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钱钟书的小说,走在通往校外的林荫道上。
午后的一场雨,扫去了多日来的闷热,空气清新,泛着久违的泥土芬芳,几只麻雀立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梳理着羽毛,时而在它们的伙伴间喳喳地叫着,像一排跳跃的音符。
两边梧桐的叶子经过雨水的洗礼,蒙尘许久后绿意盎然,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像一颗颗遗落的水晶。
JAY有一首歌怎么唱的?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似乎就是这样的情境。
以为岁月会像这雨水一样冲刷掉存储的记忆,但它们的重量却不可估量,沉淀了……
她喜欢这条小道,它很长,很静,路边有长长的可以两个人坐的木椅。
高一那年暑假前,她常坐在这里等着之臣,等着他从林荫道的那一头出现,等着他微笑地走向她……
他们会这样一辈子!
如今回首,昔日的坚定只是肯定了命运的难以捉摸和她当初想法的幼稚可笑。
现在孤单一人向前的是谁?
带着过去的回忆却没有目的向前的是谁?
是她!
高中时平平的成绩高考后高分被延而学院录取,任课老师们在学弟学妹们面前津津乐道说她属于“面如平湖而心有累积”的低调学生。
她是吗?
不!
她为的是之臣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为的是之臣在这里停留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为的是触手可及的幸福最多的时间就在这里——延而学院,其余之于她,没有任何的意义。
新学期开学后,校园里各种社团活动均不去理会,她的生活节奏依旧,这两天又重温起《围城》,课间一个人静静地揣摩,同情起方鸿渐,也读到了从前没有的感伤。
很多人的文章,说过时间如行云流水般匆匆,那时也是一带而过,只当是一个文人的噱头,感叹“浮生长恨欢娱少”,说没有细细品味年轻的真谛,望极春秋,便什么也没有了!
勾着日历上的数字,翻了一页又一页,索然无味,再看,下月已是夏末。日子是可以掰着一天天过来的,她不想改变,大学的生活也不会有变化。
事情总是这样,你认为理所当然的,在不经意间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不是故意的却阻挡不了别人的猜测议论。
“那个刘飞然,平时晚自习不来就算了,快考试了还不到校一起整理提纲,她打算当课呀!”
“真不晓得她这么闲散是怎么进延而的,既然无趣又干吗挤破头考进来占名额,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呵呵,她会是延而学院有史以来在籍却在校时间最短的学生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
大一期末考前在卫生间里听到两个女生的对话,她笑了而心底并不否认,事实上,找不到任何驳斥她们的理由。
延而学院,她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除了触景生情的回忆……
但那是她不想对任何人提及的!
大仲马说,人绝不能暴露自己的伤口,那只会让闻到血腥的苍蝇蜂拥而来吸取自己的血液。
她是一个人,不是随时可以拿出来晾在别人面前的东西,更何况那些是她准备带到天堂里,守着一辈子的秘密……
现在身边的她们,非要牵扯上任何的关系,那大概只是见过面的陌生人吧!
遥远的距离,是足以产生星星美丽于石头的错觉的,她不需要美丽,但或许只有距离,离别才不会有汹涌澎湃的痛苦,才不会有忽然间排山倒海来袭的纠结思念……
因此,不打算和任何人接近的理由似乎变得更加稳固!
一股疲倦袭上心头,飞然伸手将路边未沥干的木椅擦净,拂去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靠在椅背上,轻吁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之臣走了……
她的世界仿佛在顷刻没有了色彩。
任何东西都变得不再需要坚守也可有可无。
很多次她都怀疑地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她的尽头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消耗光阴吗?
一个人在房间里,忍不住打开书桌抽屉,那静静地躺在角落的录影带总会模糊她的视线,回忆像沉淀心底流淌不动的沙子,血液和泪水带不走它,时间让它埋藏得很深却也很浅,偶尔地吹吹掸掸间又浮上了心头,他们曾经共同的欢笑就在这里,抚触它,除了心痛还是心痛。
天气晴好的夜晚,她也会躺在阁楼的地板上,透过天窗的玻璃仔细地端详着夜幕中的那些星星。
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对她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在世上人们的灵魂,如果有一颗星星陨落,就是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逝去了。
后来,奶奶和爷爷走了,他们很安详,大人们说这是人最终的归属,谁都有那么一天的。她还不晓得一个人的生命就是那么简单,简单到只是一瞬间,时间在那时确实能抚平一切呢!
之臣的那颗……
哦,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之臣的那一天是一个天气晴朗的白天,只有刺眼的太阳,鲜红的血液,白色的床单,没有星星……
她也在寻找属于她的那一颗!
