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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远方

作者: 云岗 完成状态:连载中

上卷 第一章

  1979年仲春的一个晚上,田堡村十六岁的初三学生龙民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一天晚上,龙民和同学们看了一场宣传计划生育的电影《甜蜜的事业》,虽然龙民没有体会到影片中“事业”的甜蜜,但片中漂亮的女主角使青春期的龙民浮想联翩。躺在床上,龙民久久不能入睡,影片中女主角的一笑一颦“蒙太奇”似地在他的头脑闪回,特别是男追女奔一场戏中,漂亮女主角的胸脯一颤一颤地晃动,让龙民年轻的心也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不知怎么着,龙民的下身突然举了起来,惊慌中懵懂的他急忙用手按了按下身,不想下身中竟溢出了些微粘液,同时一股舒适感隐隐传入脑际。好奇感促使他又摸了摸下身,立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适几乎笼罩了他的全身。龙民似乎管不住自己的手了,任凭他的手捏住下身,由慢而快地滑动起来……突然,急促呼吸的龙民再也控制自己了,一股浓浓的液体倏地从他的下身射了出来,那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几乎让龙民昏迷过去,同时一种犯罪感也让大口大口喘气的龙民惊慌失措。

  后来,龙民知道了这就是自慰,又名手淫。

  其实,在这之前在农村长大的龙民,可以说对男女之间的事,只有一点朦朦胧胧地的印象。

  龙民所在的田堡村是渭州的一个大村,除人口在全公社最多外,其大主要体现在田堡公社和田堡中学都分布在村子里。村子散落在偌大的川道里,村的北方是一抹连绵起伏的石山,南方是相对平缓的土山,树丛掩映中,隐约可见袅袅的炊烟。县道从村子东西穿过,东去是龙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县城,西去便是龙民梦里都想去的本县县城,可长到了十六岁,龙民却一次也没有去过。十三岁那年,村里一个在外当干部的人突然死在了水利工地上,处理后事时,家里可怜兮兮而又顽强地要求,一定要安排他的儿子去县城工作,最后县里果真把他的儿子田军安排到县纺织厂。于是,正在初中上学的田军立即扔掉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了县城。这件事对龙民的震动很大,但他的父母都是农民,死在什么地方也不会有人安排他去县城工作,何况龙民并不希望他的父母死。

  田堡村最大的特点是没有水,村民只能靠天吃饭。可那些年,天一点也靠不住,村民只好窝在村里紧巴巴地往前混。可越穷人们的占有心理越强,想的事也比较长远。这样,“娃娃亲”一下子在田堡村流传开来。孩子长到十二、三甚至七、八岁,田堡村的大人们便有点坐不住了,义不容辞地为孩子找对象,订婚。终于给娃们订下了“媳妇”或“女婿”,方完成任务似地长出一口气。娃们呢?虽对“媳妇”、“女婿”的称谓并不陌生,但突然之间自己有了“媳妇”或者“女婿”,稚气的脸上虽也有那么一丝羞涩,但心里却是说不清的朦胧。龙民家里穷,十岁的时候,父母虽也曾托人给他说过亲,但不知怎么着,却始终没有给他订下“媳妇”。那时候,龙民尚小,心里虽也对“媳妇”充满了好奇和神秘,却没有后来那么多的企求和冲动。但有一天,当班里十三岁的月莲也终于找到“女婿”时,龙民幼小的心灵似乎一下子受到了伤害。

