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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三章

作品名:城市在远方 作者:云岗

  五月的田堡,阳光明媚得像被水洗过一遍。遥远似海的天空,洁白的云彩像一群群吃草的羊群,一会儿静止不前,一会儿又缓缓移动。暮春过后,整个村庄仿佛被春色浸泡了一遍,一下子绿到了天边。在这不热不凉的春夏之交,庄稼人辛勤地在田间忙碌着,为收获季节的来临挥洒着永远挥霍不完的汗水。田堡中学也笼罩在忙碌的气氛中。

  龙民这几天一直在为数学竞赛作紧张准备。尽管他表面上一付无所谓的神色,但内心一点也不敢含糊,他太想赢得这一次竞赛了!因此,他走到哪里,就把数学书带到哪里,以便随时翻看。这一天上厕所时,他顺手把书放在了离厕所不远的乒乓球案上,可出来后却不见了!这可急坏了龙民。他几乎要把水泥做的乒乓球案翻个过,问了一个又一个人,可他的数学书却飞了似地,毫无踪影。龙民气急败坏,从三班教室出来后,竟然很粗野地骂了起来。忽然,一个窗扇被重重地打开了,紧接着一个娇嫩的声音从窗户抛出一连串责问:“你骂谁?你骂谁?你骂-谁?”龙民回头一看,仿佛看见了一幅动人的画。窗子里一个削肩细腰,瓜子脸,细眉细眼,扎着羊角辫,身着粉红色的确良衬衫,一手把一扇窗扇的女生正怒目嗔视着他。这时候由于生气的缘故,她的细长眼睁的老大,眼角稍稍往上吊,黑眼珠跑到了一边,小巧而线条分明的嘴紧抿着。但两个小小的酒窝里却分明溢出的是不易觉察的顽皮的笑意。龙民立时矮了三分。他晓得她是王校长的女儿香婷,和他同级不同班。平日里,香婷花蝴蝶般地在校园里飞来飞去,而且学校每次文艺演出,她都要参加,但龙民却没有和她说过话。一方面是因为不在一个班,加之男女生之间忌讳说话,但主要是香婷是王校长的女儿,人长的漂亮不说,她的穿着、打扮、气质,很不同于农村学生。在龙民心里,他和香婷之间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但龙民有龙民的自尊,自然便没有抑或不敢过多的注意香婷。但有一天,香婷还是撩动了龙民的心。那一天,学校为几个体育好的学生在校门前的公路上做达标测验,为了防止意外,要求同等数量的男生,骑着自行车跟在达标测验学生的后面,做安全护卫工作。龙民为大平作安全护卫。临出发前,校门口围了一大圈人,热闹得像农贸市场,尤其是一群女生,仿佛从笼子里放飞的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嬉闹个不停,指指点点议论这个,谈论那个,很让推着自行车站在大平后边的龙民不自在。为了排解尴尬,他回过头笑着说:“别笑了,把人都笑害了。”说着做了一个鬼脸,惹得大伙哈哈大笑。笑声中一个娇嫩的声音说道:“他还知道害!笑死人了!”龙民一看,却是香婷,正爬在一个女生的肩膀上放肆地笑。见龙民看她,便停止笑,也无拘无束地看龙民。龙民赶紧收回了目光。香婷虽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娇美而又顽皮的神态有时也会在他眼前飘忽,但龙民却没有往心里去。可这一次他找自己的书,香婷为什么要责问他呢?

  “发什么呆?说清楚点,你到究骂谁?”

  香婷又问了一声,龙民方如梦初醒,嗫嗫嚅嚅地说:“谁拿我的书就骂谁。”

  香婷头歪到一边说:“那要是别人拾了呢?”

  龙民小声说:“那…那另当别论。”

  香婷的黑眼珠又骨碌碌转到了一边,说:“那要是我拾了呢?”

