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恋人

生死恋人

　　一棵树千条根，

　　一夜夫妻百日恩。

　　——鲁西民谣

　　第一天是这样开始的：

　　菜肴是极简单的两个：一碗爆花生，一碟凉拌白菜；端上桌来，他便去拿酒，酒是两块钱一瓶的“山东老窖”。他一个人喝，却拿出两个杯子来，待把两个杯子都斟上了酒，他便喊：“玉，起来陪我喝两杯！”

　　喊着便往床上瞅，床上躺着他的妻玉。

　　往日喝酒，玉为凑乐总是陪两杯的。今儿他仍想让玉陪酒，极想。手便摇着玉的身子，边摇边喊：“起来，起来陪我喝两杯！没你陪着，我是 不出劲来的。”

　　半天，玉没有应声，连身儿都没有动一动。他就感叹：“你咋变得睡觉比干活儿累的男人都死沉啦！”随之长长地叹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玉是患着病的，于是便不再摇、喊，他知道休息好才能养好病的。他还模糊记得是领着玉去过医院的，医生检查说玉患的是癌症。出就诊室的门他就骂上了：“日你亲娘，你媳妇才得了癌哩！”他是骂医生。他的声音很恶，也很响，惹得四周许多眼睛诧异地瞪着他。

　　他不再喊玉陪酒，自斟自饮起来。三杯酒进肚，酒香浓起来，浓浓的酒香使他沉入和玉甜蜜的初恋里。

　　玉和他不能算是青梅竹马，却是自幼就认识的。玉家和他的姑家是邻居，小时住姑家他就认识了玉，还和玉一块掏过雀蛋儿。后来玉长成了大姑娘，出落得象 一枝出碧水的荷花，18岁的他便痴迷上了玉。为见玉一面常不惜绞尽脑汁创造理由去住姑家。一日，他帮姑垒猪圈，突然听到悦耳的歌声，虽然并非什么情歌，歌 词是“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但那甜美的歌喉已足使他神驰魂荡，不觉呆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突然挨了一下打，便惊出一身汗来，蓦回首见姑母半戏 半嗔地瞪着他。姑母已唤他多时了，他不应，便从屋里直唤到院子里，已到他身后仍见他怔着，姑母始疑心他突患傻病呢，接着姑母也听到了墙那边的歌声，心里一 笑，抬手便给他一下打。如同从一个美妙的梦中惊醒来，望着姑母，他不觉脸蛋涨红得下蛋鸡似的。姑母便开一个玩笑，刮着脸蛋直羞他。好一阵，他窘得只是红着 脸，说不出一句话。羞急了，他一把拉住姑母的胳膊说：“我赖着您！”姑母笑问：“赖着我啥？”“赖着您、您……”他说不出口，半天才猛一下说出“赖着您娶 玉”的话来。姑母笑得更急：“她又不是我闺女，我做得主吗？”话一开了头便不再羞，他说：“您能帮忙！”姑母说：“我又不欠你一个媳妇，帮成咋谢我？”他 说：“孝顺你一辈子！”姑母说：“咱可是一言为定！”他就要同姑母拉勾，姑母却轻轻打一下他的手说：“一边去！”

　　那日后，姑母便为他和玉牵了一条红线。

　　那一次，约会是在一片果林里。他们双双坐在一堆沙土岗旁，树上鸟儿啼双对，地上绿荫画相思，他们潮起潮涌，说着大凡恋人都会说的甜言蜜语……微风吹过，果林刷啦啦响，太阳醉眼迷蒙的晒烫着唰啦啦的响声，实在如同他们满腹滚烫的汹涌着的恋情。他们陶醉了……

