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热的七月天正午,站在日头下,能把人的皮晒脱,却是睡中觉的好时候。这时候的田堡村很少有人走动,都脱掉衣服,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酣睡。鸟儿知趣似地停止了喧噪,唯有蝉儿声嘶力竭地疾鸣。偶尔,谁家的老母鸡下了蛋,从窝里挪出,显摆似地发出“咕咕…蛋,咕咕…蛋”的叫声,越发衬托出村庄的寂静。
龙民喜欢听广播电台12时的评书联播。这一段日子,广播电台播送姚雪垠的长篇小说《李自成》,龙民竟然听上了瘾,每天都要准时打开收音机,半个小时后,节目结束了,他也朦胧睡去。但龙大农却极力反对,说是收音机吵的全家人无法入睡。但龙民心里明白,父亲是心疼电池。于是只得把音量放到最小,让收音机切在耳旁,蚊声似地把李自成的信息传进脑际。这天,龙大农赶集去了,龙民听完广播后,恍惚睡去,朦胧中,一条碗口粗。丈余长的灰蛇爬上了炕,又爬上了他的身,在他的身上缠了几圈,捆的他喘不过气来。龙民毛骨悚然,丧魂落魄,不由地大叫了一声,却怎么也喊不出声。眼看吐着信子的蛇头就要伸到面前了,龙民一下子惊厥过去……忽然,龙大农冲了进来,一下子卡住蛇头,咬牙切齿地捏死了大蛇,又拉了拉龙民的胳膊……龙民清醒了,感觉到全身仿佛浸在了汗水里。他一骨碌从炕上翻起来,揉了揉眼睛,却见妈和大平站在脚地,正焦急地叫他呢!只见大平倒豆子似地嚷道:“龙民,急赶,中考成绩下来了,听说你上了中专线!”龙民将刚才的噩梦倏地抛到了九霄云外,急忙问道:“真个?!”大平说:“村里人都这么说嘛。听说成绩就贴在学校舞台前,咱们赶紧看去吧!”龙民忽地从炕上蹦下来,趿拉着鞋,拉着大平就要往外跑,急的妈大声说:“看把你急成啥哩!都不穿穿的了?”龙民这才发现自己仅穿着粗布裤头。他吐了吐舌头,急忙套上背心和短裤,便和大平匆匆出了门,向学校赶去。
田堡中学舞台前的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些许人,龙民和大平挤到布告栏前,只见自己的名字赫然于成绩榜的第一项,后边还注明“超中专录取线14分”。排在他后面的便是月莲,但却比他整整差了21分,后边注明“录入重点高中瑶山中学”。再下面有50多个人的成绩后边注明着“录入瑶北中学”,没有注明的自然名落孙山。龙民的心“嘭嘭”地跳起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竟一连把“龙民”那一项盯了好几遍,方实实在在感到这一切是真的。大平高兴地说:“没骗你吧?龙民!”周围的人刷地把目光转到了龙民身上,有几个学生家长啧啧道:“外就是大农的老大,看人家娃,唉!”龙民脸羞的乌红,对大平说:“咱们走吧。”大平却急着说:“我还没有找到我呢!”龙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继续看成绩榜。他看见孟姗姗。唐宜萍几个人虽然成绩不高,但都上了普通高中线。而张芸。杜福来等人却没有上线。原来张芸妈孙老师那一段日子请假忙于参加高考,张芸的功课自然受了影响,幸亏孙老师这年考上了大学,几年后分配到地区教书,一下子由民办教师变成了公办教师,且成了城里人,后来张芸便随她妈进了城,当了地区一个工厂的工人,龙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心中那块心病自然没有再熬煎过他。终于,在上普通高中线名单的最后一项,龙民看见了大平的名字,仅比录取线高1.5分。大平也瞅见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激动异常,拍着手大声嚷道:“我也考上了!我也考上了!龙民,看见了没有?就在这!”龙民也为大平高兴,说:“看见了!看见了!大平,你也了不起!”