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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手,不再稚嫩

作者: 吴熠波 完成状态:已完结

小手,不再稚嫩

  川中丘陵的某地有座开发得热火朝天的县城,县城的边上有条北来南往然后再东去的江叫沱江。江上建有一座因江得名的大桥叫沱桥。县城在沱桥的西头,沱桥的东头是这个县城的隶属镇。

  沱江水流湍急旋窝滚滚。偶尔,取沙船只打这儿的江边停留取沙;偶尔,采石船来这江边停留采石。江边两岸的江滩滩荒地芜,乱石磊磊却总是能四季长青。滩上的草皮一字儿顺江铺开左右望不到头尾,它是野草的乐园,野菜的聚居地,药材的小宝库。

  这是个与一家三代有关的现在还没有结局的含悲的小故事。

  在这个小故事里,我首先要说的是这个家庭的小人物。小人物名叫郑海洋,家就在沱桥东头的镇上。

  郑海洋十二岁了,镇小学六年级的学生,是个说话细声细气文文静静的男孩儿。

  郑海洋的学习很出色十分的出色。在学校,老师称赞他,同学们拍马追赶他,加大马力不停地追赶他,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将郑海洋从那个至高点上挤下来。每学期开学典礼,校长总是会亲自给这位身材瘦小的小伙子发奖品,赞美之词更是听得同学们热血澎湃激情四溢。在这个小镇的天地里,尤其在这座镇属中心小学里,郑海洋出色的成绩造就了他明星似的声誉,不管是认不认得郑海洋的人,只要一提到郑海洋三字,谁都会不由自主地说一句相同的话:“成绩一直最好的学生!”然而郑海洋的父亲,一个还不到四十岁的中年人郑晨辉,却不敢放松儿子的学习,随时随地总是提醒:竞争激烈,生存危机。

  在家的郑海洋历来就十分听从父母的安排。叫他什么时候只能看多久的电视他绝对不会在其他任何时间看一眼电视,叫他不上街他百分之百不会把脚踏上街道一步。祥和的家庭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所有的家人都看到了美好未来已经成为了定局,只等到时候手都不用伸就可以把美好结局揽入怀中。

  然而,世事难料。

  一天,郑海洋的母亲在家做家务突然晕倒,送医院一检查就住在医院里出不来了。

  自打母亲入院,郑海洋的心里就有了不祥,尤其是听到父亲背着他跟爷爷嘀咕的时候,更让他全身凉森森阴惨惨,而且郑海洋有时还会听到邻居们在说郑晨辉这里借了钱那里借了钱什么什么的事。这样的消息听得多了之后,郑海洋就更为母亲担心和着急起来了。郑海洋追问爷爷“爸爸说了什么”,爷爷每次都回避;追问父亲郑晨辉“妈妈的病到底怎样”,郑晨辉总是露出笑脸应付:“你安心读书,妈妈的事有爸爸。”这就越发使郑海洋放心不下了。郑海洋好几次提出要去医院看看妈妈,直到被允许时已经是见妈妈最后一面了。

  灯光惨白的医院病房里,郑海洋满脸是泪,泣不成声。妈妈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拉了郑海洋的小手说得最要紧的话是:“好好读书,将来才会有出息。”

  郑海洋没有想到的是,这之后,父亲的变化与母亲对他的期望时时出来刺伤他。父亲的表现让郑海洋难受与心痛。

  郑晨辉变得不再是从前的父亲了。在家郑晨辉一天比一天少了笑语,在外郑晨辉一天比一天多了沉默。郑晨辉脸上的骨头在迅速往外突,憔悴裹紧全身。郑晨辉变得常常深夜才能回家,连休息日都难得有一回了。

  郑晨辉的变化还在与日俱增。最近一段时间,郑晨辉在夜里回家总是疲惫不堪地推开家门,让郑海洋看见挨进来的简直就是个萎靡的陌生人。进得门来,郑晨辉首先做的是倒上一杯水咕咕咕地喝了,再靠坐在椅子里仰面躺过好一会才开始准备睡觉。灯光下的郑晨辉面容一点儿光泽都没有,倦怠充斥在身子的里里外外,哪里还找得出三十多岁男子的精气神韵。可怕的是郑晨辉在睡梦中有时还出现呻吟,这呻吟在寂静的漆黑中就像利箭一样射进才十余岁的小男孩心上,疼痛得郑海洋如同被猫抓般难受和慌乱。