  龙民小相信地看了她一眼,但在香婷的逼视下,急忙低了头。

  “怎么样?”香婷说,“叫我一声姐,我马上给你找到书。”说完,便“咯咯咯”地笑起来。

  龙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问:“凭什么我把你叫姐?”

  香婷说:“凭什么?就凭我捡了你的书!”

  龙民说:“你拾了我的书就应该还我嘛!”

  香婷不屈不挠地说:“叫声姐我便还你。”

  龙民急了,说:“你要不还我,我就告诉你爸。”

  香婷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拉下脸说:“你这人最没趣,还学习尖子呢!”说着便回头拿起一本书,扔到了龙民面前,随即又“啪”地关上了窗子。

  龙民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土,一看果真是自己的书。但他不明白,香婷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呢?是她故意拿走他的书,和他闹着玩呢?还是她真的以为是谁真的把书丢在乒乓球案上,便拾了呢?龙民无法回答自己。但香婷适才梦一般站在窗口和他对话的情景,却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晚上睡觉前,龙民多喝了点水。睡到半夜,恍恍惚惚中他被尿憋醒了,竟光身下了炕。到了外边,却是在校园里,天地一片明亮,到处是人。龙民急忙捂住下身,低着头到处找厕所,却怎么也找不到。正焦急地不知所措,忽然一个像香婷的人笑吟吟地跑过来,给他指了指方向。他急忙顺着所指的方向跑去,却是一座大山,大山中央有一个被茅草掩盖着的洞,他便急急忙忙地进了洞。洞里湿漉漉地,墙壁上长满了胳膊粗的树,树上正在不紧不慢地向下滴水。龙民顾不得这些,只想跑到洞里边撒尿。可这洞却深不见底,他正想停下来在洞中间撒尿,却见前边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光溜溜的人,却是香婷,正笑吟吟地向他招手,他心里一动,便向那张床跑去。但刚一上床,他便憋不住了,竟对着香婷“哗哗”地尿起来……梦醒了,龙民出了一身汗,但果真有点憋尿。他出门撒了一泡尿,回来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回想刚才的梦,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咋就梦了个这。他忽然想到了香婷,心里竟然又有了冲动,但很快,他便平静下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在心里给自己说。

  第二天,龙民便忘记了晚上的一切,又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

  田堡中学三年级数学竞赛是在舞台前的空地上进行的。竞赛规则是全年级四个班,每班选出十个数学尖子,共四十个人参加竞赛,单人单桌,现场打分,当场宣布竞赛结果。

  那一天,田堡中学过节般地热闹,四十套桌椅早早就摆在舞台前的空地上,没有资格参加竞赛的毕业班学生和低年级学生,也提前进入了竞赛会场,或坐或站在四十套桌椅的周围。由于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学生们幼稚的脸上都充满了好奇和激动,欢声笑语沸反盈天。王校长站在舞台上大声宣布:“田堡中学三年级数学竞赛现在开始,请考生入场!”大伙儿一下子安静下来,眼光齐刷刷地射向考生进入考场的地方。龙民、月莲、孟姗姗等四十个考生便迎着一双双好奇、羡慕、嫉妒、无所谓……的目光,表情拘禁地走到了舞台的前边,又从监考老师手中的搪瓷碗里摸出一个纸团,打开后,按照纸团上的数字,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龙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突突地跳,紧张地要命。下午三时的太阳光艳艳地,虽不十分火辣,但龙民却感到全身燥热,额头上也悄悄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粒。他赶紧偷偷拧了一把大腿,剧烈地疼痛感方使他稍稍安静下来。他环视了一周,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一周。但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他却一眼发现了香婷。香婷只是个中等生,自然无缘参加这样的大赛。此时,她坐在前排的长条凳上,却不安宁,手撑在凳子上,两条细长腿很随便地在空中晃,调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往考场中瞭,偶尔发现了什么,便向旁边的人耳语一番,继而便不出声的笑,露出两个耐人寻味的小酒窝,和细密、白亮的牙齿。龙民发现她时,她正向旁边的女生笑着说什么,边说眼睛边向龙民坐的方向斜,一看龙民看她,便收敛了笑容,回过头,抿着嘴,乜斜着眼也看龙民,让龙民说不清她是好奇,还是生气,赶忙慌慌地收回了目光,头也急忙歪到了一边,却无意间看见了月莲。月莲坐在龙民的斜后方,此时却没了往日端正的坐姿,两只手拉着放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上,脸色苍白,娇喘微微,脸上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刘海也杂乱地切在宽而白皙的额上,越发增加了月莲的妩媚。龙民以为月莲也是紧张所致,心里居然有点沾沾自喜。