龙民心里明白,按大平平时的成绩,是考不上高中的,可他却出人意料地上了线,虽然成绩不高,但起码把回家当农民的时间,向后推了两年,大平的高兴劲自然不亚于龙民。离开布告栏,一转身看见王校长背着手站在一旁,龙民和大平便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王校长!”王校长笑了笑,拍了拍龙民的肩膀,又摸了把大平的头,很慈祥地说:“你们都是好样的!”然后便背着手走了。龙民忽然发现王校长的背竟然有点驼,走路的步伐似乎也有点苍老,他这才想到录取名单中好像没有香婷。他急忙对大平说:“你等等,我再看一眼成绩榜。”大平不解地说:“还看什么,是真的!”龙民没有理会他,又返回到布告栏,单单寻找香婷,却见“香婷”真个躲在一长串未录取名单中,整整低于录取线14分。龙民的心情忽然郁闷起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出来后,大平不满地说:“这下看清楚了吧?”龙民却淡淡地说:“回家吧!”但快出校门时,龙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一晃,便不见了。龙民下意识感觉到是月莲,便急急向校门口赶去,很让大平莫名其妙,也急急追赶龙民。出了校门,却什么也没有。龙民怅然若失,一眼的迷惘。但一想到从今后,他就要和月莲城乡两分,天壤有别,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眼又一想:月莲毕竟考上了重点高中,按她的实力和勤奋,两年后考上大学应该不成问题。中专和大学之间,那也是一个天壤之别!想到这些,龙民的情绪不觉有点低落。
龙大农赶集回来,尚未进门,便知道了龙民上中专线的事。他兴奋异常,一进门顾不上洗脸。吃饭,只激动地搓着手在家里转圈,嘴里不自觉地发出“呵呵”的声音,说:“好么,好么!我知道我娃有出息,我知道我娃准能考上,我知道我娃是城里人的料!有人竟然说我娃有危险,这下给他下巴支了砖!嘹,嘹,嘹扎咧!一下子啥问题都解决了!”晚上,村里一些人来到龙民家道喜,龙大农心里乐开了花,仿佛脸上的皱纹里溢出的也是浓浓的笑意,竟然破费让龙民妈买了两盒“大雁塔”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散给邻里乡党吸。有人说:“还是人家大农有远见,就是没给娃订媳妇,否则,可要糟蹋好几百块钱呢!”龙大农笑着说:“咱有啥远见?当时不是没有钱吗?这下还真歪打正着了,一下子啥问题都解决了!”又有人说:“大农,说说你是咋教育娃的,让我们也学学经验。”龙大农笑着说:“咱一个大老粗,能有啥经验?不是人家城里好么,好地方谁不愿意去?谁愿意打牛后半截?要说经验嘛,我看这就是。”人们听一句龙大农的话,边不停地点头,嘴里边不停地啧啧。龙民听着父亲和邻里乡党的对话,心里竟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不知怎么着,他的眼前却不断幻显出月莲无神的大眼睛。香婷顽皮的神态,还有玉珠忧郁的眼神……
两天后,学校通知龙民第二天去县城体检,这下可忙坏了全家人。龙民妈咬了咬牙,从面缸里挖出两勺白面,给龙民做他最爱吃的熨馍。这熨馍做起来很麻烦:先发好面,然后反复揉面,揉好后搓成长条,再揪成馒头大小的团,又揉搓面团,揉搓中加入调料,最后团成烧饼状,贴在锅边烤一会,又在灶火里烤稍许,再放在蒸笼里蒸,熟了后便好了。但这熨馍热吃却不好,待隔夜后方能吃出滋味,虚。香。荃一应俱全,令人回味无穷。多年来,由于生计艰难,龙民家很少做这熨馍。因此,一听说家里做熨馍,龙民的弟弟龙兵。妹妹龙红便眉开眼笑,隔一会儿就到伙房遛哒一圈,且吸溜着鼻子,夸张的说:“这熨馍嗅着都香!”但熨馍做好后,龙民妈只给他们两个分着吃了一个,还说:“熨馍是给你哥的,你们两个要好好念书,像你哥一样考上中专,好吃的东西等着你哩!”