  郑晨辉不言一声苦不言一声累,硬挺着。郑晨辉把劳累和丧妻的苦痛强行埋藏在心里,他在用自己的努力来尽快还清才不久欠下的六万多元高额债务,更要为儿子几年后的大学路铺出一条平坦的通途。他不放过厂里任何一次加夜班的机会。为儿子的大学路,他情愿吃尽天下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儿子郑海洋十余岁了可以做做家务了,然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跟那些望子成龙的所有家长们一样,不愿影响儿子,哪怕是扫扫地这样细微的事也不愿儿子动手做一次。就是在加夜班面前,郑晨辉宁愿打电话叫饭店送饭菜到自己家里也不愿让儿子做一次晚饭。虽然这样会增加一定的经济压力,会减慢债务的还款速度。郑晨辉时常对郑海洋说:“你是家里的希望,你不想辜负你妈妈,你就安安心心读好自己的书。”

  做父亲的郑晨辉苦到这个份上,累到这个程度,他还以为家里的人什么都没看出来。

  郑晨辉暗暗为自己的演技打了一百分。

  白天来临的时候,郑晨辉能把自己装扮得如同以前一样。中午下班和没夜班可上的时候就赶紧回家抓紧时间做家务。郑晨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妻子把这个家扔给他一个人,这是他郑晨辉前世欠妻子的,欠这个家的,累和苦他都要必须默默承受。

  再大的苦再大的累好像都压不垮这个已经变得憔悴了的男人。

  在这个家里,无论是郑海洋还是郑晨辉,他们都对同一个人生怕损着了伤着了。这个人,郑晨辉要他看到夕阳也很美丽;这个人,郑海洋要他时时享受爷孙的天伦之乐。这位已经八十多岁了的白发老人,眼睛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大好使了,身子被支气管炎折磨了十余年。

  打儿媳走了之后,老人家的身子骨就越来越显虚弱,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走不了十余米就气喘吁吁累得不敢再动。家里人口变少变冷清了,债务迫使做他儿子的郑晨辉不敢轻松一下。老人家焦虑得常常睡睡不着,坐坐不安稳。几夜之间竟变得如同遭霜的枯叶,瑟瑟飘摇的样子,好像随时都有随风而去的危险。儿子和孙孙好说歹说说到哀求的程度他才免强答应住进了医院,输液服药十余天,脸上刚有点血色就犟性回来了。他不愿整日里除了吃喝还是吃喝,更不愿为这个家再增加经济上的负担。他要做点儿家务啥的,却次次都遭到郑晨辉的阻挠而无法实施。老人要说说不能白吃白喝之类的话,可是还没说完两句老病就出来作对:“吭吭吭”,一连串的咳嗽把以后要说的内容全给挤走了。老人家说不出来就急,越急就越“吭吭”地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喉咙里“嚯——嚯”地喘,胸脯便在这样的节奏下厉害地一起一伏,有时候连眼泪都要给逼出来了。

  “阎王这么不开眼,为什么不收了我这个白吃白喝的人;菩萨这么不地道,保着我这个让人想想就让别人受连累的人来干什么!上天你为什么要惩罚我让我还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折磨这个家让我儿受苦受累!”老人常常在看着儿子离开家的背影时就如此捶胸咒骂自己。

  一家三个人,各自怀抱着各自的包袱在日子里过。

  一个周末的清晨,郑海洋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来小时。

  郑海洋轻轻穿衣,轻轻走动,轻轻移动家里的物品。他本想做份早餐,但长这么大,自己从来没有做过,怕做不好就打消了念头。在轻轻打扫了房间的里里外外之后,听听父亲没有响动,郑海洋就很满意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所做的这件事。望望窗外,距离天明还有些时间,郑海洋轻轻拿出书本想像往天那样看会书做做作业,可是,坐在桌边,眼前的书却如同白纸一叠一个字也没有钻进眼里来,手上的笔老半天也没在本子上踏出一个足迹。