  月莲其实也特别想拿下这场竞赛,以证明自己。

  那一天跟在前六名学生后面,在田堡街转了一圈回家后,月莲再也忍不住了,竟然扑倒在炕上,大声地哭起来,急得她妈拍着手说:“考不好哭什么哭?哭能哭出好成绩来?再说福来大在外边干事,日子过得像模像样的,将来指望你挣钱?依我看趁早打搁了算哩!”月莲一听,忽地站起来,一边把她妈推出门外,哭的更很了。

  月莲家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月莲最小。月莲大李喜才是大队的会计,有着一般庄稼人没有的精明,日子自然过的像模像样的。平日里他披着上衣在村里转悠时,总爱背着手,眯缝着眼,一付心满意足的神态,可回到家里却奈何不了月莲妈和月莲。对月莲妈,他是由爱生畏,因为月莲妈当年可是方圆几十里的人尖子,娶回月莲妈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杰作之一;对月莲,他则纯碎是过于溺爱了。但在月莲的婚事上,他和月莲妈却有着惊人的共识。村里兴起定“娃娃亲”热的时候,他一眼就瞄上了本村在县医院当医生的杜成山的儿子杜福来,在他心里,杜成山家的日子过的好,又是个手艺人,月莲将来过去后,肯定不会受苦,再说都在一个村,自己也能照顾上月莲,按他的话说:“这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向!”他把自己的想法给月莲妈一说,月莲妈也高兴的合不拢嘴,便托人去给杜成山提亲,不想杜成山正有此意,两家自然一拍即合。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几年学习一下子重要起来,农村人也可以通过学习上中专,上大学,当城里人了。月莲如果学习差,倒也罢了,可月莲恰恰却学习好,还是学校里的尖子学生,这让他既惶恐又欣慰。惶恐的是,假如月莲考上了学进了城,不满意这门婚事怎么办。事实上他已在月莲的身上看出了这个苗头,杜成山一家似乎也看出了这个苗头。娃娃还小,他们家这两年却每年给他来拜年。每次来时,月莲妈都高兴的忙前忙后,可月莲却带理不睬的。虽然每次他和月莲妈都向杜成山暗示过:即就是月莲考上了学,这门亲事也不会吹,可到时候谁能拗过月莲呢!这两年考上学退了亲的,有几个是父母作的主的?在农村,男的不要女的了,人们还能理解;可女的不跟男的了,却要落骂名!去年村里李大产家的女子考上了中专,不要女婿了,男方家竟然打上门来,把大产两口子打的头破血流,还捆起来游了一回街,而村里人并不同情他,还骂他是“屙屎吃屎”。到时候他可丢不起这个人哟!欣慰的是,月莲不但继承了她妈的漂亮和果断,而且继承了他的聪明,两个儿子简直无法和月莲同日而语!假如月莲考上学进了城,不但光宗耀祖,他脸上有光彩,更能在村里说得起话,说不定还能跟上女子沾光进城呢!因此,每当月莲妈嘟囔着美莲只学习,不干活,长大了啥都不会干,咋给人家当媳妇呀时,他从来都没有附和过一句,他心里其实是很想让月莲考上学的。这样,当月莲妈被月莲推出门后,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慢腾腾地走进房子,坐在炕沿上,摸出一支纸烟,点着,不紧不慢地吃。估摸着月莲哭得差不多了,他笑着说:“哭吧,哭吧,哭出来或许舒服点。不过,你妈也说的对,哭能哭出好成绩来?哭坏了身子拿啥去学习呀?一次没考好能说明啥问题?或许是题出偏咧,龙民不是也没有考好吗?要好好总结哩!”月莲一听,又“呜呜”哭起来,但声音明显小多了。