龙大农却无暇于这些。田堡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地,尚没有通班车,他要给龙民找一个顺车;龙民尚小,且是第一次上县城,需要找一个伴。说来也怪,按龙大农的常话说:人的运气来了,神鬼也得让三分,这两件事办的越外的顺利。村里胡贵上高中的二女子兰芬也考上了中专,恰好和龙民同一天体检。龙大农打听到这消息后,便急匆匆地去和胡贵商量,不想胡贵一家人却高兴的说:“我们正愁兰芬没有个伴呢,这样正好,让两个娃相跟着去,好歹有个照应。”从胡贵家出来后,龙大农又去了公社农机站,一打听第二天刚好有一台拖拉机要去县城送白灰。龙大农便提着心把想法给站长说了,站长竟然很痛快地答应了,且说:“没麻搭,我的拖拉机拉着状元。探花上县城,那是很光彩的事,那有什么成不成?明天赶早让娃来!”一看事情办的异常顺利,龙大农高兴的走路都有点飘飘然,嘴里也哼起了秦腔:“大比之年王开科,辞别了举家人等上京去求官……”
第二天一大早,龙民和兰芬便搭乘拖拉机,迎着黎明出发了。尽管道路崎岖,拖拉机不停地在颠簸中剧烈地颤抖,龙民的心中还是昂奋异常,因为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进城呀!但昂奋之余,他的心里却有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拘束抑或胆怯,他不知道城市将以怎样的姿态迎接他,他会不会迷失于城市的喧嚣中……但一想到有兰芬做伴,龙民紧张的心情释然了若许。兰芬长龙民几岁,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今天更是从头到脚光亮炫目:下身穿一件崭新的蓝色翻力井裤子,上身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衫,由于天热的缘故,她把衬衫袖子往腕上挽了几挽,露出圆润。白皙的胳膊,很是耐人寻味。但更出人意料地是,她竟然穿了一双农村姑娘很少穿的白色塑料凉鞋(田堡人称作“空气鞋”),脚上还套着肉色的丝光袜子,将一双朦胧中透出娇柔。耐看的脚展现在龙民眼前。和一般农村姑娘一样,兰芬也梳了两个小辫,垂在耳朵旁边,辫梢刚好搭在肩膀上,但她的头发却乌黑漆亮,更加衬托出脖颈的白嫩。兰芬爱说爱笑,说话时眼睛中也透出要表达的情感,笑时眼睛下边显现两个酒窝,煞是妩媚。好看,惹得拖拉机司机不时回头看她,很是让龙民提心吊胆,生怕他一不小心把拖拉机开到公路边的阳沟里。兰芬也似乎注意到了司机眼睛中的不同寻常,便收敛了说。笑,只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黄背包,眼睛往前看,任凭公路两旁的白杨树一颗一颗地在面前掠过。龙民知道,兰芬家一连生了五个女孩后,胡贵便绝了不生男娃不罢休的思想,唉声叹气后便张罗起招上门女婿的大事。开始说的是给大女儿红芬招女婿,可人家上门相亲时,却一眼看上了小红芬两岁的兰芬,而且扬言非兰芬不上门。这可急坏了胡贵,要知道在田堡招一个像样的上门女婿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胡贵便和兰芬商量,兰芬当时尚小,且是一个没有心计的女孩,一看男方长的还过的去,便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可怜巴巴地父亲。但兰芬聪明伶俐,学习一直拔尖,今年一下子考上了中专,于是村里一些人便认为胡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订的上门女婿要泡汤。龙民也是这样认为,在他眼里,像兰芬这样漂亮的姑娘,一定会在城里找到一个令人羡慕的归宿。