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青阳谷

第一章

　　从远方开始，若你要看个真切，你要清清楚楚地把这个雏日下的青阳谷看个完整，那你是非得要去在那崎岖的山道上爬上爬下不可的。而这一个晴朗的早晨，当太阳缓缓地露出自己的头颅之时，那份要征服的激情却又是那么的激动人心。所以只要你稍早一些从干净的被褥中滚起来，只穿着单衣站在雏日照耀下的山谷中，你就定会听到那爬山人的清吼，而当你也随着他们的节调振舒自己拥堵的胸膛时，你也会觉得，你也是那站在山顶的人，那包围着你的气息，也是那么的湿润与令人振奋。

　　太阳的光，它慢慢跨越了云的屏障，它夹带着一种喜悦的神气，照在青阳谷的招牌上。而从那里看去，青阳谷的身子就像一条盘曲的活蛇，恰恰好地卧在青绿草原的缝隙中，微微地晃动着头。

　　不一会儿，山谷中的风就已把各家商户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只那声音整日整日地回荡在山谷中，就像是一种连续而急促的叹息。而栖息在各家店口那静闭的门，都随着那沙哑的叹息声悄悄地敞开。太阳那即将灼热的光，也在那扇扇红漆兽牌的门洞中变得轻柔起来，柔和得那么的善良，就好像它从不是日日悬在人们头顶的利剑一样。一些伙计模样的青年人从门洞里走出来，他们各人手中都拿着器具，准备清扫自家店门前的土道。而太阳金色的光正从他们细白洁净的皮肤上一寸一寸摸索过去，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天际微醒之时轻抚正在酣睡的儿孙一样。那些青年先会对四处均匀地撒了一点降尘清水，然后用扫把把自家店口门前的污物聚拢在一起，而最后就会又有一个青年用小的耙子把那些东西拢进一个竹木编织的簸箕中，倒进一个大竹筐里。那些在阳光下有点紧张地忙碌的青年，他们人人身上都穿着各家特订的制服，以示自己的店牌与别家的区别。而若我们从天上看下来，也只看那一条条即将挤满行人的街道，我们可见的，都是那一个个在金色阳光下转来转去的黑色圆点，而那些还没有准备好涌进这世界的行人，大都还正在自己饱暖的被窝里熟睡呢。

　　随着各家青年的扫地声，陆续地，从那各个牌坊外，咕碌碌、咕碌碌地走来些许人。他们推着车子，双颊带着满暖的红晕，一双粗壮的膀子，圆润的双眼，而他们的手掌，是个个都结着老茧。只从他们饱满圆润的颧骨看去，你都可听到那心脏汩汩的搏动。推小车的贩子，随着慢慢展开的太阳，渐渐地多起来，他们的声音就像青阳谷牌坊的柱子一样，随着太阳，一起向西倾斜。之后，各家商号的青年也都收拾完毕了各自的店门，也待他们吃过早饭，一家家铺子的板子也都被从窗户哪儿取了下来，一块块搬进店里去；一些年龄小手脚勤快的，也在那搬板子的空挡儿，手拿着掸子，细心地除着前一晚积在货上的灰尘。而那些推车的贩子，也都寻着了自己的摊位，放罢了车子，三三两两地走到那供饭的地方，坐下，一边谈一边吃。在那些贩子吃着北米做成的白粥时，他们夹着腌得发脆的红油咸菜，手里抓着细面做的馒头，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锦带玉的外地商人。而一旦有个生得俊俏的姑娘从他们身前走过，那他们更是鼓足了精神，等下手中的筷子，只用黑白的眼使劲儿地看，好像在他们的白日梦中，那女人早已与他们逗笑一样，笑盈盈地对着他们招手。