  月莲知道自己没有考好的原因,但却说不出口。玉珠出事以后,田堡中学明显加强了安全保卫工作。尤其对女生宿舍,不但更换了门闩,而且全部撕掉了窗户上的报纸,用一寸厚的木板钉了个严实。这样一来,宿舍里大白天虽也黑咕隆咚的,但任何一个“高手”要悄悄进入却比登天还难。同时,王校长要求住在校外的女生,每天晚自习后,必须要有家长接,家长实在腾不出身的,必须两、三个女生结伴而行。这样,田堡村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景观,每天快下晚自习时,田堡中学门口便人头攒动,一个个拢着手的,背着手的,吊着手的,噙旱烟锅的,吸纸烟的或蹲或站的庄稼人,眼巴巴地瞅着学校大门。终于放学了,呼儿唤女声,叫大喊哥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月莲是重点接送的女生之一,有时候李喜才亲自接,有时候月莲二哥李超龙接,倒也平安无事。但时间一长,人们便懈怠下来,学校门口接送的人渐渐稀少,直至恢复到往日的状态,甚至有人骂王校长“日弄人”,让劳顿了一天的庄稼人不好好睡觉,像闲着无事的城里人那样,整日蹲在学校门口消磨时光。李喜才最后一个停止接送月莲,本来他还想继续接送下去,月莲却极力反对,只好作罢。但每晚回家时,月莲总会发现杜福来幽灵般地尾随在她身后,这让月莲非但没有感到一丝的安全所在,相反却让她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感觉到一种无法言明的威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于是,月莲便想方设法地躲避杜福来,有时候一放学,她便急匆匆地回家,有时候她故意和同桌大平几个男女生相跟着,边匆匆地走路,边大声地说笑,似乎一点也不愿意关心杜福来的存在与否。但无论如何,田堡中学再也没有发生侵扰女生的行为。

  有一天晚自习,月莲正在做数学作业,代英语的刘老师让大平通知月莲到他办公室去。刘老师是刚从县师范学校毕业的学生,尚未婚娶,据说对象是他师范学校的同学,人长得挺漂亮,有人曾经看见过她的照片。这照片装在刘老师的切身兜里,没人的时候,刘老师常常掏出来端详,边看边傻傻的笑,很痴迷的样子。刘老师是个娃娃脸,和一些女生一样白净,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笑的时候一边脸上还露出一个深而大的酒窝,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但刘老师最引人注目之处是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乌黑油亮,且中分,似乎每天都用头油拾掇过。走路的时候,刘老师常常手插在裤兜里,走三、五步便要摆一下头,滑落在额前的头发便很自然地甩了上去,给人感觉很潇洒。一些女生便很喜欢刘老师,眼睛里常常露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含义;一些男生包括龙民也常常模仿刘老师的动作,可无论如何怎样模仿,却怎么也找不到刘老师那种很潇洒的感觉。在田堡中学,和一些民办老师相比,刘老师算是科班出身,优越感自不言说,他的教学方法也往往出人意料,其中最得意的便是让一部分学生批改另一部分学生的作业,说是互相学习,共同进步。龙民、月莲帮刘老师批改作业次数最多,月莲尤甚于龙民。因此。当大平捎来刘老师的话时,月莲便知道是让她去批改作业。月莲其实是很愿意帮刘老师批改作业的,因此她还落了个“小老师”的美名,很让一些学生甚至家长羡慕。这样,她一听大平的话,便匆匆地出了教室门,向刘老师办公室走去。