胡贵也急的火烧火燎,不知道怎么办,照理兰芬考上了,他该乐的笑不拢嘴,相反,他却整日里唉声叹气,且动辄向兰芬妈发火,搞的全家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胡思乱想间,黎明的晨曦撩开东方夜幕的薄纱,射来道道灿烂的光芒,县城也赫然于龙民和兰芬的眼前。司机把拖拉机停在县城边,龙民和兰芬便迎着朝霞,站在了宽敞的马路边。在农村,这时候社员早就上地劳动了,可县城此时却似乎依然在昏睡,但龙民行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还是有那么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县城这么宽。这么长的马路,这么大。这么高(其实最高的楼只有五层)的楼房,让龙民既惊异又惶悚,仿佛置身于茫茫的海洋中,既刺激又心里空落落地没有挖抓。但一想到自己今后将要在这样的“海洋”中占有一席之位,龙民心中昂奋异常,狠不得一下子熟悉城市的角角落落。由于时间尚早,龙民便和兰芬从一条街道走到另一条街道,从另一条街道又走到另一条街道……看的出,兰芬也很兴奋。街道两旁的一些饭馆已开始张罗,街上有个别跑步的人,从龙民和兰芬身边经过时,只很随意地打量他们一眼,似乎很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但当他们走到一条不太宽的街道时,迎面一个穿着大裤头的胖男人却从头到脚地把他们审视了一遍,龙民心头慌慌地,但看的出这人只把目光集中在兰芬身上。擦身而过时,龙民和兰芬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却见那人也正回头看兰芬,眼睛中射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光芒。他俩急忙转过头,兰芬竟然还拉住了龙民的手。龙民惊慌万状,感到一股异样的感觉电流般穿过了全身。长这么大,龙民还没有拉过一个姑娘的手,尽管他多次渴望过拉住月莲的手,香婷的手,还有玉珠的,可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一次却是兰芬柔软的小手主动放在了他的手中,他一点准备都没有,脸憋的乌红,惊恐中却下意识地挣脱了兰芬的手。他们匆匆地走到另一条街上,在一家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方出了一口气,不想那个胖男人又走到了这条街上,在他们面前经过时,又使劲地盯了兰芬一眼。待那人的背影走远了,兰芬紧张地小声给龙民说道:“咱们赶紧走,那人是个流氓!”龙民吃了一惊,心中似乎隐隐体会出兰芬话里的意思,却实在没有弄明白兰芬嘴里的流氓在耍流氓时怎样耍,便问:“那人咋是流氓?”兰芬不好意思地看了龙民一眼,羞答答地说:“别问了,你不懂。咱们还是找一家饭馆,那里人多,肯定安全。”于是懵懂中的龙民便相跟着兰芬走进了一家羊肉泡馍馆,羊肉泡馍馆里已经有人在香香地吃,有人则站在窗口前等着端盛羊肉汤的大老碗。龙民和兰芬分别掏钱买了张羊肉泡馍票后,便站在其他人后边等着领饭。龙民吃过羊肉泡。田堡村人都爱吃这羊肉泡。田堡的女人能在面食上做出饺子。扯面。穰皮。煎饼。搅团。锅盔……诸多花样,但这羊肉泡却要去公社食堂去吃,一者谁家也没有那么多钱买一块羊肉煮了,让一家人吃个饱;二者做这羊肉泡很有讲究,谁家女人也很难做出纯正的羊肉泡,否则,公社食堂的羊肉泡就不会成为品牌产品,让全公社的人再苦再穷,也要想方设法地吃上一碗。这羊肉泡肉其实只有很小的两。三块,主要特色集中于汤中,因此,要吃好羊肉泡,必须搭配食堂特意做的烧饼。但田堡公社人宁肯多喝一碗不要钱的汤,也舍不得花钱买一块烧饼。每周赶集日,公社食堂都要卖一回羊肉泡,田堡村以外的人,早早背两。三个馍赶到公社食堂,买一碗羊肉泡,将自带的馍泡进去,馍虽已飞花,但吃者却吃的有滋有味,且边吃边添汤,直至把带的馍泡完,吃光,再要一碗汤喝净,方长长打一饱嗝,饧着眼在集市上胡乱遛哒两来回,便回家了。