寻找到它,大概也可以知道她的那一瞬间了,而那刻她也可以再见到之臣微笑说话了吧!
之臣常说,笑笑吧,你笑起来可比翘起嘴巴生气的模样可爱多了。
他微笑,相信微笑的力量。
热爱生活,笑傲过,坚持过,梦想过,到最后又如何呢?
躲不开命运像捉弄似的,残酷得不像真的,白色的床单盖上了之臣苍白的脸,无论她如何虔诚的祈祷都再也唤不回他,只有在涔涔冷汗的梦里他微笑地向她挥手……
生命在离别的时候显得特别地脆弱,脆弱到只剩下渗透心肺的痛,结痂还在流血的伤口。
“嗨!”
低沉醇厚的声音响在身侧。
谁?
惶惑地睁开眼睛,泪光迷茫中,一个熟悉的轮廓在她的眼前渐渐清晰放大……
他微笑,额前的几缕棕发自由地向上翘起,挺直的鼻梁,薄唇抿着,白衬衫的领口两颗扣子松开着,露出细长别致的链子,坠下有一只白玉的指环,在阳光的交织下,和他神采奕奕的眼睛辉映散发着一种别样的气息。
之臣!
倏地站起身,飞然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密黑的睫毛上沾着泪珠,惊愕地凝望着眼前人,他闲适地斜靠在木椅上,伸直了淡蓝牛仔裤裹着的修长矫健的双腿。
他回来了?
祈盼终于得到了眷顾,或者又是一场幻觉?
紧捂着胸口,凝视,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怕这轻轻地一闭眼,眼前的一切又都不见了。
不可能的,之臣再也不会回来了!
又是幻觉!
痛苦地闭上眼睛,以此平静内心的情绪,再睁开眼时想象中一切都消失,不要再徒增她的失望。
景诺背向阳光,靠着木椅,仰望飞然,嘴角也似笑非笑地扬起。
他一眼就注意到她了,远远地,绿荫庇佑下的一张长长的木椅上,一个女孩靠着它坐着,齐肩的长发扎成了马尾,闭着眼睛,神情疲倦。
是她吧?
走近时,她的颊边湿湿的,脸却明显比照片中憔悴消瘦许多,轻皱的眉很秀气却也很淡,没有细琢的淡。阳光透过林翳的间隙,不规则的光圈落在她白色的T恤上,眼角还有一颗泪珠闪烁着透明的光芒。
见到她了!
一个真实生活里的人只剩下哀伤的气息,那张照片里活泼自信的光彩全部消失,为死去四年的人痛苦地活在过去……
这就是她不变的爱!
他难以置信。
林荫道上,一个清秀的女孩闭着眼睛站在路边的木椅旁,一个斜坐在木椅上的男孩,脖子里垂坠的白玉指环透着一种清冷,张开的双臂霸住木椅背,望向那个女孩。
一阵风吹来,路两边梧桐树叶还挂着水珠,打着旋儿地从树枝上飘落到地上,有几片落在木椅上。
“幻觉!又是幻觉!”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飞然默念着,像是对自己的催眠,一层一层又一层地深刻。
她多少次都这样清晰地见到之臣在身边微笑,欣喜地冲过去想拥住他再也不放手,才发现,多么可笑啊,静寂的空气,和自己张开的双臂,僵持的笑容……心一下子沉下去,像被剜了一刀,痛得要流尽身体的每一滴血……
景诺微微翘起的嘴角僵住了。她把他当成幻觉?!这个刘飞然真的很好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笑不出来。
相见不如怀念,他们不用怀念,他不是她的那个他……他是……
“我不是幻觉。”
几乎是同一刻,飞然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颜像停留在第三空间里挥散不去。
“快疯了吧,你和我说话了。”
她嘲讽地轻轻一笑,无奈又悲伤,她的脸更苍白了!
“为什么这次很真切……”
“我……”
他是活着,因为他不是易之臣!
景诺语塞,望着他而苦笑的飞然,她的眼睛清澈,泄漏着眸光里灼热的爱,热切而滚烫地在闪烁,那欣喜又带着痛苦的挣扎在眼底暴露无遗。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睫毛上的泪珠颤微微地亮着光点,随即又落下,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他的到来满足了内心的一部分好奇,她也憾动着他……
临行前猜测过她见到他时会有的反应,到延而,他首先来到了林荫道,果然,她在这里。远远地见到她靠在木椅上的疲惫,泪水悄然地从眼角溢出在阳光下闪耀……
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翻过太多遍她的照片,她的资料,对她,竟然没有初次相见的陌生感!
