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鱼

深渊之鱼

　　舞水河上有一处深潭，平常都有好几丈深，遇到洪汛期，就更加深不可测。流水到了这里，表面上看去平整如镜，实际上却暗藏着旋涡和急流。凡是划船和游泳到过这里的人，无一不是极端的畏惧和担心。据一辈又一辈的老人们相互传说，这里经常发生沉船和溺水事故，不少的无辜生命都被那汹涌的暗流所扼杀，成了冤魂野鬼。但是仍然有一些水性特别好、胆量特别大的人，敢于到深水潭里来摸爬滚打，捉鱼捞虾，并深入到阳光根本不能照射到的底层，把隐蔽在绿殷殷的水底的景象察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说，这个地带就象一口扬面朝上的大锅子。于是这个地方最深的点，就叫“锅子底”。流水到了这里，自然而然的就沿着“锅子”的边向中心点飞速旋转下沉。任何东西，包括人、船、杂物、游鱼等等，只要进入水里，都无从回避的要被无比巨大的力量强行拉扯着往最幽深最阴暗的深渊里沦陷。

　　就是这个“锅子底”里有许多的鱼。舞水河的清澈纯净，温柔多情，养育了许许多多的珍奇水产。那会是一些蹦跳的鲤鱼，那会是一些晶莹的鳝鱼，那还有更多的是肥大的鳜鱼。最美味的应该是老百姓称之为“鲶胡子”的鱼了。那鱼全身都没有刺，熬成汤浓于膏脂，细腻爽滑，香气四溢，闻之则醉。城市里的人经常出高价收购了，在宾馆和酒楼里炖熟了出卖，谋取暴利。于是经常有人来这里扔炸弹取鱼。土法自制的炸弹。用一只汽酒瓶子，拿汽油浇透了的纱布缠住瓶颈，点燃猛烧，过一会儿，瓶颈就断裂了掉下来，然后往瓶子里塞雷管、填炸药。雷管里插了一小节导火索。吸烟的人把导火索点燃，在吱吱的声音里，把那吞吐着硝烟的炸弹扔进深潭里去。随着沉闷的一声巨响，从水下向上翻腾起一股浑浊的蜂房和水涡，也许还哗啦着璀璨的浪花，那些白花花的鱼就被炸死了，成片的漂浮在水面上来……

　　听到爆炸声，众多的人都会自发的赶来捞鱼。水性差一点的人一般都是摇着小船，似箭的从远处射过来，站在船上用“捞斗”（一种安装了小网袋的捕鱼工具）拣取那些浮在水面上的小鱼、死鱼。水性很好的人，一律都脱得赤条条的，从船头上奋力一跃，一个猛子就潜入到很深的水潭里，去拣那些沉溺在水底的已经被炸弹炸死或者炸昏了的大鱼、珍贵的鱼。潜水的人通常都是嘴巴里咬着一根长长的、尾巴上结了一个卡子的尼龙线的，逐一的把拣到的鱼从鳃部穿过去挂在线上。当拣鱼的人从水潭里浮起来的时候，那长长的尼龙线上总是挂着沉甸甸的一大串鱼。那鱼闪亮的花，水闪亮的花，还有兴奋得大笑的人脸上的花，在阳光下互相辉映，尤其的快活得意。因为那不再是鱼了，而是一大把的钞票。野生的鱼，尤其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鱼，在市场上必定是有一个好价钱的。很早就有贩子在河岸边等着收购了。

　　捞鱼的人之中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外号叫“獭猫”，是被大家公认的水性最好的、能够在深水里潜入最长时间的人。他长得很结实，高高的、大大的，身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一餐能吃两斤大米，喝三五斤烧酒也不在话下，甚至一个人就可以把牛犊抱起来飞跑。几乎每一次扔炸弹捞鱼，他都会在场。即使他不知道，别人也会特意通知他。因为他可以拿尼龙线潜入到最深的“锅子底”，整串整串的把那些炸死了的、被旋涡收藏进深潭底部的大鱼和珍贵鱼一一的取回来换成哗哗响的钞票。

　　他呼吸一下，再次潜入深潭里去。船上的人，睁大着眼睛期待他顺利的回来。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十几分钟过去了。河面上没有半点动静。些微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层层的在水面晃荡着肃杀和冷清。无奈的太阳也悄悄的隐藏到云朵后面去了。直到天快要黑的时候，他都没有浮出水面来。

　　同伴意识到他不会再安全的回来了。有人跑去通知了他的父母。老迈的父母滴答着血泪，踉踉跄跄的来到河边，就要往大河里跳，想自己下到深潭里去把儿子找回来。大家想了很多办法，最终还是求人带着氧气罐和灯光，潜入下去，在“锅子底”的最深处，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手被卡在一个石头窟里。他的嘴巴上，还紧紧的咬着那根尼龙线。那根尼龙线上，还挂着一大串珍贵的鳜鱼、鲤鱼和“鲶胡子”。就是那个石头窟，就是那条隐蔽在石头窟里的无比巨大无比肥壮的“鲶胡子”把他年轻而鲜活的生命给了结了。他本来是可以安稳的浮出水面来的，本来也是完全可以拿着已经到手的鱼回家去喝几斤烧酒的。但是他发现了隐藏在石头窟里的大鱼并且紧紧的抓住了那条鱼。鱼太大了，石头窟的口子太小。也不知道那鱼是怎么钻进石头窟里去的。没有抓鱼的手可以任意的从石头窟里来回自如，抓了大鱼的手却出不来了，被卡在里面不能动。放开鱼，他就可以得到生命，抓住鱼，他就抓住了死神。可是，他没有做出适当的选择。于是他死了。

　　一条鱼，换了他一条年轻的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