　　这是秋日的一天中午。

　　此后的几次约会从感觉上没有多少差别，只是他们坐得一次比一次亲近，彼此感到对方磁场似的，自己象是一块铁被强烈地吸引着，躯体便不由自主地往近处 靠。第一次肩偎着肩时，彼此象是被烫着似的抖了一下。这是一天的黄昏，落日的余晖使果林醉在一片灿烂的迷蒙里，一切是那样安静，又似乎一切都在剧烈地涌动 着，，这涌动在想象中在感觉里，越是想象体味这涌动，最终便迷茫了这涌动是果林抑或是体内的血和情？他再也耐不住自己，张臂把玉拥在怀抱里。玉呻吟了。玉 的呻吟激起他更强烈的暴发，他的嘴在玉身上寻找起来，先是找到了眉额，找到了脸蛋，最后找到了嘴，两张嘴便胶合到一起。他感到一种极大的满足和欢愉，同时 还觉着体内有一股子劲没有爆发出来。这样吻过几次之后，他本能地感到那股子劲憋在哪儿了，他本能地感到自己是一座山，本能地想把玉压在山下，然后强烈地做 一件事情，于是，手便不由自主地去摸玉的腰带。玉的身子抖了一下，一下抓住了她的手。玉开始讲一个故事：玉说有一位姑娘和玉一样漂亮，和玉一样找到了一位 心爱的人，可是这位姑娘却死了。死的时候，她肚子里有个小生命也和她同归于尽了。她还没有结婚，肚子里就怀上了那个小生命，心爱的人叫她无畏些，可她受不 了冷言冷语的打击，便寻了短见。玉说，做那种事结婚之后才是光明正大的！玉又说，我们生活在大社会里就不能无视人们共有的观念和共同生活的习俗！玉还对他 说：“我不是拒绝你，即使做出那种事，我也不一定象那位姑娘那么脆弱。只是我想和你厮守终生白头到老，我不想贪图一时的快乐而影响终生的幸福！”他觉得玉 说得极对，反复想着玉说的话，体内渐渐退潮了。他想人和狗就是不一样，狗为一次交媾甚至不惜搭上性命，人却是能自制的。做为人，两性之间的感情可称做爱 情，而狗却是不可以的。那一刻，他顿悟了爱情的伟大。

　　在以后的无数次约会中，为使自己不失控，他总和玉保持一定距离，保持一定的亲密度，再没有失控去摸玉的腰带。

　　五年之后，他们结婚了。新婚之夜，他们双双入了洞房。已脱衣钻进了被窝里，他却静静地躺着，半天没有行动。玉说：“你还在记恨我么？”他说：“哪 里，我在体味人究竟有多大自制力？”玉说：“今天做什么也光明正大了，你没有必要在克制自己啦！把我的裤头脱下来吧， 我要把一切全给了你。”于是他给玉脱了裤头，一览无余了那一片圣地。玉颤声说：“你还耐得住吗？”他也颤声说：“耐、耐得住！”可是，玉却一下和他拧在了 一起，呜呜地哭了。他放纵了自己，云涌雨骤起来，那夜克制了五年的激情真是一泻千里……

　　想着这些，酒香更浓郁起来，酒杯刚到嘴边便发出十分响亮的一声。

　　他又想让玉陪酒了，便胳膊伸出去抚到玉的身上，欲摇却又止了。玉病了，该好好休息，这次免了吧。于是他喃喃道：“玉，下次你一定陪我多喝一杯，啊。”

　　玉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躯体呈出一条很美丽的凸凹曲线，看着，体内便有了虫动样的欲望，可这是不能够的，玉病着！他克制了虫动的欲望，喃喃道：“玉，你睡得好沉啊！你梦到丈夫在喝酒了吗？”

　　他挟了一颗花生米填到嘴里，渐渐便嚼出一股奇香来，他觉着这奇香似乎象什么，却又一下说不出到底象什么。他慢慢地咀嚼着，面上的幸福光彩便映出他们婚后的十五年生活情景来。

