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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走过青阳谷 作者:康夫

  一路上,从牌坊到路南所站的街角,当那些白衣白袍经过的时候,一切都变了颜色。白色的雪忽的从天而降,没有任何预兆。可即使是金日当空,空气温得饱暖的那日,那白色的冥纸也都飘飘散散的,状如无力的纸鸢,在那人群的头上盘旋。路南本是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哭,可就在他看到那远远的一片白景后,竟也呆的楞住了,傻傻地凝望远方的那一片白色。白衣白袍继续走着路,那白景也像得了人气的鬼怪什物一般,随着他们盘旋,却也不叫嚷。可不时地却会有一两只纸鸢像被抽去了脊骨的土狗,摇晃着爪子,从天上栽下来,被那些白衣白袍的脚踩在下面,而在他们足迹所经的黄土道上,更是有被镶进泥土中的。白衣白袍们的步子依然稳稳的,虽然气温在他们的四周都变得寒冷起来,可是却也不见其中有人在颤抖,而反而是他们都把各自手中的牌位捧得更加的紧,好像他们只要稍稍松紧自己手中的牌位,他们单薄的衣袍就会自己变得暖和起来。

  “这是……?”路南突地打了一个冷战,自己对自己问了一句,而那白衣白袍仍继续走着自己的路,眼见着就要转过下一个街角,继续向下走去。而此时路南看着从自己身旁缓步跟随的人群,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丝异样之感。他只记得在自己很小时,父母把他楼在怀中,百般慈祥地对他讲:“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做男不做青阳帮,嫁女不嫁青阳汉。”而不一会儿,白衣白袍就已尽转过街角,向下走去,而在他们后面,却跟着黑压压的一片。那人群里,有那管帐的先生,跑堂的伙计,也有那春楼的窑姐,剃头的师傅,就连那府台的道爷也必恭必敬地跟在后面,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们都不紧不慢地跟在白衣白袍后面,一点点地向前走,顺着他们的目光向远看去,一座更大的牌坊就立在不远处,而先已到达那里的白衣白袍已都停下步子,原地站在哪里,等待后面的同伴。

  那更大的牌坊上面,最顶的两端各有一只水兽,水兽的眼睛突起,胡须柔顺地向外伸着,一张嘴,上下都是龙鳞,四腿直直地站在那彩漆的梁上,从下看去,是看不到它俩的全貌,只因那工匠构造这一对兄弟之时,就是刻意地要它们只露半截身子与外人,可若是有人想去看看他们的全身,那他就非得越过那牌坊对面的山,而后登上去才行。

  按着青阳谷的习俗,水则为财,水兽也就是财兽,而青阳谷之所以能有今天的繁华场面,那也是与商户的开通商道分不开的。所以这里的人大抵都喜欢那水兽,并且每每的都会有人说,在自家的房顶上各挂一只,是比日日都供那财神都还要灵验的。所以在青阳谷的地界,看到水兽可不是什么稀罕事。而这两尊谷里最大的水兽,却是在这牌坊上面,也许只因人们盼它两个可以日夜地看护这里,保一方平安。现在,白衣白袍的众人却都停在谷里守神的下面不再前进,他们统统盘膝坐下,高举手中的牌位。而那刚刚还有些逞强的妖媚之气,却也随着与水兽的距离,自己渐渐消失了。

  纸鸢仍在天上飘着,而白衣白袍的人却也仍没有全部地走到牌坊下面,可那水兽的双眼早已红亮起来,像是要饮血的恶魔一般。隐约的可以听到,从纸鸢的云雾中传出的爽朗笑声,可那笑声只一碰触那水兽猩红的眼,就自己变了方向,冲西走去了。而那所有的人的额头,也都刷的高高昂起,对着那个飞奔的方向,望了许久。只等白衣白袍的人都准备停当,就稍稍地从那白色的围墙中就缓步走出一人来,他也只是白衣白袍,不过在他的头顶多了一顶白色道冠。那祭祀从众信徒的膝间踩过去,神色凝重地昂头盯着那对水兽的双眼,嘴里清声地诵着:

  “父天上,师者尊大;野胡铃,悻悻人间;当我辈者,承祖之业,日恭夜俭,凡,事必亲历亲为,惟恐辱先祖之名,失山谷之色;而今之事,虽有法王所在,也不能明辩。凡我子孙者,必以先祖之训为戒,可如今之事,却非我辈所能御之。既已到存亡之际,幸山谷仍存男儿,尝闻西有净土,号有八方尊者,可以渡人,所谴男儿请教治世之道,平祸之方。今与众前来,挟尊祖之位,只为佑男儿平安,可早归来,为谷消灾,为民祈福。但为祖宗之名,而得山谷之昌,呜呼。”

  那祭祀虽面有悲色,但眉宇间却微显出那桀骜之气。他说完那呜呼二字,只顿了顿,那些本稳身静坐的白衣白袍就都刷刷站起,照着他的样子,又诵了一遍那祈祷之文。

  声音,那从那牌坊那处白墙向四方传播的声音,它们激昂地奔驰着,从那颗颗白色头颅的口呼啸而出,它们向着远方行走,饶过低矮的土墙,穿过寂静的回廊,在天谷上盘旋,俯冲向下、四散开,又聚拢到一起,它们就像是又重获了自由似的,在那个广袤的大地上有点儿痴狂地疯跑,以至于当它们撞到什么东西时,都没有来得及回望一眼,就继续匆匆向下个方向跑去了。

