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而不舍

　　当年在日本东京庆应大学担任访问研究员时，上班是在信浓町的庆应大学医学部，而我的公寓则位于杉並区。从公寓到大学虽然不算近，但由于东京的市内交通异常便利，所以并不感到遥远。我每日早晨从阿佐谷车站乘中央线的电车，只须17分钟，便可到达信浓町了。下车后，穿过马路就是大学。

　　我住的公寓是日中医学协会的先生们帮我安排的。我安顿下来大约一个月后，正逢星期天，我在公寓里处理一些杂务，忽然听到门铃声。我在东京虽有几个同学，但大家都很忙，又没有事先电话联系，会是谁呢？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两位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妪。见我开门，她二人忙鞠躬道：

　　“实在对不起，打搅您了！”

　　我不知是怎么回事，一边还礼一边问明来意。原来，她们是当地教会的信徒，知我是新来的居民，特地前来向我宣讲教义，并劝我入教。我素来对基督教毫无兴趣，因此婉言推却道，目下太忙，待日后空闲再说吧。

　　我原以为此事过去也就算了，没想到两个礼拜后，那两位老妪再次来访，我仍然称忙，婉言谢绝。从此以后，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访问一次，并且不厌其烦地向我宣讲教义。屡屡承蒙那两位老人家登门造访，并苦口婆心地向我说教，而我深知自己终究不会入教，这样岂不是对不起她们的一片诚心？于是，我心中颇有些不安起来。总要设法使她二人断了念头，不再来寻我才好。既已拿定主意，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其实，上帝是不存在的。”

　　没想到此语竟然引起轩然大波。那二位老妪突然神态激昂起来，向我大谈特谈上帝存在之必然性以及教义之合理性，而我顾及到她们的年龄与诚恳，也不便进行任何辩驳，只是一味地扮演听众的角色了。我唯一注意的，便是寻找她们说话的间隙，插嘴说自己太忙，下次再聆听教诲，从而脱身了。

　　此后的几个月，她们依然是每隔两、三个礼拜就来看我一次，而我总是推托，说是工作太忙，等以后有时间再说。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们似乎有一个月左右没来了。我想，也许是看我根本不想入教，对我彻底断念了。

　　一个星期日的上午，我正在公寓里写信，又有人来访。我开门一看，见是两位大概三十余岁的中年妇人。容貌都还端庄，举止亦皆娴雅。原来，她们仍是来自与上次两位老妪同一个教会，依然是来向我宣讲教义的。她们见我甚忙，于是并未长谈，留下一些宣传材料便匆匆告辞了。可是，自此以后，我的公寓门口每隔一、两个礼拜就会看到她们的身影。但是她们决不令人感到厌烦，因为她们非常知情达理。每次叫开门后，如未受邀请，决不会主动进入。如果见我空闲，则多说几句，否则只是略作问候即自行离开。由冬至夏，她们始终坚持对我的访问和说教，虽然她们也知道收效甚微。

　　不知不觉已进入秋季了，我猛然想起，那两位妇人已有将近一个月不曾来访了，或许是认为我冥顽不化、不足与言大道了吧？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晚饭过后，我正欲打开电视，忽听门铃响。打开房门一看，两位大约二十余岁的女孩儿立在门前，正恭恭敬敬地向我鞠躬呢。我忙问原委，居然又是来自教会。我沉吟片刻，暗自思量道，我是必不会入教的，与其浪费她们的宝贵时间，还不如……

　　于是我突然用英语说道，由于本人日语程度不好，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实在对不起了。没想到这一招果然奏效，她二人踌躇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我正在为自己的计谋暗自得意时，门铃又响了。又是刚才的那两位姑娘，只不过在她们身后还有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见到我后，立即鞠躬作自我介绍。令我惊奇的是，他居然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他说，他毕业自庆应大学，如果我有空闲，他随时愿意向我介绍有关教会的情况。我现在猜想，我当时的面孔必定是满面通红。我只好用英语说，眼下我确实太忙，待日后有时间，再聆听教诲。

　　不久，我就离开东京而回国了。然而，那几位虔诚的教会人士的身影至今仍不时地出现在我的脑际，对她们那样的诚恳和执著我由衷地感到敬佩。在我的眼中，她们的目的是想劝导我入教。可是在她们的眼中，或许是希望救赎我的灵魂呢！至于她们所宣讲的教义是否合理则另当别论，可是她们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却震撼了我的心灵。有时我甚至于在想，倘若不是我早已喜爱的南宗禅思想先入为主的话，或许我已成为她们的俘虏了。

　　有了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人世间还有多少事情是做不到的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