  郑海洋眼前浮现的,是昨天的事儿,昨天傍晚看见的事儿。

  昨天傍晚放学,郑海洋像往常一样跨进家门。

  依惯例,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要向整日里巴心巴肝叫着的爷爷做个问候和报个平安。

  但是,郑海洋张开的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全身定格了。

  爷爷萎缩在桌边抹泪,身子一抖一抖的晃。

  郑海洋全身嗖嗖嗖地串着凉气,傻眼倚靠在门口,大脑里所有的内容全失却得无影无踪。耳里嗡嗡响,就像有一群马蜂盘旋在头顶。

  爷爷的伤心郑海洋早就知道,但爷爷落泪郑海洋还是第一次看见。郑海洋想上去安慰,想上去替爷爷擦干眼泪,可是脚却不听话,因为郑海洋自己脸上也在滚落泪珠了。

  郑海洋双脚无力缓缓进了卧室。呆呆坐在床沿上,书包都忘了从背上取下来放下。环视冷清的房间,看到父亲的床位,郑海洋听到了刺心的呻吟;看到木椅,郑海洋眼前出现了父亲仰面靠坐的身影;看到敝开的房门,郑海洋看到了推门而入的疲惫形象。

  几把锥子在郑海洋身上经久不停地轮番作战,郑海洋伤心、心痛,眼泪似涌泉一般哗哗哗流淌了出来。

  郑晨辉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一味坚持劳作,一味在困倦中挣扎,再好的机器又能与高磨损抗衡多久呢。

  才十二岁的小男孩儿,能为家出什么力?

  这种世界上极其残忍的事情,你知道它末后会是如何,却无力挤进去,无力阻止事情的发展,只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痛苦,急又有什么用?泪流成河又有什么用?

  你的能力就渺小到了如此的程度——超不过一粒尘埃的力量。

  突然,一个声音在郑海洋耳边响起,差点儿把郑海洋给吓得跳了起来:“洋洋,该吃早餐了。”

  什么时候郑晨辉已经从快餐店把早餐给打回来了。因为熬夜郑晨辉早起不了,他们就不再自己做早餐了。

  看见儿子猛烈颤抖了一下,郑晨辉的神经都紧张了:“是不是不舒服?”

  郑海洋赶紧收拾书本,快速背过身去,说:“好好的——不知道你已经起来了。”

  “哦,”郑晨辉明白是自己的不慎,“我还以为你病了呢。”

  郑晨辉在儿子身上寄予着莫大的希望,郑海洋的任何一点异样都被郑晨辉关注到了极至的地步。

  “起来晚了点,地还很干净,今天就不扫了。”在吃第一口早餐时郑晨辉自言自语。

  郑海洋暗自庆幸。如果父亲发现地被自己扫过了,会怎样责备他呢?

  吃过早餐,郑海洋看见郑晨辉推着自行车出家门,特意问:“爸爸,今晚你还加班不?”郑晨辉想了一想,说:“要到下午才知道。”

  “爸爸,我想中午做饭。……”郑海洋又试探着说。

  “你不要做!”郑晨辉骤然停下脚步正色道,“你好好做你的功课,不许东想西想!”为了自己走得放心,又加上:“我要检查的。”

  “做顿饭也并不影响我做功课呀。”郑海洋不顾父亲的反对,想努力争取。

  “从来没做过饭,你知道怎么做?别给我添乱。午饭我会赶回来做的。”郑晨辉看了一眼两眼鼓鼓盯着自己的郑海洋。

  “我们老师说了,在家自己能做的事要自己做,何况我都……”

  “你今天怎么了,想惹我生气是吗?”郑晨辉打断郑海洋据理力争的话,脸色沉了下来,“老师,老师,老师说的是对,可是你给我记住喽,在这个家,只要我还立起在,就用不着你做这些事。读好你的书你就是做好了你应该做的事。明白吗?嗯,明白吗!”

  郑海洋只得住了嘴以示妥协。

  “儿子,你的任务只有读好你的书。其他事全由爸爸来解决,不许东想西想的。知道吗?”儿子眼里显现的失落让郑晨辉心里颤抖了一下,语气就软下来了,末后又说:“别忘了妈妈对你怎么说的了,啊?”

