是回家就是苞米饼子苞米粥,想都不用想别的。和我妈教我那几句样板戏、革命歌曲相比,大队部的广播给我的音乐熏陶更多。不是二人传就是拉场戏,猪八戒拱地儿啊,回碑记啊,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没事就“王二姐坐北楼好不自由呀,头不梳脸不洗脖子像个大车的轴”。

  中午去姥姥那里蹭饭,姥姥最疼我了,尽管她没有更好吃的东西,可是我喜欢在姥姥慈爱的眼神里吃饭,哪怕是苞米饼子就着沾酱青菜。忘记为什么了,那天的午饭只有姥姥、三姨和我,于是姥姥就去酱缸盛大酱用来沾青菜。姥姥把早晨剩下的苞米饼子放在锅里热了,同时也端上来一个小碗放在我的眼前。碗里是大概两寸见方的一小块黑色的东西,还丝丝有一点点油花,姥姥用筷子在那东西上点了一点说小丁零吃这个吧,然后把沾了一点点这个东西味道的筷子放在嘴舔了一下。姥姥就是叫我小丁零,我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名字,可是我喜欢姥姥这样无限疼爱无限慈祥地叫我小丁零。我夹起来放到眼前看清了,是一小块瘦肉。这是过年的时候留出来放在酱缸里的,姥姥一直保存着这小小的酱肉为了给她的外孙吃上一口。今天小姨四姨她们都不在家,人少和我抢食的也少,姥姥才拿出来给我吃的。三姨装作很不在意,不屑于跟我计较这一小块肉,其实她饭吃得很快,吃完三姨就下桌子了。我亲爱的三姨几年以后得了糖尿病,瘦得像一根木柴,什么都不能吃又什么都没有的吃,她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几岁,连炒苞米粒子都没吃够。

  我说姥姥你尝一尝可香呢,姥姥笑笑说我的假牙可咬不动这个瘦肉,你快自己吃吧,我的小丁零过几天就过生日了,什么好吃的也没有哦!姥姥不知道吃着猪肉的我是多么幸福,姥姥、妈妈都是无所不能的人,在孩子的内心里她们就是头上的天空。

  姥姥,我有了这么多个生日了,我吃到这么多天南海北的美食了,可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从酱缸夹出来的那一小块肉,它是我这一生最美味的佳肴。

  生日那天早晨我还没有醒,我妈就给我煮好两个鸡蛋,其中一个用红线缠了,两个一起放在饭桌子上面。吃饭之前妈把鸡蛋拿起来在桌子上转了一通说这叫做转运气,她说你这个膘子啊越来运气越好。妈轻轻敲碎皮子剥了嫩白的鸡蛋在我的面条碗里,这样的好饭也是童年里最美好的记忆。

  我的生日从来爹妈没有给我买过蛋糕也从来没有生日礼物,但是每次过生日我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我妈每次都要给我煮鸡蛋,每次都要把蛋缠上红线,每次都要认真地转一转,哪怕是我结婚以后或者我远在他乡,我妈总是要打电话告诉我丈夫别忘了给我煮个鸡蛋缠上红线转转运气。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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