  刘老师的办公室和其他教师一样,既是办公室,又是宿舍,为宿办合一型。月莲敲开刘老师门时,刘老师正在房子里转圈,似乎很烦躁的样子。月莲以为是因为自己来迟了的缘故,赶忙向刘老师笑了笑,刘老师也向月莲一笑,却似乎意味深长。果然不出月莲所料,刘老师又让月莲批改作业。于是,月莲便坐在刘老师的办公桌前,手握刘老师的红颜色蘸笔,聚精会神地批改作业。刘老师则躺在床上,捧着一本书看。过了一会儿,刘老师放下书,又在房子里转悠起来,偶尔头伸在月莲的脖子后边,看一眼月莲批改作业的情况,嘴里呼出的热气,哈在月莲的脖子上,刺激得月莲心里痒痒的,她赶忙回过头,对着刘老师一笑,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动着,异常动人。刘老师连忙一笑,又在房子里转起圈来。转了几圈后,刘老师笑着说:“月莲,你长得可像一个人。”月莲转过头,也笑着问:“像谁?”刘老师盯住月莲沉吟了半晌,方吞吞吐吐地笑着说:“说出来你不信,你长得可像我对象。”月莲“咯咯”地笑起来,说:“刘老师你真会开玩笑,那怎么可能呢?”刘老师急了,急忙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月莲手里,说:“你自己看看像不像,老师还能骗你?”这是一张两寸大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抿着嘴微笑着,头稍微向右斜,一条粗长的大辫子显示似地搭在微突地左胸前。月莲看不出照片上的姑娘有多漂亮,但她一双充满柔情蜜意的大眼睛,却给月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月莲将照片还给刘老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刘老师说:“你说说,是不是很像,是不是?”说着竟然双手捧起月莲白嫩的脸,盯着月莲的眼睛说:“特别是这一双大眼睛,像极了,你说是不是?”月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急忙取开刘老师的手,又转过头批改作业。但她的心却突突地跳,似乎要从心口里蹦出来。刘老师站在美莲身后,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他一把拉过月莲的手,很不自然地笑着,说:“但我对象的手没有你的好看。你看你的手,小小的,白白的,看一眼都让人……”月莲恼了,一下子拉下了脸,一把摔掉刘老师的手,又瞪了刘老师一眼,站起来拉开门,出去后又使劲地一摔,匆匆地走了。刘老师的笑似乎僵硬在了脸上,他呆呆地站在房子里,心里一片空白。

  出了刘老师宿舍,月莲头脑清醒了若许。校园里灯火通明,有的教室里静悄悄的,学生们正在认真地做作业,有的教室里却沸反盈天,一片吵嚷。月莲无心留意校园里的一切,只想离开刘老师宿舍越远越好。一阵微风拂过,月莲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烧。刘老师适才的神态一遍一遍地在她眼前闪现,激起月莲一阵阵地气愤,她在心里说:“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笑眯眯的,却原来是个笑面虎!”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次刘老师和香婷打闹的情景。那一次,刘老师又叫月莲批改作业,月莲去了后,却见香婷也在刘老师的宿舍,正嘻嘻哈哈地和刘老师打闹。刘老师一个手把香婷的小手拧在她的身后,另一个手一会儿用食指重重地刮一下香婷小巧的鼻子,一会儿拧一把香婷白嫩的小脸,一会儿弹一下香婷白皙的额头,一会儿又抓一把香婷漂亮的羊角辫,边做边笑着说:“我让你捣蛋,我让你捣蛋!”香婷解颐大笑,露出两排细小、白亮的牙齿。月莲当时觉得挺好玩,也跟着笑。现在想来刘老师真是别有用心,只是她和香婷不谙世事而已。“真不是好东西!”她在心里又狠狠骂了一声。回到教室,大平一眼便看出了月莲的异样,他惊疑地看着月莲,想问月莲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有开口。月莲谁也没有看一眼,气呼呼地坐下来,继续做作业。但她的头脑已乱成了一团,书上的字也似乎在眼前跳动,幻化成刘老师笑眯眯的脸。月莲有点气恼,便扔掉钢笔,爬在了书桌上。一会儿,刘老师红着脸赶到了教室,他极力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说:“同学们抬起头,听我讲几句话。”大家便抬头看着刘老师,唯有月莲仍然爬在桌子上。刘老师说:“刚才我和月莲同学开了个玩笑,并没有其他用意。”大平听见月莲气呼呼地小声说道:“你继续往下说,有本事你继续往下说!”刘老师继续说道:“希望月莲同学不要误会,我也相信月莲同学是会正确理解的。”说完,刘老师又急匆匆地走了。全班同学如坠五里云雾之中,你看着我,我瞪着你,一个个大惑不解。多少年以后,龙民猜测月莲遭受的应该是刘老师的性骚扰,但打死龙民也不相信,玉珠的事也是刘老师干的。