  “知道了,爸爸。”郑海洋一下子看到了妈妈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话的样子,心里荡起难过。

  郑晨辉骑上车融进了街道的人流里。郑海洋无法放轻松心情,有一种力量在逼着郑海洋不甘心就这样受了挫折。此事做不了其他的事总不至于也做不成吧,“明的不行,我可以来暗的”,但郑海洋又的确担心事情败露之后父亲会不饶恕他。他可以忍受父亲对他肉体的任何严惩重罚,但万一做出的事成了让父亲伤心失望的事,那岂不是自己也无法宽容自己了吗。

  思去想来,郑海洋又对自己说,怕什么,只要成绩不落下,父亲再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到哪里去。这个“最坏”的“好结局”立即让郑海洋高兴了起来,嘴里一遍遍地说:“对,就这么办。只要成绩不落下来,父亲就是发现了也至多痛打我一顿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郑海洋的眼前出现了地下党在敌占区冒死送情报、革命志士在刑场上凛然面对刺刀和枪口英勇就义的形象。

  “我能做哪些事呢?”郑海洋又开始犯难了。煮饭是断然不能做了,扫地最好也是不要再做了,否则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无谓的暴露那不是比死了的熊还笨吗?

  还有,爷爷这边他又该如何应付呢?出门是必须跟爷爷有个明确交待的,比如什么时间回来,去了哪里,要做些什么事等等。而最要隐瞒好的是不能被父亲发现了,中午、傍晚任何时候都不得在晚过父亲回家的时间回家。

  就在苦想当中,郑海洋想起班上有个贫困家庭的同学坚持自己挣学费钱挣文具钱的人。这个同学在回家的路上往往要拔些什么草草之类的东西去换钱,在上学放学的路上郑海洋也曾帮这个同学拣过李子核、杏核、桃核之类的果核。据这个同学说,砸破这些核壳取出里面的果仁是可以入药用的,专门有人在收购这些东西。

  郑海洋感到自己似乎找着了非常好做的事,完全没有想到有时候做再简单的事也是有危险要经受的。

  郑海洋努力做家庭作业,整个上午没去一趟厕所。午饭后给郑晨辉查过了已完成的今天全白天的作业,郑海洋说:“今下午我们课外小组有个活动,我现在就去参加。”

  郑晨辉信以为真:“路上小心安全。”

  郑海洋答应着走出家门。

  郑海洋一路紧打急走,到了那同学家门口。同学正要出门去拔一种叫金钱草的药物。

  这同学家在农村,母亲生下这同学后生病死了,父亲身体又有病,只能干些轻庄稼活儿。农忙的时候,郑海洋和班上其他同学都要来帮这同学收农作物,就和他建立了特好的友情。

  同学看起来比郑海洋要瘦小些,脸被阳光刻写成了褐黑色,一双迷彩布面的胶鞋穿在脚上显得脚小鞋大。

  同学说:“我给你一个背篓,我们一起去。”

  这次,郑海洋拔得满满一背篓的草草药中有金钱草、蒲公英、车钱草,除此之外,还认得了苦苣苔、狗地芽以及等以后苗子长高了就可以拔的半枝莲。

  回到家,郑海洋把药草分类晾在自家房后檐下的树架上。这个树架是秋季家里用来晾核桃的,现在核桃离成熟还早得很呢。这地方人们极难来到,东西放在这儿保准很安全,什么也不用担心。

  第二天上午,郑海洋和同学一起在县城专卖鲜草药的婆婆那儿换回了有生以来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郑海洋高兴啊,一元七毛钱在手里被翻过来倒过去,看了无数遍都舍不得让钱离开自己的小手。

  回家的路上,郑海洋算开了,一次一元七毛,以后至少一个星期两次,就是三元四毛。一个月四个星期,就是十三元六毛。那到下个学期……,算着算着,郑海洋有些失望。“这样哪成啊,”郑海洋摇着头,“得还找些办法才行。”