  月莲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一点龙民一上学就发现了。月莲的漂亮主要表现在两只眼睛上。这是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水灵灵的非常迷人。上小学时,龙民也是一个爱说爱动的学生,时常出一些洋相惹得同学们哈哈大笑。月莲每次笑得最响,最动情,笑完后总会用那双笑意犹在的大眼睛瞄龙民一下,很让龙民自豪又得意。其实一上学龙民就喜欢上了月莲,但这种喜欢只是一种自然的萌发,和后来所谓的爱情根本沾不上边。月莲也似乎喜欢龙民,她那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说明了一切。这样,龙民便想方设法地讨好月莲。月莲家的状况要比龙民好,龙民却要隔三岔五地送一些东西给月莲。有时候送一块橡皮,有时候送一支铅笔,其中最富有浪漫色彩的是送一些五颜六色的猴皮筋或头绳。每一次月莲都不经意地接受了龙民的东西,而且还会把猴皮筋或头绳扎在乌黑的头发上,很让龙民有一种奉献后的释然。那时候月莲在龙民心里没有丝毫的神秘感,在龙民眼里,月莲就是一个漂亮,让人想接近的女孩,事实上班里所有的男孩子都想和月莲接近,至于为什么想和她接近,龙民和其他男孩子一样,实在说不清原因。直到有一天,龙民突然发现了月莲身上的一个秘密。那是四年级的时候,学校要排演节目欢庆国庆节,龙民和月莲被选进了校宣传队里。事实上月莲每一次都会被选进校文艺队,而龙民却没有她那么幸运,因此月莲往往表现的很自然,很不经意,龙民表面上虽也很自然,很不经意,但内心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那一次排练中途休息时,男女“演员”又嬉戏、打闹起来,龙民自然和几个男同学和月莲打闹,嘻嘻哈哈地追逐中,月莲跌倒了,但她没有哭仍然咯咯地笑。龙民和那几个男孩子便扑上去隔肢她,月莲笑得腿在空中乱蹬,这时候,龙民突然看见了月莲裤子下露出的红内衣和白白的脚稞,在这一片红和一圈白中,龙民倏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眩晕,他突然觉得月莲不仅仅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了!从那以后,龙民似乎做了贼般地不敢面对月莲美丽的大眼睛了,也很少主动找月莲说话了。但月莲并没有发现龙民的异常。村里兴起“娃娃亲”的时候,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让大人找下了“媳妇”或“女婿”,唯有龙民和美莲几个极少数人没有着落。但龙民心里却很瓷实,只要美莲没有“女婿”,谁爱找“媳妇”尽管去找,谁爱找“女婿”谁随便找,当时龙民就是这样想的。五年级的一天,月莲没有来上课,有人说她请假相亲去了,龙民听了后,心里不自觉地“咯噔”了一下,但很快便放下了心。在龙民心里,月莲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是不会找“女婿”的,再说谁又配给她当“女婿”呢?第二天,月莲穿着新绽绽的蓝咔叽裤子,粉红色的确良衬衫,又来上学了。一进教室,全班同学便围着她哈哈笑起来。月莲一愣,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脸一下子羞臊成了一朵美丽的红云,她跺了一下脚,手捂着脸,咯咯笑着跑出了教室。月莲身上的新衣服,娇羞的举动证明了一切,龙民一下子傻眼了,虽然他也傻傻地笑,但心里却丢了什么似地空落落的。特别是当月莲手捂着羞红了的脸,笑着跑出教室时,龙民觉得月莲仿佛变成了一团美丽的云彩,一下子让风吹到了天边,让他永远也摸不着了。

  晚上,龙民辗转反侧,第一次难以入眠。月莲红色的内衣,白白的脚稞,手捂着脸跑出教室的神态……不断在他眼前闪回。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内心想法和现实生活的天壤之别,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在生活方前的无能为力。他要报复月莲。白花花的月光水一般洒在龙民的炕头,龙民眼瞪着窗外圆圆的月亮,心里突然蹦出了一条报复月莲的办法。那时候正是夏天,一场大雨过后,洼地里便淤一潭混浊的水,这一潭水自然成了龙民和伙伴们嬉戏的场所。割草时,大伙儿先跑到水潭边,一把将自己剥得精光,“扑通”一声跳进去,手刨着水,脚摔打着水,“扑嗵嗵”游过去,“扑嗵嗵”游过来,继而撩拨起水,互相击打,嘻嘻哈哈中,惬意异常。面对月亮龙民想到了这潭水。第二天,龙民把想法告诉了最要好的朋友大平。他说:“月莲得罪了我,我想报复她!”大平却说:“月莲咋会得罪你?你可一直把她当‘媳妇’呀!”龙民瞪了一眼大平。大平伸了伸舌头,说:“行,收拾她,我早看不惯她了,咋样收拾你言传!”大平说着拍了拍胸脯。龙民便提到了那潭水,他说:“咱们把她叫到水边,趁她不注意把她推下去,然后咱们跳下去,脱掉她的衣服。”不等他把话说完,大平却嘿嘿笑起来。龙民看了大平一眼,觉得大平的笑很耐人寻味,笑意里似乎隐藏了什么,不由得让他又想到了月莲红色的内衣,白白的脚稞。