　　洞房花烛夜正赶上以穷为荣的年代，虽说不能算是食不果腹，却经常冬无烧炕的柴，夏无驱蚊的药。每到冬日，玉便说我们两头睡吧，有人舔破了窗纸偷看， 怪难见人的。他就说，行，两头吧。两人刚脱衣上炕，玉便把他的一双大脚紧紧揽在她那一片凸凹里，说：“我想让你用脚揉揉这儿！”他便揉，玉便咯咯地笑。开 始他还以为玉为了寻乐，做得很有兴致，有时还蓦地去揉那两座“山包”，乐得玉直挠他的脚心。渐渐地便明白了玉那儿是寻乐，是为温暖他那双冰凉的大脚。明白 了这个理儿，每当玉把他的脚揽在怀里的同时，他也把玉的一双脚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说：“我想让你揉揉这儿，揉起来心里发暖。”彼此明白对方的用心之后，便 不再嬉闹，每晚睡下便老老实实地把对方的脚搂紧在怀里，甜甜睡去。冬日睡下，最凉的是脚，只要脚一暖便心暖身暖了。到了夏日，玉却说睡衣头吧，他疑惑地说 你不是怕外人舔破窗户纸吗？玉说舔就舔，反正是夫妻还怕人嚼舌头？开始，他为玉的无畏疑惑不解，睡过两晚后，便忽地明白玉是为了便于用扇子为他驱赶蚊虫和 暑热，每晚他已入梦了，一把大蒲扇还在他身上摇来晃去的。于是，每晚睡下他也握紧一把扇子对着玉扇上扇下。两人都耐着自己不先睡去，可是时间一长还是不由 自主地迷糊过去了，忽的记起有件极要紧的事情的，便见一只飞机般大小的蚊虫凌空飞过来，急忙举扇去打，胳膊却沉重得千斤重似的抬不起来，眼见得那飞机样的 蚊虫把一把把利剑抛下来，便“哎呀”大叫一声醒来。自己醒了也惊醒了对方，于是两把蒲扇又同时摇晃起来。那年月，为使日子过得舒服些，唯一的办法就是挣工 分。为了多挣一些工分，他总是拣最脏最累的活干，譬如挖河修堤上窑打坯。一双赤脚踩进满是冰渣的泥水里，心里想着秋后分了钱好给玉买件像样的衣服，竟不觉 得一点冷。玉怕伤了他的身子，不许他干累活，他又吵又闹的就是不依。玉拗不过他，只好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身子，那年月最好吃的东西不过是白面馍油炒菜了，两 人都吃竟然吃不起，玉只好先嚼了玉米饼子，到吃饭时便把馍和炒菜端给他一个人吃。他问玉为何不吃，玉说吃过了。第一次他信了，第二次他不再信，坚决要玉一 块吃，玉仍然不肯。十五年里他们头一次吵起架来，吵得很凶，他把馍和菜全泼在了地上。此后他们抱头痛哭起来，他哭着说：“玉，别再欺负我好么！”他把玉的 如此做法视作欺负他。玉哽咽着说：“啥时候熬到有足够的馍和菜吃就好了。”说着便相互擦泪，孩子似的。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结婚十五年却没有孩子。

　　这一夜，玉忽然对他说：“听人说感情太好也影响怀孕，性生活太频，精子还没有成熟就排出去了。咱们认着点吧。于是他们开始了又一次感情克制。他另立 了床位，。为避免发生性事，连亲吻也是轻轻的。一年多的时间，他们均保持一个月一次。可是仍没有喜讯发生的迹象。这天夜里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准备再次努力 创造一个生命的时候，玉突然含泪对他说：”我要是知道自己是个废女人，说什么也不会嫁给你的！“他震惊地说：”你咋这样说话，说不定废的是我呢！“玉坚决 地说：”这种情况大多都是女人不中用！“

　　第二天，玉便把想法付诸了行动，悄悄地去看了医生买回了好几包子中草药。晚上，玉一边煎药一边说：“要是药不管用，咱就离婚，你总不能和一个废女人过一辈子呀！”他气愤地说：“你都胡说什么呀！”

　　没有孩子的确是一种不幸，但这种不幸可以用和玉在一起的快乐和幸福去驱赶去忘却，他们把对孩子的那份爱相互给与了对方，使爱情的浓度大大增加，两个 人更加如胶似膝如糖似蜜。可是现在，玉痛苦的模样使他无法忍受，看着玉他的心象压着块巨石一般沉重。她好言劝导玉，可每次带给玉的却是更大的痛苦。玉总是 泪水纵横地说：“是我生生的害了你啊！”他想不出好办法来使玉得到解脱，他只盼着药物快点儿生效。然而，半年过去了，玉足足喝了有一缸苦水，可仍不见有孩 子的迹象。这天夜里，玉哭着说：“我彻底是个废人了，咱离婚吧！”他说：“行，先让我买好绳子！”玉放声大哭起来，他也任凭泪水滚滚。尔后一夜默默无语。