  可是,一时半会哪来那么好找挣钱的其它办法呢。

  下午,他们再次到江边拔了一背篓草药。因为明天要上课了,他们就抓紧时间把拔得的草药当下就去换成了钱。

  晚上,郑海洋做完家庭作业了,一看时间还不到八点半呢。父亲上夜班离回来的时间还久得像在等过年。郑海洋找来个自己曾经玩过的瓷罐,把揣了半天的三元五毛钱最后看了一回放了进去。

  书桌靠墙边的书架下面有个小橱柜,郑海洋打开取出几列书,将瓷罐放到最靠里的角落,回手用取出的书在瓷罐前砌起高墙。瓷罐给遮的严严实实,除了他,还会有谁能想得到这里会有这么个秘密呢。

  钱虽然还很少,但以后会变多,会成为一个让他喜欢的数字。父亲会看到自己是个能够为家里分担的人。

  郑海洋双撑合拢指尖朝上竖在胸前,口里念念有词——祝愿瓷罐里的成员能像去年江中的水葫芦那样,增量规模神速而又宏大。

  又是周末的下午到了。天气真好,天蓝云白。阳光已经很有些威力,照在身上有些燥有些辣。

  郑海洋又想了个办法蒙过父亲,高兴着一路小跑来到江滩上。

  不一会,同学也到了。

  他们要拔的是车前草和苦苣苔。苦苣苔喜欢生长在庄稼地里,成熟的苦苣苔种子有着跟蒲公英一模一样的降落伞队,摘下来用嘴一吹,十几只白白的小降落伞就翩翩飞降,很好玩。现在,麦地里、蚕豆地里苦苣苔正是长得茂盛的时期,大株大株的很打眼。地里有没有,站在江滩上也能一眼就看的清清楚楚。

  他们散开了,一人在江滩上找拔,一人在庄稼地里寻觅。

  郑海洋发现江滩的最边上有好几棵又大又肥的车前草。

  这里,离岸几步远的江水上冒出个一间教室那么宽的高高的乱石岛,岛上一棵草也没有,阳光下明晃晃的乱石在告诉着人们,这是个才形成不久的岛。郑海洋不知道这乱石岛是取沙船最近在这里取沙后堆造的,更不知道几步宽的小江面就是取沙后的产物。

  水流平缓的地段,取沙形成的坑壁大多接近垂直得像墙壁似的,就是久一些的坑,坑壁的坡度也很急。水流特急的地段,坑壁往往会被快速的流水旋窝卷成像突崖似的飞崖状,形成上虚下空的草滩。

  郑海洋专心致至伸手拔第二棵车前草。

  江滩突然下陷,人随沙石哗啦一起没进了江水里。

  “啊——!”郑海洋惊慌中发出急救,已拔得的那棵草飞向空中落在了乱石岛上。

  同学在离江十余米远的蚕豆地里听到呼救抬眼一看,吓慌了,扔下手里的苦苣苔就冲向郑海洋。

  蚕豆行正好是竖着向江边的,不然,半人多高的蚕豆同学要一行行地跨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要奔的地并不止三五步,十来步那么远。

  同学脚下虎虎生风,左右两边的蚕豆苗瀑布般向后去,只留下猛烈的摇晃说明有人才打这儿飞速经过。

  郑海洋的脑袋伴随鼓成大气泡的衣服在江面上快速地转着圈向下游漂。

  “来人呀,有人掉江里了!救人啦,有人掉江里了!”同学拼命喊叫拼劲冲刺。

  这里却四处看不见一个其他人影,进入视线的只有从滩地支向云天的高树。

  眼看郑海洋很快就要漂出这段小江面进入连水面都在起旋窝的宽水域了,衣服鼓成的气泡已经小了许多。如果漂出去漂到旋窝里,或者衣服的泡没了,郑海洋都会沉到水下去。郑海洋从小在父亲的严加管教中生长,从来没有在野外游过泳,突遭这样的险情,慌乱里尽管还能舞出手拍打,可是嘴里发的却全是“唔噜唔噜”不成句的闷叫。郑海洋不知道该怎么喊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喊。