  “好甜那!”路南对着自己说,一只手已捧着水瓢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除了他,这井边就再也没有什么人了,他喝过水,把水瓢轻轻地撂在木桶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响亮地打了一个嗝。刨去了那些前去祈福的,街上的人照样还是很多。路南在呆看了半晌的白景后,就转过身,准备继续为自己的生计而询问。可他现在还是在喝着水,他手中的水瓢还有些振颤。过了会儿,他就不渴了,因为他的肚子已经喝得鼓鼓囊囊。他下了决心,自己要在这落日之前找到一份工,而他的下次,也不能再是那么的唐突询问,他得慢慢来,给那些会供他一口饭的人一个沉稳信得过的印象。照着水桶中的影子,路南用清水洗了洗脸,特别是他嘴上的死皮,他一点点地用手拨了个干净,之后他又脱下上身的衣服,用那剩下的半桶水,细细地洗着自己有点枯黄的头发。洗过头,他又打了一桶水上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脱下衣服,从背囊中抽出一块干布,浸湿了,细细地擦起来。

  在把自己弄得干爽之后,他又从背囊中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裤,自己慢慢的换上,拧好了扣子,扎紧了腰带,铺平领口,整了整褶皱。穿戴好后,他一手拎着空水桶,另一肩背着背囊,从那街角的小道中走出来,而此时出来的他,已是与刚刚汗水满面地哭泣的男孩子判若两人。他把那空水桶再次放到井口旁,迈着自信的步子,轻轻上路。

  时候已不早了,那些牌坊的柱子的黑影已渐渐地变得扁平。街上的买卖,不论是那开铺子的大生意,还是那推车子的小操作,都是很兴荣。做买的做卖的,大都忙呼个不可开交。而最繁华的,还是要数有那些洋人的夷街。那些从远洋而来的夷人,个自操着不怎么流利的土话,用双手不断地比划着,与那对他们物件感兴趣的顾客讨价还价。夷人的入住,却是近二三十年的事,可开头却没有他们现在笑得这样喜人,原本的老商人,是集体地反对夷人在这里做买卖,他们认定,夷人的到来定会给他们带来灾祸,所以对那些自由在街上买卖的夷人,不是打就是抓。但说来也巧,在那时,也正是青草原马贼猖獗之时,那马贼的大小头头都是亡命之人,他们每人身上都至少有四五条人命,所以,不论对谁。他们都心狠手辣,临近的百姓都更是怕他们,只要听到那马的嘶鸣声,就都纷纷哭喊着逃命去。而后,在自家的生计都被那马贼糟蹋洗劫干净之后,那些生无可依的村民就都涌进当时贸易正蒸蒸日上的青阳谷,在那里寻一份生计。而在那时,马贼虽然猖獗,但还是不敢来烦扰青阳谷,只因那时谷里的各家主人,虽大都经的,但他们每人身边,都有那能文能武的帮持,再加上不断从各乡涌入的百姓,慢慢地,竟也组了一伙专卫村子的小队。自信满满的小队,再加上能文能武的帮衬,青阳谷的平安,竟没有得马贼一日的破坏。

  可那些马贼毕竟是杀人的魔王,如今在他们眼皮底下有能与自己抗衡的村寨,他们即使搭掉性命也是要踏平的。渐渐地,时间一点点地走,虽那些早年跑生意的老者都身体安好,但也经不起岁月的蹉跎,一个接着一个,陆续卧床不起。而当青阳谷的大东家死的那日,全谷更是悲伤得不行,各个行业都放下手中的买卖,聚在最早的水兽牌坊前,放声大哭。可他们这一悲伤可不打紧,那些睥睨谷子已久的马贼,也乘着这人心浮动的关节,骑着快马,杀将而来。在那日,虽那护谷的小队的都在尽力抗斗,可怎奈那些青年的娃娃不是那些心狠手毒的马贼对手,被他们杀了个干干净净,而在杀尽那护谷的青年后,马贼的气焰更是猖狂,他们直冲那水兽的牌坊而去,誓要杀掉那参拜老东家的各家长人,出那口长久积聚在心中的怨气。可若是那马贼把那些各家的长人杀个干净,那青阳谷也是不能在延续自己的繁华了。说来也巧,这时的祭祀,也是那时大东家的长子,家痛谷灾,使他毅然决然地担当起力揽狂澜的大角色。只见他一挥手。也不知是从那里,呼里呼啦地蹦出来二三十号夷人,他们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杆长枪,对着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马贼就是一顿白烟,白烟过后,就听得那人仰马翻的叫喊,为首的马贼,竟一下子倒了十五六个,而那马贼的首领,竟也在自己的狂喜与夷人的长枪中,中弹载倒,直挺挺地蹬了蹬腿,喉咙心有不甘地怪叫了两声,断了气。看着自家的首领断了气,还有那摸样异常的夷人,余下的马贼,竟没有一个再敢冲上来。而只在两边对峙不久,当那祭祀用枪又打死了一个后,那些本就心惊惊的马贼,看了那长枪的威力,就都直呼太上老君,各自逃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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