　　第二天，玉又换了医生继续服药。他真想给玉脆下，求玉别再服药，但他知道，那样做会使玉更苦。有几次，他真想和玉到医院检查一下看究竟两个人是谁的 事，但他又害怕确实是玉的事，那会带给玉更大的打击，闹出不堪设想的结局。他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熬着时光。这一日，他忽地想出一个为玉解脱的办法来：撒个 谎说已到医院检查过是自己的事。他知道就这样说给玉玉是不会想信的，一要看检查报告单不就露馅了吗？他必须想个办法让玉坚信不疑。这一日回到家里，他故意 佯出个痛苦不堪的样子，看见玉便说：“离婚就离吧！”玉先是一愣，接着凄惨一笑，说：“你同意啦？”他说：“不同意也得同意呀！离了后，你好给别人生儿育 女啦！”玉惊诧地瞪大眼睛说：“你这话是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实情嘛！告诉你吧，到医院检查了，问题在我身上。”玉惊诧地说：“真的？化验单呢？ 我看！”他便往口袋里掏化验单，掏了半天，一愣说：“坏了，单子忘医院里了！我回去拿吧。”说着，推自行车往门外走去。回来的时候，他驮来一大块肉，把家 里仅有的10块钱全买成肉了，这是以往过春节也难有的事。他把偌大一块肉往桌子上一丢说：“没找到单子，买了一块肉来！”玉正半信半疑，一愣说：“你这是 干嘛？”他说：“我想把家里的钱花光，把白面吃光，就去打离婚。我想，你不看单子也好，免得不忍心丢下我。你只当是自己的事情，就能坦然和我分手了。我不 多求，只想甜甜蜜蜜地再和你一块儿生活几天！咱今儿包饺子吃吧。”玉仍有点半信半疑，可转而一想，他怎舍得把仅有的十块钱全买成肉？这以后的秤盐买菜可咋 办？若不是问题出在他身上，离婚为何如此坚定？这样想着，一边切肉一边忍不住掉起泪来。夜里，他把玉拥在身子下时说：“玉，咱在尽情地做几次吧。”于是， 他真像即刻要诀别似的激情澎湃起来。见玉不吭声，他又说：“玉，别不忍心丢下我，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到老时可以给我一个来过啊。”这回玉真的相 信了，搂着他呜呜地痛哭起来。哭了一阵，啜泣着说：“你不忍心丢下我，我咋就舍得抛弃你？”他必须假戏真做到底，就说：“别这样，玉，我已经耽误了你的青 春，不能耽误你一辈子呀！”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说：“快别这样说，我的心都快碎了。”静默了一会儿，玉突然说：“咱干嘛非要孩子呢，两个人甜甜蜜蜜地过 日子不是很好吗？”他心里一乐，嘴上却说：“我担心两个人有一个提前走了，另一个难耐寂寞，有儿女可以补补缺。”玉沉吟了一会儿，突然穿衣下了炕去，走到 灶王前点起三柱香来，双膝跪下去说：“灶王爷，您老人家做个保，俺俩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说完对他说：“你也来祷告一遍吧。”他便 在玉身边跪了下去，两人同声说道：“我们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在天愿为比翼鸟；

　　在地愿为并蒂莲。

　　——唐˙白居易

　　不知不觉暮色薄纱一般笼罩了这间屋子，瓶里的酒已剩下不多了，两碟菜肴也将尽了，一声声娘唤儿女吃饭的喊声毫无遮拦地闯进屋子里来。他打一个激灵，蓦地记起玉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便起身去做饭。他知道玉最爱吃煎蛋面了，便准备去做这一样，再说有病的人喝点稀的好消化。

