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雨夜

　　不戚戚于粗砺薄衫的人有着那种泼辣的生命力，她将在洪涛大浪面前，撑起一片天空……

　　午夜的时候，风吹着嘹亮的竖笛，携着密集的雨点，领着纤细的树枝条，暴怒地推搡着，敲打着那两幢古老的建筑——三间泥土堂屋与两间厨房。那些房屋自1956年诞生距今已有45年了。矗在那里，宛然就是一个哭泣的孩子，等待母亲去抚慰，明显地露出了孤苦而可怜的模样。

　　她起身摸索着穿上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叹息一声，便脸色凄然地坐在椅子上，紧蹙的前额下那双眼睛已失去了往日的柔和。她双手放于膝上，微探着瘦小的身躯凝视着门外，凌乱的白发遮掩了她大半个脸庞，如同外面狂风卷起的枝叶，显得既忧郁又可怜。

　　门是开着的，风不停地把树叶推卷进来，雨点也侧着身子撒刁地来做客。两扇木门上的雨水缓缓地蠕动着，留下了它们的足迹。她禁不住走到门口仰面望了一眼天空，风撩起了她额两旁的白发，虽是瞬间的一望，但脸上已全是雨水。她的心瑟缩着，又是一声叹息。她是不敢插门的，因为去年下暴雨时，儿子便把这原因说明——以便于房子有情况时能及时进出。

　　另一把椅子上，却是坐着她的儿子，但这时却如同石像一般，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门外。忧郁的眼睛的眨动，告知她，儿子还活着。

　　她心想：田地里正旱着呢，这场雨是多么的及时呀！但对于她家的老屋，无疑是雪上加霜。终于有地方漏雨了，床头和桌子上，早已被儿子放好了几个盆子。啪、啪、啪……每滴一下，她凄凉的心便震动一下。但也只能是黯然神伤地枯坐着……

　　风高，雨猛，面带着煞气。啪，一棵树已被拦腰折断，她禁不住心里突突地猛跳，站起身来，借着屋内的金黄色的光，向外悚然地张望，且亦露出了恐怖的神色。她惶恐着，似乎还担心着什么，寻出手电筒向外照射。地面上到处是残枝与断叶，急速而又密集的雨点坠在厨房的屋顶上，溅起了无数的筷子高低的箭头。弱一些的树全被这狂傲的风逼迫成了弯弓——弯腰悬浮，而那些壮健的大树，也已被这狂风累得气喘吁吁。

　　轰的一声，她担心的事最终却是发生了，那黯然失色的女佣——厨房，终于被这猖狂、凶猛，且亦放肆的风雨推倒了。她惊呼：“孩子，咱的锅、碗……明天怎么吃饭呀！”接着便是喃喃自语：“老天爷，别下了，可怜可怜我们娘儿俩吧！”

　　她的儿子却是缄默无言地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她如坐针毡，且又如芒在背，终于踉跄着快速地闪了出去。外面云黑水深，雷声比过大炮的轰鸣，咆哮着的风声胜过了狼嗥，闪电也却是在漆黑而无垠的夜幕中画出了惊骇而又怪异的图画。但这些似乎与她全然无关。这时，她仿佛就是一员骁将迎着枪林弹雨直奔战场——厨房。后面传来儿子的脚步声与带着哭腔的嚷叫声，但也随即被那铿锵的乐曲吞噬了。

　　她苦楚地望着厨房，还算好，只是塌倒了南山墙的一面（因老房子墙内有横梁，且亦有立柱，才不至于房顶马上塌下来）。倒是不用开厨房的门了。她用手电筒照着，终于从泥水中找到了盛饭用的勺子，仿佛就是请到了救星，又像是拿起了令箭。儿子无奈而又悲哀地嚷着把形如槁木的母亲背到了堂屋里。

　　柔性的她，带着一身泥水这时却有了太阳般的强壮，竟然迎着冷酷的风雨立在门槛上，擎起了那枯枝似的手，用那勺子挖起天来。（迷信：用勺子对着天空比划，便会晴天）但回报她的却是气愤、失望和凄凉。

　　儿子惊愕，且又酸楚地看着她，强行把歇斯底里的母亲拖到了里屋……

　　露着骄傲模样的风声、雨势，锐气渐减，最终确凿地是被判了死刑。但这时东方却已露出了鱼肚白，窗缝里也已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衰颓的她沉思着：光阴荏苒，丈夫已“走”了一年多了，自己刚刚65岁，地里的农活还能应付，这入不敷出的日子却是无法维持了。只有让儿子暂时离开自己，不然未来的“凄风”将会彻夜吹着“老屋”——儿媳和那一岁的孙子永久不会回家。待儿子把这愈燃愈烈的贫穷气味扑灭后，夜半难以入寐的日子也就终结了。想到这里，禁不住一任眼泪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横流……

　　五日后，在她欣然的泪水中，儿子伟岸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一年后，她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

　　六年后，她在孙子的搀扶下，走进了装修豪华的楼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