田堡村却很少有人去食堂吃,谁家想吃了,便派一个人提上沙罐去提,到食堂后,买两碗羊肉泡,再添两碗不要钱的汤,提回家后全家人分着吃。和田堡村大部分家一样,龙民家难得吃上一回羊肉泡,偶尔吃一回,也是用沙罐提两碗,再要几勺汤,回家后还要兑一些开水,全家五个人分着吃,虽吃了个清汤寡水,但毕竟吃的是羊肉泡!起先提羊肉泡的差事自然是龙大农,后来便是龙民了。龙兵只提过一回,可在全家人眼巴巴期待中,他却哭着回来了,手里仅拎着提沙罐的绳子。原来龙兵提着沙罐兴冲冲往家赶时,生怕羊肉汤凉了,走的有点急,不想被坎坷不平的村路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紧张中沙罐掉到了地上,碎了。龙兵一下子傻了眼,继而便站在碎了的沙罐前嚎啕大哭。村里有人看见了,说:“这娃,你哭啥呢?哭能把沙罐哭浑全?赶快回家去”龙兵哭着说:“回家我大要打我的!”那人说:“不会的,只要没烫着你,你大庆幸还庆幸不过来呢!赶紧过去。”龙兵便哭着回来了。一看全家人多半年的期望被龙兵打碎了,龙大农指着他大声骂道:“瓷锤,你能干了毬!”但却没有打龙兵。龙民妈却不肯罢休,竟然也哭了,边哭边煽了龙兵两耳光,说:“你咋就这么瓷,羊肉没吃上反惹了一身膻,今后拿啥提羊肉嘛?”龙民也狠狠地瞪了龙兵一眼。后来龙大农咬牙买了个搪瓷罐,但提羊肉的差事却仍然全部给了龙民。每次提羊肉时,龙民既兴奋又自卑。兴奋自不言说,自卑则在于每次厚着脸向食堂大师傅要汤之时。每次要不要钱的汤时,龙民的心都似乎要涌到嗓子眼,且乌红了脸,强打精神却是小声地央求食堂大师傅。每次不要钱的汤虽然要到了,但龙民的自尊心却会又一次受到伤害,感觉自己又一次比人矮了半头。龙民常常想:啥时候能在人前吃上一碗原汁原味的羊肉泡就好了!但他的愿望却一直没有实现。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学校老师考试,考试结束后会餐,吃的就是羊肉泡。老师考试时,龙民和一些学生监考。监考时,龙民也和老师监考时一样,不时站在熟悉的老师前,看一眼老师答的试卷。走到班主任李老师桌前时,他一眼看见李老师答错了一道大题,不知怎么着,龙民有点急,便用食指指着那道题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李老师却无动于衷。龙民急了,匆匆走到教室外边,爬在窗台上写好答案,揉成团攥在手心,回到教室扔到李老师面前。李老师莫名其妙,但还是打开了纸团,看了后点了点头,便在试卷上改了那道题。考试结束后,龙民装出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和李老师相跟着走。李老师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龙民,好样的!”尔后又不容置疑地说:“今天会餐吃羊肉泡,你也吃一碗吧!”这样,龙民便第一次一个人真正吃了一碗羊肉泡。但泡的馍却是杠子馍,不是烧饼,泡进去后很快便飞花,龙民吃的尚算不得完整的羊肉泡。不过,碗里的肉。汤毕竟由龙民一个人享用,龙民自然吃的津津有味。在老师食堂吃这羊肉泡时,龙民看见了香婷,香婷也看见了龙民,眼睛里尽是不得其解的意思。但香婷却没有要羊肉泡,只要了一个杠子馍就走了。出门时,龙民明显看见香婷捏着鼻子,皱了皱眉头。现在,龙民感觉自己就要成为城里人了,不能再像乡里人那样了,他不但要了羊肉泡,而且第一次买了两个烧饼,而把妈苦心做的熨馍继续放在书包里。