　　面一会儿就下好了，热气腾腾地端到床边。他唤了一声“玉”，却没有应声，就摇玉的身子，可玉睡得太沉了，怎么也摇不醒，他就把玉的身子板过来成个仰 面躺着的姿势。他端起碗来，用筷子夹起面条说：“玉，吃点面吧，你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了，吃点吧，我来喂你。”玉依然闭紧了眼睛，不吭一声，面上一点表情也 没有。他难过极了，说着“你不吃饭咋好病呢”的话，便有两行泪水淌下来。他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次牙痛，玉便嚼了饭一口一口喂自己。于是，他便把面条和鸡蛋先 吃到自己嘴里嚼烂了，一边咀嚼，一边“喔喔”不清的说“玉，我给你嚼碎了，你可千万要吃下去呀！”咀嚼了一阵，面条和鸡蛋全被嚼得碎碎的了，嘴便凑到玉的 嘴上去，玉却不张嘴，他只好用舌头把饭硬是推进玉的嘴里。可玉却就是不下咽，只是把面条含在嘴里。他就想玉为何要这样，一定是自己惹她生气了，玉是在赌气 不吃饭。于是赶忙赔罪说：“玉啊，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这熊脾气呀，我做错了什么事情绝不是故意的，你打也行骂也行咋惩罚我都行，千万不要糟蹋自个的 身子赌气呀！玉，我的心都快碎了，求你啦！”说着呜咽起来，两行泪水更加汹涌。

　　玉仍不吭声，含着面条仍不下咽。哭了一阵，他忽地记起十五年来玉从未同他赌过气，于是猜想玉不吃饭一定是觉着病好不了，绝望了。于是，他开始劝导 玉，他用的是讲故事的办法，他讲的第一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两个人一块到医院去看病，一位患了严重肝病，一位并没有病。医院对两个人进行化验时，医生写错了 单子，有病的写成了没病，没病的写成了有病。两人从医院回到家里，有病的这个人该吃的吃该干的干，精神愉快，心情舒畅，不久竟然痊愈了。没病的这人呢，整 日唉声叹气，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久竟然真的患了不治之症……

　　讲完了故事，他说：“玉，要紧的是精神，是心情啊！你看那个人那么重的病不放在心上竟然就好了。你可千万要振作起来啊！”

　　玉一动不动地躺着，听完了故事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就说：“玉，这个故事你已经听厌了是不是？那我就讲个新的。”他讲的是这样一个新故事：

　　玉，你是知道“白蛇传”的故事的，可那是写书的人编造的，你并不知道真实的“白蛇传”的故事。那位白素贞并不是一位蛇精，她是一位既美丽又善良的女 子。“白蛇传”中有个情节白蛇现形吓死了许仙，其实这全是写书的人胡扯。真实的故事是许仙患了大病，四方求医医治无效，白素贞就历尽千难万险奔赴仙山盗来 了灵芝草，治愈了许仙的大病。写书的人以为一个凡胎肉体的弱女子如何能到的了仙山？盗得了灵芝草？于是就编造一番说白素贞是一个蛇精所变化，由于故事写成 了书，所以便蒙骗了一代又一代人。玉，你别绝望，千万别！如果真的服药没有效果，我就寻着白素真的路去给你盗一株仙草来。她一个弱女子办得成的事情，难道 我一个堂堂五尺男儿倒做不来么？相信我，啊。玉，你打起精神来好么？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他说着就去摇玉的身子。可玉依然闭着眼睛，面条仍含在嘴里不肯咽下。他想，玉睡得太沉了，看来肯定没有听见他讲的故事。于是，他说：“玉，你是实在吃不下吗？那就算了吧，勉强吃下肚里会不好受的，那就给你打两针葡萄糖吧。”