  这件事发生后,月莲给谁也没有讲过,但她从此后却沉默寡言了,晚上也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梦中常常出现刘老师恐怖的笑脸。每当这个时候,月莲总感觉自己在梦中“嘤嘤”地哭,哭醒后却是南柯一梦,但月莲却再也睡不着了,大睁着双眼,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第二天,月莲的头脑昏沉沉的,课堂上注意力一点也不集中,思想动不动就开小差。特别是在英语课堂上,她看也不看刘老师一眼,听到刘老师的声音她也似乎有点恶心。刘老师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地,仍然笑眯眯的,但却再没有叫过月莲批改作业。过了一段时间后,月莲的心稍稍安静下来,但她的小肚子却突然疼起来。这种疼却不是一般的肚子疼,似乎有一种东西憋在肚子里流不出来,隐隐地疼,害得月莲茶饭不思,脸色越发地白。有一天,月莲隐隐感到尿尿的地方渗出了一点水,她用手一摸,却是红红的血。月莲知道自己的“例假”来了,因为她妈曾经给她讲过女人的一些常识,月莲也早有准备,因此便没有了玉珠那样的惊慌失措。但她的心里仍然慌慌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就没有告诉她妈,只是自己偷偷垫了一点卫生纸。可那血却没有再流,月莲自然松了一口气,却不放心,常常晚上用手摸自己的下身,摸着摸着便有了感觉,常常搞的自己气喘心跳,眼前也不时幻化出刘老师捧着她脸时似笑非笑的面容。事毕后,月莲恨自己到了极点,但每次却不能自己。直至下一月的相同时间,月莲的小腹又隐隐地疼起来,下身的血也终于不可遏止地缓缓流出,一周后方净,小腹亦不再疼,月莲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月莲的学习成绩却急剧下降了。期中考试时,适逢月莲的“例假”刚来,稍一动,那血便不住地往外流,月莲答卷自然心不在焉。成绩下来后,月莲一下子落在了全校十名之后,英语仅仅刚及格,比龙民还惨,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也让月莲羞得无地自容。游行时,她实在不愿意去,却找不出任何借口,只好强打起精神,低着头行走在队伍中。龙民回头向后看的时候,月莲不经意间看到了,她似乎从龙民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怜悯,一丝轻侮,一丝骄傲……她的眼睛潮湿了,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回家后,她却再也忍不住了,便把所有的委屈用哭声表达了出来。她恨自己,恨刘老师,恨龙民,恨杜福来,甚至毫无理由地恨自己的父母。父亲的话多少给了她一丝安慰,是啊,哭顶什么用,哭能哭出好成绩来?哭能哭到中专、大学去?从此后,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每天早起晚睡,一门心思扑到了学习上,英语课堂上也不再厌恶刘老师,而是认真听讲,但课后却从来没有向刘老师提问过问题,也从不正眼看刘老师一眼。她心中非常期望数学竞赛赶快举行,她相信自己能竞赛出好成绩,以证明自己仍然是个尖子学生。可数学竞赛终于要举行了,她的小腹却又隐隐疼起来,“例假”也如期而至,而且比上次流的更多,加之前一段时间的忘我学习,她身体虚弱地似乎有点撑不下去了。但月莲却不愿意服输,她咬了咬牙,终于坐在了数学竞赛的露天考场中。