终于轮到了龙民和兰芬。兰芬先让龙民端,龙民便一手端过盛着滚汤的大老碗,一手拿着两个烧饼,往饭桌跟前走。原想找一张空桌子,和兰芬坐在一块吃,不想饭桌上几乎全有人,而老碗里的汤却越来越烫。龙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便顺手把手里的老碗扔到了身边一张桌子上。老碗在桌子上晃了几晃,却没有翻,但汤却溅在桌子的四周,把桌子上正在吃饭的人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后,离龙民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怒冲冲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嚷道:“你是怎么搞的?你是怎么搞的?我刚换了的干净衣服,一下子让你全洒上了油汤,你说拿多少钱赔?”说着很夸张地掸了掸衣服。龙民看见这人穿一身黑色中式衣服,很像练功人穿的衣服,至于衣服上是否溅上了肉汤,他一点也没有看出,可那人仍然不屈不挠地呵斥他:“你懂规矩不懂?你懂不懂规矩?一看你就是个乡下娃,不懂下(读ha)数!说,怎样赔我?”龙民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知道自己错了,但当作这么多人,被人斥责,对他还是头一次。他脸臊的乌红,心里憋满了火,很想对着那人说:“你喊叫什么?不就是个城里人吗,城里人有啥了不起?我也会成为城里人的!”但一想到赔钱的事,龙民蔫得提不起一点精神,他口袋里的钱实在赔不起那一身衣服。正不知怎么办,兰芬火火地赶过来了,她一把把龙民拉到身后,然后笑着对那人说:“大叔,您消消气,他是我弟弟,第一次进城,不懂下数,弄脏了您的衣服,您就原谅了他,至于您的衣服,我们实在赔不起,我帮您洗一下成不成?”那人从头到脚把兰芬打量了一遍,脸上的乌云消失了大半,说:“他是你弟弟?你弟弟怎么这么粗野?你可要好好教育他。今天是遇见我了,要是其他人,不煽他两撇子才怪!算了,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我就饶了他!”兰芬千谢万谢后,方端起饭桌上的老碗和龙民坐在了另一张桌子上。可龙民想好好享用一回羊肉泡的思想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坐在桌子旁,呼呼地喘粗气。兰芬推了他一把,小声说:“吃吧,别生气了,城里人就这样,小气又觉得比人高一等。咱农村人可怜,和城里人在一起,永远只能低半截,这样才能相安无事。要是硬碰硬,吃亏的还是咱农村人。再说不管啥原因,今天的确是你的不是,你还生啥气?”兰芬的一席话,和刚才可怜兮兮的神态,让龙民既说不上错,又说不上对,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窝囊气,憋的他难受。但龙民实在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地拿起筷子,糊里糊涂地吃了那一碗羊肉泡。
吃完饭后,龙民和兰芬便匆匆赶到了体检处――县城关中学。城关中学已经来了许多人,有独自来的,有结伴而来的,也有大人带着来的。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付紧张不堪的神色。按照照示牌上的照示,龙民和兰芬分别找到了各自的体检点。上午九点钟,体检正式开始。体检的名目繁多,内科。外科。五官科……一应俱全,有些项目龙民闻所未闻。一个身穿白大褂。表情肃穆的男医生捧着几张纸,念一个名字,一个人便去体检一个项目。龙民自以为身体健康,心情虽紧张,但还是放心的体检了一个又一个项目。但查嗅觉时,由于很少见过汽油,很少吃过酱油,加之平时不喜欢吃醋,紧张之中,便胡乱答了一番。和其他医生一样,查嗅觉的医生一点表情也没有,只随便在体检表上写了几个字,龙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下午,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项目,龙民一组人被全部叫进了一个大教室。