　　他说着，便起身去煮注射器消毒了。玉患病不久，他就学会了打针。玉夸奖他真行，比医生打还疼得轻呢。注射器消好了毒，他又把葡萄糖放锅里烫着。烫了 一会儿，他敲开了玻璃瓶把药液慢慢往注射器里吸着。这一切，他做得十分娴练，像一位从医多年的护士。然后，他解开了玉的腰带，让玉仄过身来扒一下裤子，玉 便露出一小片儿白晰的屁股。他拿起药棉在玉的屁股上轻轻的擦着，细致入微又像是很心疼的样子。擦了一会儿，他觉着把细菌全都杀死了，捏着注射器的手便扬起 来，飞快地又轻轻地落下来时，针便扎进了玉的屁股里。一切像往常一样，他问着“玉，疼吗？忍着点儿，一会儿就完了。”他的手轻轻地推动着注射器，葡萄糖便 缓缓流进玉的体内。他一边推一边不停地问着那句话：“疼吗？玉，疼吗？忍着点儿，啊。”他推着，感到今天的注射器异常的沉重，怕玉疼痛，他不忍心用力，这 样便推了很久。即使如此缓慢，玉的屁股上还是凸起一个很大很大的包。于是，他便开始揉，这样可以让药水尽快散去，他轻轻地缓缓地揉着，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 揉了多久了，那凸起的一块却仍然没有消失。

　　夜色浓起来，由灰蒙蒙变得黑暗。他点燃了一支蜡烛。给玉注射了葡糖，似乎玉的生命便有了很强的生命力，他便象得到宽慰似的。他只知道是营养生命和肌体的，并不懂得需要静脉注射和肌肉注射。

　　而后，他对玉说：“咱睡吧！”

　　于是，他开始给玉脱衣服，抱起玉的身子时，他哭了。玉仍没有醒，胳膊、脑袋沉重得面团似的。“玉，你咋累成这样？生是这个家把你累的！我对不起你，对这个家我操持的太少了！”他这样说着，拳头挥起来懊悔得只捣自己的脑袋，泪水汹涌地淌下来。

　　他钻进被窝里，把玉紧紧地搂在怀里，他感觉到玉的身子冰凉冰凉的，便十分心痛地说：“玉，你特别特别冷吗？”于是，便起身灌了暖袋，放在玉的一侧。 可是，暖袋对玉来说实在太小了，他便把几个葡萄糖瓶子全都罐上了热水，挨个放在玉的一侧身边，然后，自己钻进被窝把玉的另一侧楼紧了。搂紧玉的身子，他又 问“玉，你还觉得冷吗？”一会儿，他觉得暖和起来，整个被窝里全都热烘烘的，玉的身子也不再那么凉了。

　　睡到半夜时分，他忽的记起自己曾经做过一个噩梦，何时做的？今夜、昨夜、抑或前夜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他梦见玉死了，还梦见自己哭得死去活来扯天破 地。还记得玉在临终前喃喃地劝他再找一个，只要知道疼人就中，别的条件不要苛求。想起这个梦境时，他又一次哭了，挥拳头只砸自己的脑袋：自己真混，咋能做 这样的梦呢！这不是咒玉吗？他很自己骂自己，恨着骂着哭着……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三生有缘才婚配

　　懈怠恩爱九生悔

　　——山东民谣

　　第二天依然是极简单的两盘菜肴，一瓶两块钱的“山东老窖”；依然做了玉爱吃的煎蛋面，依然嚼碎了用舌头送到玉的嘴里，玉呢，仍然含着不下咽；依然为 玉注射了葡萄糖，玉的屁股上依然凸起一个大包，久久消散不开；夜里睡下，玉的一侧依然是暖带和热水瓶，这一侧被他搂紧了温暖着；故事是换了新的，但我们没 有必要去讲，因为意义不在故事本身，无论那故事多么新鲜和引人入胜。到了第二天，第一天的一切便成了梦境。

　　第三天一切依旧。第一天和第二天的一切便全成了梦境。

　　到了第四天，来了五六个强壮男人把他从这屋子里拖走了。他的力气真大，两个男人被他打到了，两个的头上被打得起了好大的血包。但他最终还是被抬走了。他像狼一样嚎叫着：“玉没有死！绝对没有死，永远没有死！你们胡说，你们胡说！我们发誓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一位老者目睹了这情景，连连跺着脚说：“这家伙疯了，真真的疯了，为一个女人你说值么？”

　　这老者是他的爹。

　　人生大不幸有三：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来丧子。它属于第二种。

　　注：本篇故事原型来自河南省一个叫张来的真实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