  数学竞赛试卷发到了每个参赛学生的手中。龙民急不可耐地把考卷从头至尾匆匆地浏览了一遍,心中大喜。考卷上的题目龙民在复习中都见过,感觉一点也不难。他兴奋得压抑不住心跳,似乎感到自己已经拿下了这场竞赛。他不自觉地向场外扫视了一遍,眼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到香婷身上,不想香婷正在看着他笑。不知怎么着,龙民没有回避香婷的笑,竟然也相对一笑,很会心的样子。香婷却收了笑,低了头。但龙民分明看到,香婷低头的一瞬间,两个上眼皮使劲向上一翻,窥视了他一眼。龙民如梦初醒,慌慌地收回了目光。他又拧了大腿一把,极力让注意力集中于考卷上,然后拿起笔投入到答题中。说来也怪,一拿起笔,龙民便一下子进入了状态,仿佛周围的一切已不复存在,头脑中只有数学中的概念、公式、定理一古脑地往外翻,有条不紊地对付面前的一道一道考题。面前的考题也似乎理解了龙民的心情,一个一个逐渐向龙民缴着械。偶尔也有想为难一下龙民的,但在龙民的强大攻势下,最后也不好意思地向龙民举起了手。不经意间,太阳已经偏西了,龙民也已经开始答最后一道附加题了,但周围却有了嘈杂声,只听有人惊恐地小声嚷道:“有人昏倒了,有人昏倒了!”正说着,只听“扑嗵”一声,龙民回头一看,只见月莲从凳子上溜了下去,倒在了地上,豆大的汗珠从她纸一般白的脸上缓缓淌下。竞赛场有点混乱,大家的眼光全都集中到了美莲的身上,却不知怎么办。这时班主任李老师慌慌地跑过来,一把将月莲从地上扶起来,又背起跑出了竞赛场,向校外跑去。在场的人木呆呆地目睹了这一瞬间发生的事,一个个竟瓷了眼,直到王校长的声音才把大家唤醒过来。王校长摸了一把汗,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说:“同学们不要乱,竞赛继续进行,时间已经不多了。”大家便继续答卷。

  竞赛结束了,老师们现场改完了试卷。成绩一公布,总分110分的考卷,龙民竟然得了108分,只是最后一道附加题出了一点小纰漏,但却并不妨碍他获得竞赛第一。竞赛前六名中的五个学生被叫上了舞台,一个个戴上了大红花,手捧着王校长发给的奖状,面对着舞台下众多的脸,却害羞似地低着头。但龙民的心中却乐开了花,他偷偷向台下遛了一眼,却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一下瞄到了香婷――香婷站在前边,正扶着旁边女生的肩膀,踮着脚,笑吟吟地引领瞅着他。龙民的心又“咚咚”地跳快了,急忙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王校长激动异常,他站在舞台上,一手插腰,一手挥动着说:“同学们,这次数学竞赛非常成功,充分展示了我校的教学水平和同学们适应环境的能力!特别是龙民同学,已经从期中考试的阴影中徘徊出来,在这次竞赛中取得了骄人的成绩。我希望龙民同学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争取在今年的中考中取得更加喜人的成绩!”龙民的脸红到了脖根,耳朵也火辣辣地烧,但他却总想再看香婷一眼,却不敢往下看,但眼前却似乎总在飘忽着香婷可爱的笑容和袅娜的身姿。王校长继续说道:“在这里,我特别要表扬月莲同学,她轻伤不下火线,带病参加竞赛,竟然还获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很值得我们学习!今天她没有上台戴大红花,领奖状,下来后,学校要把大红花和奖状送到她家里,让她充分体会成功者的喜悦,尽快恢复健康,以饱满的激情参加今年的中考!”