于瞬将调查报告E-MAIL给他,说,毫无怨尤地爱着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一个人,她的爱,她的思念,一辈子都会存在!
她迷茫而湿润的眼睛,苍白得透明的面颊,闪耀的泪珠,这一切,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着他,他相信于瞬是对的。
他不该来的!
只是这个念头太迟,他已经冒然地闯进来了!
“同学,我知道我很帅,但有致于感动到落泪的地步吗?”
她的热切和深情和他无关,那是专属于易之臣的!
景诺随手捡起一片落在身边的梧桐树叶,转着手中青黄的叶梗,然后微笑。
同学……
之臣称她是同学?
倚坐的之臣,他仍然在微笑,可是,他的眼睛里淡漠得没有任何的感情。
她和之臣已经陌生到这般地步了吗?
一阵微风卷起木椅上的叶片跌落在地面,青黄的梧桐叶子翻滚向前,一会儿又静止下来。风好像穿过了身体的每一个毛细孔,她浑身一颤。
这根本不是幻觉!
眼前的这个人,凌乱有型的棕发,嘴角带着弧度地向上翘起,颈部喉结处有一颗细小的红痣……
红痣!
他不是之臣!
胸前链子坠下的白玉指环仿佛嘲弄般地闪着刺眼的光……
仿若蓦然梦醒,她猛烈跳动的心瞬间冷却,就像冬日里有人用冰块浇过胸口,发痛,却透着更多的酸楚。
不看他,弯下腰,她伸手去拿起放在木椅上的书,手指刚触碰到封面,景诺故意抢先一步拿在手里。
钱钟书的《围城》!
“眼神好冷哦,幸好延而的夏末太阳很大,不然我会被冻死!”他夸张地环胸抱紧,然后又笑了起来,“忽然这么凶,刚才感动的落泪不是为了我吗?”
感动?!
为他落泪!
这个人的字典里是只写了“自做多情”,还是他刚从外星球上来,看不出她心情有多么糟糕吗?
她冷冷地瞥向他:“你以为呢?”
“为不为我都无所谓啊!”迎上不悦的瞪视,他耸肩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翻开了书的扉页,“不过,太凶的女孩可没有人喜欢哦~~”
他是逗她的,当然也看到她咬住下唇,极尽地忍耐,呵,真是有趣!
风轻柔地抚过梧桐树的每一片叶子,唦唦,唦唦,像是下午茶时的低语。
或青或黄的叶子仍旧偶有缓缓从树梢滑落,似只只飞舞的蝴蝶,散落身旁。
阳光下,树荫筛下的光圈调皮地跳跃在书页上。
【刘飞然2003年冬至购于新华书店】几个字,潦草的写在书页右侧,很轻很淡。签名后几笔勾勒出一个朝天鼻小猪的脑袋,黑色笔迹,像在勾勒着她当时的心情,随性!
他凝睇她一眼:“刘飞然?”
她的名字早在脑海里,他下意识里隐藏起对她的了解,像第一次相遇的人……
“是!知道自己是拿了别人的书,可以还了吧。”
飞然没好气地将手伸向他摊开,示意将书还她。
四年前的她爱画上几笔留作纪念却没有一本有幸被她阅完,都将它们束之高阁,这些书是她和之臣共同记忆的载体,再翻起,那时的无忧无虑,拥抱彼此的欢笑,藏在她的心里,也藏在了每一本书的扉页。
景诺低头,不理会她,淡笑着继续翻书页,一缕额前的棕发垂在眼前,风轻拂着,飘开,垂下,飘开,又垂下……
昔日熟悉的情景仿佛重现,之臣和她坐在这里,他仔细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查找她需要的资料,她偷偷地望着他微笑的侧脸,幸福溢满整个心田……
他也在看她,满含兴味。
飞然恍过神,意外地发现脸上的肌肉拉伸着微笑的模样,他不是之臣,她怎么会这样就被蛊惑了呢?
因为熟悉的微笑,因为这样安静的侧脸,因为额前的这缕棕发,因为……
他有一张和之臣一模一样的脸!
有一个小人在胸腔里重重捶打她心房,防备筑起的高墙在剥落,她的耳朵里充斥着“呯呯呯”的心跳声,剧烈到随时可能都会跳出来,她慌了,转过身三步并成两步向林荫道的出口跑去。
“喂,刘飞然!”
他没有追上去,叫着飞然的名字。
许多的梧桐树叶,还是青色的,落了林荫道的一地。
她的脚步却没有停留,很快地白色的身影在林荫的拐角处消失了。
望着林荫道的尽头,掂了掂手中的《围城》,景诺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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