  同学在即将奔出蚕豆地的一刹那,看见了地边搭过瓜藤还遗着的竹杆,顺手奋力拔起像个撑秆动动员似的,用赛箭般飞驰的速度跑到郑海洋漂移的位置。

  郑海洋即将漂出窄水面,即将漂进有着滚滚旋窝的宽阔水域。

  竹杆伸到了郑海洋面前。

  同学一片喊叫,郑海洋抓住竹杆落烫鸡似的回到了岸上。

  俩小家伙都脸色惨白。郑海洋湿淋淋躺在草皮上,眼睛无神半睁,一动不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同学坐在郑海洋身边,心有余悸地看着郑海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郑海洋不敢独自一人走得太靠近江边了。

  危险没有吓倒这个才十二岁的小男孩。已经打定走的,脚步不会停止。

  有天午后,郑海洋上学看见县医院的分院在门诊部门口贴着张广告,诱惑力让郑海洋拐进了医院。

  值班的只有个阿姨,郑海洋极有礼貌地咨询广告上的事,还问可不可以拿回家做。阿姨笑了:“当然可以,但是要交五十元押金,领多少交回多少,如有污损,一个扣一毛。”

  郑海洋算算,自己还要差十几元才够交押金的钱,但能挣钱的机会不可以白白溜走掉。

  放学后,医院的值班室里再次出现了郑海洋的身影,站在一起的还有那位同学。两人从值班阿姨的手里一人领得了一个十余斤重的纸箱,箱上印有三个黑色大字:“药袋箱”。临走时,阿姨教给他们一看就会的粘袋方法,还说:“粘了多少第二天就交多少,到交完时结帐。”他们就笑嘻嘻地提了沉沉的纸箱回家了。

  灯光里,郑晨辉在厂子里加夜班,郑海洋在家里粘医药袋。

  郑海洋细致地粘着每一个医药袋。刷粘剂,一张一张规范地折,规范地重合纸边,粘牢,越做越顺手。

  墙上钟表报十一点正,郑海洋数数粘好的袋子,一共一百零九个。

  零的明天不交,一百个记在收入帐上是一元钱。郑海洋为自己在夜里第一次挣到了一元钱心里很满意。

  这是第一次做,以后速度还可以越来越快。一元、一元二、一元四、……算着算着,仿佛医院值班阿姨在郑海洋的交袋记录上正在填:“150”、“180”、“200”。

  这一夜,郑海洋一觉直睡到父亲在喊“吃早餐了”才突然醒来。

  郑海洋吓了一跳。“以后可不能起这样迟!”郑海洋暗暗告诫自己。

  傍晚又来临了。郑晨辉又去加夜班了。郑海洋抓紧时间完成家庭作业。

  夜幕来临,作业做完了,郑海洋急忙搬出纸箱又开始了秘密工作。

  这一回,郑海洋又埋头直干到钟表报十一点正才结束活计。一数,总共粘了一百二十一个袋子。

  第二天清晨,郑海洋又一次直睡到父亲在喊“吃饭了!吃饭了!”才猛然睁开眼。

  “洋洋,这两天怎么的?怎么不知道到时候自己醒了呢?”郑晨辉开始追问。

  “我,我以为是周末!”郑海洋边穿衣边支吾。

  “是贪玩了吧。”郑晨辉并未引起注意,改成催促:“赶紧吃饭,吃了好上学。”

  郑海洋嘴里一面应,心里一面提醒自己:“不能再做那么晚了。”

  但是,到夜里再次做起来后,郑海洋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天晚上,到钟表报十点正的时候,一数,还差几个才一百个。郑海洋就又拿出一叠,数出二十余张。

  做完这二十余张,把先前没交的零袋和上,明天就可以交一百五十个了。

  离十一点只差不到二十分钟这二十个袋子才做完,收拾好现场,郑海洋觉得有些倦,匆匆洗漱过后倒在床上就进入了梦乡。

  天渐渐亮了,郑海洋还在床上紧闭着眼。郑晨辉感觉这孩子是有问题了,原来一直都是到时间就起来的,现在怎么变成要人喊了呢?

  “洋洋,洋洋!”

  郑海洋从惊吓中睁开眼,看见已经大亮了,心咚咚地打鼓,抓起衣服就穿。

  “你到底怎么搞起在,这几天都是这样起不了床?”