  龙民拿着奖状回家后,龙大农兴奋异常,极认真地把奖状贴到了自己屋中的墙壁上,尔后却不露声色地说:“可不敢骄傲,要一鼓作气呢,这不算什么,中考成绩才算真正的成绩呢!”龙民什么也没有说,他有点累,而且香婷似乎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心,想赶也赶不出去。他一遍一遍回忆一天来香婷对他的一颦一笑,似乎觉得香婷在向他传达某种意思。他一会儿飘飘然,一会儿又心神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心中却不自觉地一遍一遍地默念着“香婷”两个字。晚上睡觉时,龙民梦见自己尿憋的要命,却困的实在不想起床,正不知所措,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钻进了他的被窝,他一看却不是香婷,而是彩秀,他一慌,一下子淋漓尽致地尿在了炕上,痛快极了。梦醒后,龙民感到裤衩里黏乎乎的,一下子清醒了。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这算什么呀?考不上学,香婷能看上你?”尔后便进入梦乡中。第二天起床后,龙民似乎把香婷忘了个干净,又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偶尔碰见了香婷,他便低着头,极力抑制着不让自己看香婷一眼。但到了晚上,他却不能自己地想到香婷,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不自觉地捏着下身,心里默默呼唤着香婷,由慢而快地运动一番,直至痛快淋漓,香婷方从眼前消失。

  月莲在竞赛场上晕倒后,被李老师背到了公社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疲劳过度,营养不良,加之紧张所致,并无大碍。回家后,月莲妈既心疼又抱怨,不停地数落着:“看看,人都成了啥样子了?学习,学习,学习比身体重要吗?人家福来家指望你学习了?”月莲躺在炕上,懒于睁眼,但一听妈又提福来,便费力睁开眼,不满地斜了妈一眼,又合上了。李喜才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吸着纸烟,颦蹙着双眉,不停地在屋子里转圈子。但当王校长和李老师把大红花和奖状送到家里时,月莲一家人却高兴地合不拢嘴,不停地递烟,倒水,忙得不亦乐乎。当王校长语重心长地说,一定要支持娃好好学习,可不敢拖娃的后腿时,月莲大和月莲妈不住地点头,说:“没麻达,没麻达,娃考上了是好事么!”第二天,月莲不听妈的再三劝阻,又上学去了,而且越发勤奋,感动的李老师不时地表扬她,要求大家都要向月莲学习,很让龙民心里不服。但看到月莲苍白的脸,怜惜之情却油然而生,他觉得月莲越来越好看了。在龙民心里,其实从来没有忽视过月莲,只是表面上,他不愿或者不敢承认而已。特别是一看到福来,抑或想到福来,他便不自觉地有点恨月莲,但恨过后,却总想偷偷看月莲一眼,好几次,他都抑制不住自己地想去安慰月莲一下,却鼓不起勇气,只得作罢,反而作出一付不愿答理月莲的神态。月莲似乎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是埋头于学习中。为了给月莲增加营养,月莲妈每天都要给美莲打两个荷包蛋,月莲大还宰了两只鸡。慢慢地,月莲的脸上红润起来,越发地好看了,也越发地勤奋了。但多少年以后,月莲再也不想吃鸡蛋了,而且一看到鸡蛋便有点犯胃。可这样的生活,在这之前,龙民连想都没有想过。

  中考眼看临近了,田堡中学的毕业班已进入临战状态,学生们起早贪黑,只觉得时间短。就连大平也似乎一下子懂了事,变了个人似地,突然间不再贪玩,一心扑到了学习上,而且学习成绩不断上升,很让大伙刮目相看。龙民自然一点不敢懈怠,也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慢慢地便不再感觉到香婷的存在。一天下午,他吃完饭后,匆匆地赶往学校,刚到校门口,却见香婷靠在石狮子上,正激动地向旁边的两个女生说着什么,边说边抹着眼泪,她的眼睛已经红肿得熟桃一般。看见龙民过来,她转过身,爬在了石狮子上,哽咽起来,两个细溜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让人心疼。

  龙民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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