按照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的要求,体检者全部脱光衣服,站成了一排。医生先是要求大伙弯着腰,低着头,两手掰开屁股,自己一个一个地对着屁股看;尔后又命令大伙站直了,两手分别贴在腿上,自己目不转睛地对着一个一个下身看。走到一个比龙民低半头,脸上胖嘟嘟地男孩跟前,医生站住了,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男孩的牛牛,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有长毛毛?”那个男孩“咯咯”笑了,急忙用手捂住了牛牛。医生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侯建国,严肃点,把手拿开!”那个叫侯建国的男孩只得慢腾腾地拿开了手。医生又摸了摸他的牛牛,且摇了几下,不想侯建国的牛牛却直竖了起来。医生松开手,笑着说:“没长毛毛,反应挺灵敏的!”大伙儿便哈哈大笑,侯建国的脸却羞的乌红。穿衣服时,龙民不知怎么着想到了兰芬:不知兰芬体检结束了没有?她体检有这个项目没有?如果有,医生怎样看她,她会裸露自己让医生仔细看吗?一想到这些,他的下身竟然有了反应,他急忙按了按,背过身穿上了衣服。
从教室出来后,龙民这才发现乌云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穹,天地一片昏暗,远方的惊雷也一个接一个地滚滚而来,看来一场雷雨在所难免。龙民急忙向学校门口跑去,但大雨顷刻间便瓢泼而来,整个县城立时被密密的水帘笼罩起来,满地飞溅起一串串混浊的水沫。一道闪电明晃晃地划破天空,炸雷不时在头顶爆炸。龙民失魂落魄,惊恐万状,身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终于跑到了校门口的屋檐下,龙民余惊未消,抹掉头上的雨水,刚想喘一口气,却见一个身着干净劳动服衣服的青年对着他高兴地嚷道:“是龙民吗?我可等住你了!”龙民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田堡村前几年进城接班的田军!田军比在农村时长高了,变白了,但却瘦了。在县城突然碰见一个熟人,龙民也高兴万分,一下子忘记了适才的惊吓,激动地说:“田军哥,你怎么在这里?”田军说:“听说你考上了中专,今天来县里体检,下班后我便在这里等你,不想却下起了雨。走,到我厂里去,今天不回了!”龙民自然很想在县城留一晚,但一想到兰芬,便说:“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兰芬呢!”田军说:“我也认的兰芬,让她也留下。可她现在在哪里?”说话间,雨暂时停歇了,却见兰芬头顶着黄背包急忙忙向校门口跑来,龙民赶忙叫住她。看见田军站在龙民身边,兰芬也高兴地说:“这不是田军吗?”田军笑着点了点头。龙民便把田军的意思告诉给兰芬,兰芬看了一眼田军,却见田军正在看自己。兰芬虽然没有淋多少雨,但衣服还是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胸脯便显的越外的挺而且高。兰芬似乎在田军的眼神中看出了点什么,一下子红了脸,小声说:“你要留就留下吧,我不回去家里不放心的,回去后我会告诉你家里一声的。”田军着急着说:“可现在下雨呢,你怎么回去?”兰芬说:“这雨一会就会停的。”果真,雨又下了一会儿后,便停了,乌云也很快消散了,天空洗过似地湛蓝,空气清新了若许。于是三个人便分了手,龙民相跟着田军往县纺织厂走,兰芬则匆匆向汽车站赶去。兰芬离开时,田军回过头看了兰芬背影好几眼,很让龙民纳闷。