  “我,我……”郑海洋的“我”字在喉咙里传不出来。

  “病了就去医院看大夫?”郑晨辉的口气很不满意。

  “不,没病,我没病!”郑海洋感到事情似乎就要败露了,在心里对自己下着决心:“不能说,坚决不能说,就是挨打也不能说。”

  “那你这两三天为什么自己到时间起不了床?”郑晨辉想起郑海洋昨天早晨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又问:“昨天早晨你给我说你‘以为是周末’,那今天呢?今天怎么说?”

  “昨晚家庭作业多了些,做晚了。”郑海洋情急中找到了一个看似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是吗?”郑晨辉显然有些不相信,但还是相信了——有史以来,郑晨辉还寻不出郑海洋说慌话的记录。

  第二天下午,郑晨辉接到郑海洋老师的电话:“海洋这两天精神很不好,今天还在上课打瞌睡,是不是家里最近有什么事把郑海洋给累着了?”

  郑晨辉气的跺脚。

  郑晨辉破例今夜不加夜班了。吃过晚饭,父子两处在了一起。一个坐着,一个被动地站着。

  郑晨辉坐在方形桌子的一侧,背后墙上方形桌子正对着的那儿挂着妻子的遗像。

  郑海洋以立正的姿势站在方形桌子面前,低垂了头对着母亲的遗像。

  “看着我,看着你妈妈!”郑晨辉发出声色俱厉的命令。

  郑海洋第一次看见郑晨辉如此愤怒,以为父亲发现了自己的秘密,防范的阵线几乎立刻就要垮掉了,想主动认错,但潜藏的任性开始发挥作用。

  “睡着了,居然在课堂上都睡着了。你能耐了啊,很有出息了啊!”郑晨辉越说越恼怒。

  “啊,爸爸,你不要这样。”郑海洋明白了事情真相,赶紧认错:“是儿子不好,是洋洋不好。以后不会了,相信我,以后洋洋不会再这样了!”

  郑晨辉心颤颤的,摇摇头:“洋洋啊,爸爸也不相信你变懒惰了。你是你妈妈的希望,你是爸爸的希望。你要懂得爸爸妈妈的苦心是为什么。社会竞争这么激烈,你不读好书,以后怎么生存啦。爸爸这么累都在挺在坚持,那是为什么?你知道不?”郑晨辉相信说服才是最有力量的,也是最能解决根本问题的——儿子不是没有血性的人。

  郑海洋最怕提起妈妈,更不能违背妈妈。回味起失去妈妈的伤心,郑海洋泪下如雨,膝盖不由自主地曲在了地上。

  郑海洋哀求父亲不要再说下去。“我知道的。爸爸,请相信我一定不会辜负妈妈和你的愿望。”

  “你可不能让九泉下的妈妈失望啊。妈妈把你交给我一个人,你知道爸爸有多难吗?你要好自为之啊,我的儿子。”郑晨辉一手摸着郑海洋的头,眼里湿润润的。

  躺在床上的时候,郑海洋对自己说:“停了吧。”可是父亲加夜班回来的样子,坐靠椅子仰面向上的样子又使郑海洋不愿停下。郑海洋犹豫了。不停止的结局最坏的程度郑海洋不敢接着去想像,父亲的劳累郑海洋又确确实实不忍只是看。“我是这个家的一员,我有责任解救这个家。”“我不做那么晚吧。”

  有天夜里,睡醒一觉的爷爷爬起来倒水喝,发现郑海洋的书房还亮着灯,就冲窗口喊:“是洋洋吗?洋洋还没睡吗?”

  郑海洋吓得心都差点儿蹦出来,慌乱中又是抓粘剂又是收医药袋,到明白是爷爷在喊才回过神来停下动作:“是我,我作业还没做完呢。你睡你的,爷爷,我马上就完了。”

  第二天晚上,郑海洋把写字台灯压低到只有眼下才有一团光。

  如此长时间的熬夜,郑海洋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一向关心郑海洋的老师问过郑海洋几次没有结果,以至于一天上午老师的电话又一次打到了郑晨辉这里。

  “学习怎么样?学习怎么样?”郑晨辉最关心的首要是成绩。

  “成绩到还好好的,只是脸色这样差,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老师说,“身体是一切事情的本钱,没有正常的身体什么都谈不上啊。”

  郑晨辉纳闷了,想想,是乎是有点不对,郑海洋的饭量好像是比原来少了些了。自从那次提醒过郑海洋之后,郑海洋能够早起了,可是现在怎么身体又不对了呢?怎么这孩子问题越来越多了呢?