　　路南半蹲在一处翠绿的草地上，他微张着嘴，出神地凝视着他对面青阳谷那繁华的景象。他就像所有初到青阳谷的人一样，面对着它的繁华与喧闹而不知所措，心头微微泛起对故乡的奚落之情。他微张着嘴，清晨的露水随着刮在草原的风滴进他干裂的嘴唇上，他伸出舌头，仔仔细细地舔了舔 “好甜那！”他突然自言自语道，他的脸上也立即现出一种陶醉的神色，好像他刚刚的赞叹就是那句他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他拍了拍身上的黄土，在地上跳了跳，整了整衣服，大踏步向这片草原对面的青阳谷走去。

　　路南一边儿向下走着，一边儿寻思着自己下山后应该先去那里找份工。从山上到山下，路南一刻都没有停下盼察在他眼前一摇一晃的青阳谷，只当他愈加看清各家店铺的装饰与蹿动的人头时，他心中那份有了依靠的念头就愈加地强烈。而一想到那生活的依靠——不会挨饿了，他竟飞快地跑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胸中蹦出来，牵着他的手，飞快地跑到青阳谷跟前。当人群随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沸腾起来时，天边已是金黄一片，此时路南已容入到这街市中，挨家挨户地询问。街上的人实在多，习惯了家乡冷清街道的路南一时还不适应这种喧闹，他走得快，汗水缓慢地从他的鬓角向下爬去，他原本湿润的嘴唇也又开始干裂起来。路南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嘴，依然专心致志地挨家询问。但他虽问得热心，也总是挂着笑，可始终都没得一家掌柜的笑脸。那些掌柜大都一副冷漠的态度，糟一点的就直接把他拦在门外，而好一些的也只是话语中夹杂着不冷不热的腔调，婉言拒绝了他。他本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他觉得这么多的商户他可不愁找不到一份工来养活自己，可这一路的问下来，他的心竟也凉了大半截儿，他万万地没有想到他总是得着那么个冷漠的对待，而即将欢腾的肚子也在时时提醒他——要不找到工作，要么挨饿。他这样想着，有点焦急地搓着双手，而当他转过另一条街，看到又一条长长的大道之后，他那有些微凉的心却也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的双脚也立即应着心儿的召唤，飞快地向下一家店铺跑去。

　　“掌柜的，你们招人吗？我勤快，身体也结实。”路南对着一个从客店走出来的先生模样的人迎头就是一句。虽然他心是好的，话也说得柔和，但如此唐突的打扰也不免使人生疑，那先生立即定住看了看路南，他的双眼又看了看他干裂的嘴唇与邋遢的样子，在认定了这又是一个来闯世界的楞小子后，他立刻收了先前的惊讶之色，绕过路南，继续走他自己的了。看着那先生对自己的打量，路南起先还颇有几分紧张，可是在他绕过自己之后，他的心除了失望也只就是失望了。路南转过身，看着那先生摇晃的背影，鼻子不禁一酸一酸的，眼泪居也从眼眶中滚出来，任凭他自己怎样堵也堵不住。路南就那样地站在路的中央，一边奚落自己的不争气，一边偷偷地哭起来。

　　但从路南这里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一群哭哭喊喊的人竟从一道牌坊下走出来。他们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个奇怪的牌子，上面尽是些拗口难懂的繁文；他们每人都穿着白衣白袍，面上带着哀怨的神色；他们面上的泪痕都未干，只被风沙一吹，就都成了女人脸上长长的胡子。虽然他们穿得奇怪，脸上的神色更是不喜，可是所有街上的人对他们竟都是必恭必敬的礼貌。有一些人摘下帽子，用同样阴沉的脸色对着他们手捧的牌位鞠上一躬；有一些人本是走在了他们的前面，可在他面带羞愧地向反方向鞠躬时，那群白衣白袍的人却仍继续向前走，丝毫没有放弃哭泣的意思；有一些人本是喜气洋洋的，对着面前的说客滔滔不绝地闲谈，可就在他听到白衣白袍的人的哭喊之后，他就像是头上突的受了一闷棍，整个身子啪地绷紧了，闭上了嘴收了喜气，和着白衣白袍的声调，号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