县纺织厂在县城的西北角,有点偏僻。田军的宿舍就在纺织厂的后边,里边有两张床,倒也收拾的干净。田军对龙民说,和他同住的人家在县城,晚上一般不在厂里住,晚上你住我的床,我就睡他的床。龙民自然满口答应。田军又说:“你没在县里的剧院看过戏吧,刚好地区剧团这几天来县里演出,吃过晚饭后咱们就去看戏。”龙民喜欢看秦腔戏,但最大只看过县剧团演的戏,而且是在田堡村里的露天看的,根本没有进过大剧院。龙民听说大剧院里的椅子一排一排的,人们都坐着看戏。不像农村,大伙儿挤在一起看,一晚上戏没有看个究竟,人却被挤的丢鞋掉帽。因此,一听田军的话,他立即便有点迫不及待。吃晚饭时,田军带着龙民到厂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人一份莲花白炒粉条,一碗稀饭,两个白面馒头。龙民吃的很香,一会儿便吃了个光净,很有意犹未尽的感觉,说:“城里的饭就是好吃,你现在可享福了!”田军慢腾腾吃干净碗里的饭,用卫生纸擦了擦嘴,叹了一声,说:“可一月只有二十七斤粮,工资才发三十八块五,还要给家里寄,一天根本吃不饱!”龙民有点不好意思,便掏出带的熨馍,递给田军吃,田军香香咬了一口,说:“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
天黑下来后,田军便带着龙民往县剧院赶。县城大街两边的路灯已经打开,城市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汽车喇叭声。火车汽笛声此起彼伏,让龙民深深体会到了身处城市中的感觉。赶到县剧院时,剧院前已经围满了人。田军便挤到售票窗口前,买了两张票,又在剧院前的小摊上买了两包用书纸包成圆锥状的瓜子,便和龙民进了剧院。剧院里果然很大,椅子自然是一排一排的,已经坐了一大半人。找到自己的座位后,田军便翘起二郎腿,很悠闲地磕起了瓜子。龙民却无心磕瓜子,激动地左顾右盼,狠不得一下子把这剧院和剧院里的人探究彻底。一阵锣鼓家伙响后,戏终于开演了,戏名唤作《三凤求凰》,说的是三个女人追求一个男人的故事。让龙民没有想到的是,戏台两边竟然还有用幻灯机打出的字幕。龙民一会儿看一眼舞台,一会儿看一眼字幕,不知不觉间,近三个小时的戏便谢幕了。龙民只得离开了屁股下的椅子,离开了剧院,随田军向县纺织厂走去。快到纺织厂时,田军看见路灯下一个农民在卖桃子,摊前已经蹲着两个城里女人,便说:“买几个桃吃吧!”龙民连忙说不吃不吃。田军却没有理会龙民,大声问道:“这桃咋样?”卖桃的农民淡淡地说:“不甜不要钱。”正在买桃的两个女人也说:“味道还凑合。”但龙民分明看到,一个女人趁机往自己口袋里塞了两个桃。离开了卖桃的农民,龙民小声说道:“想不到,城里人竟然还偷农村人的东西!”田军笑了笑,说:“那有什么奇怪的,城里人也是人!”
晚上躺在床上,田军长叹了一声说:“看人家戏里的小生,竟然有三个小姐都看上了他,羡慕死人了!”龙民忽然想起田军小时候家里已经给订了亲,可他已经进城几年了,却没有退这门亲,便说:“你现在已经是城里人了,不想在城里找个媳妇吗?难道还真的要和农村那个媳妇结婚?”田军说:“难哪!虽说接班进了城,成了城里人,可在人家城里人眼里,咱却是农村来的,还是农村人,人家一打听到这,一切便泡汤了!你才考上中专,还没有在城里待过,自然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城里人势利着呢!”田军停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农村那个媳妇还是要退的,我可不想过”一头沉“的日子。哎,你看兰芬咋样?”龙民吃了一惊,吞吞吐吐地说:“可人家兰芬已经招了上门女婿!”田军笑了一声,说:“说你瓜你还真瓜,人家兰芬已经考上了中专,还能再看上那个农村娃?不信咱等着瞧!”夜深了,田军也进入到了梦乡中,可一天来发生的事情演电影似地在龙民眼前闪过,害的龙民一夜都没有睡安稳。
第二天,龙民便离开了县城,回到了田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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