  儿子是被毁灭着了的不祥感觉在向郑晨辉报道注册来了。郑晨辉越想心越乱,摇头叹息,叹息摇头。“我不能让儿子毁在我的手里,不能!”

  中午在家这段时间,郑海洋一直没有脱离被郑晨辉观察的视线。

  突然,郑晨辉似乎找到了一点答案。

  “洋洋,周末真的有那么多活动吗?”郑晨辉把郑海洋叫到面前。

  “周末?”郑海洋没有准备,眨着眼睛看了郑晨辉一眼就不敢再回眼看。

  “是,周末。”

  “是,是去帮我们的同学收庄稼了……”上周末也确实帮了同学一次。全班同学都去了的。

  郑海洋的心又突突跳了。自打那次在妈妈遗像前流过泪之后,来自于父亲的问话都会让郑海洋提心吊胆,生怕有一个不小心会说漏了嘴。

  “不能说,坚决不能说”这句话又跳出来了。这是已经成了郑海洋铁心抱定要坚守的座佑铭的句子。

  “这周末我送你去检查一下身体。”郑晨辉想要从身体报告上得到个放心。

  “我好好的,检查身体干啥?”郑海洋以为这是个什么圈套。

  “真好好的吗?”

  “真好好的。”郑海洋坚持。

  “那你脸色怎么那么不好看?”

  “哦……不好看,不好看可能是那天太阳晒久了……”郑海洋并不敢就此放松警惕。

  “原来你早晨会看书,这段时间没见你看过了?”

  “原来,原来是自己在往后看,往后提前背来着,看完了背完了,就结束了。”郑海洋说起谎来也有了些办法。

  “你可别骗爸爸,啊?更别让我失望,啊?你一天天长大,应该懂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的了。”郑晨辉做最后的提醒。

  “放心呢,爸爸,我这次月考不是还是全班全级的第一么。”郑海洋反过来安慰郑晨辉了,“脸色不好,过些日子就会恢复的,又不是给病的。”

  时间到了五月,按惯例,学校恢复了午后开课前那段午眠时间。郑海洋能够在午后睡上一觉,到晚上做完家庭作业后就又恢复了开始粘药袋时的那种熬夜。一箱任务再是两夜就可以粘完了。到时,瓷罐里就会投进久等了的那个五十元了。

  五十元啦,来得不容易,包含疲倦的夜晚,包含惊恐包含误解包含眼泪包含谎言。

  粘医药袋的事干完了。

  郑海洋开发了更多项业务。拾饮料瓶、拣废包装纸箱、拾羊粪粒儿。只要是适合做的能挣到钱的路子,郑海洋都忘了禁忌走上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瓷罐里的东西叠叠叠叠得后来者很难再容下去。

  才年满十二岁的小男孩儿,小手越来越粗越来越糙。时间精打细算,利用得越来越有内容越来越有含金量。

  事态似乎发展得很平静。郑海洋的学习情景在恢复往日令父亲高兴的状态,成绩仍旧保持着那个耀眼的数字,郑海洋手里暗暗经过的事情也没有任何问题。

  以后,以后,以后什么不测都好像不会再发生了?

  我的故事只好到此停下了,因为故事他本身就才只发展到这样的状态。我无法自己去设想他的结局是哪一种。从内心来说,我不想郑海洋有不幸,不想郑晨辉的期望变成失望,变成痛苦。我期盼能在尽快的最近的有一天,郑海洋不用再为父亲的样子难过,不用再以自己稚嫩的小手去为父亲分担家庭的担子,而能像其他所有的小皇帝们一样享受生活,享受在学习过程中的快乐收获。我期盼郑晨辉永远停止加夜班的日子快些来临——那沉重的担子被郑晨辉彻底化解了。而此时,我最想看到的,也是最想要说的:郑晨辉,接纳你儿子的行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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