  龙民的报复计划肯定没有实现,第三天他便把这一切抛到了脑后。但从此以后,龙民很少理月莲了。每当和月莲相遇时,龙民都把头仰得高高的,看也不看月莲一眼。可他的内心却虚虚地,总想看一眼月莲。月莲似乎也注意到了龙民的变化,却不愿深究,仍然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1976年以后的中国,在田堡村人们心里充满了神秘莫测。在这神秘莫测的大环境下,田堡村涌动出一阵一阵的浮躁。这浮躁漂浮在村子上空,游荡在人们心里,骚扰得田堡人无所适从,只得继续在生产队里浑浑噩噩地打发日子。

  暑假,已经小学五年级的龙民,在父母的威逼下,也参加到生产队“磨洋工”的行列中。 在地里干活时,人们随便干两下,便一个个溜到大柿子树下,年龄大一点的男人躺在地上吃旱烟,女人纳鞋底,小伙子和年轻媳妇互相开着玩笑,诡秘的脸上充满了大平那样的笑,大姑娘们坐在一旁,羞红了脸,却“吃吃”地笑,一付天然地劳动休闲图。每当这个时候,龙民几个半大小子总想靠上去,听听他们开玩笑的内容,但都被呵斥到一边,说:“碎娃家,懂个毬,滚一边去!”但越不想让知道,龙民几个越想知道;越想知道,大人们越不想让知道。龙民们对大人充满了神秘感。一天,在大柿子树下休息时,队里的大勃牛(公牛)也静静地卧在地上反刍着。突然,大勃牛似乎发现了什么,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竖起耳朵,“哞哞”地疾叫了两声,尔后竟挣断缰绳,撂开缔子跑了,跑着跑着,肚子下面突然伸出了一条又红又长的玩意。人们被大勃牛的举动惊呆了,顺着它跑去的方向望去,只见外队一个饲养员正牵着一头牛悠闲地走。人们似乎醒悟了,一个个高兴地大呼小叫,急忙忙尾随着大勃牛跑去。牵牛的人被这个场面吓坏了,竟傻傻地站着,眼看着大勃牛要赶到了,他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扔掉缰绳,落荒而逃。大勃牛扑上前去,前蹄竟然腾跃起来,搭在了那头母牛身上,身下又红又长又硬的玩意也一下子插进了母牛的阴道里,腰也急速地拱了几下,只这几下,母牛便被压倒在地上。大勃牛终于从母牛身上下来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顺。人们被这个场面惊得目瞪口呆,尔后便哈哈大笑。龙民几个也乐得哈哈大笑,不想村里外号“二流子”的却摸了摸龙民的头,爬在他的耳朵上悄悄说:“你大跟你妈也干这事。”龙民的脸立时憋得乌红,他对着“二流子”大声喊道:“你大和你妈才干这事呢!”社员们这下子更乐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翻,有几个女社员差点背过了气。一天劳动中途休息时,村里最漂亮,说话却又最放肆的五虎媳妇莲花嬉闹中,被“二流子”几个摁倒了,“二流子”几个按着她不停地隔肢她,莲花笑得白腿、白胳膊乱蹬乱舞,不提防却被“二流子”几个解开了腰带,又顺手抓起一把土,塞进了她的裤子里,社员们又被乐得哈哈大笑。过后,村里一个外号“老汉”的人吃着旱烟,自言自语道:“五虎媳妇胳膊窝有毛毛?没想到五虎媳妇胳膊窝有毛毛!”队长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吱哇啥哩,你婆娘胳膊窝没毛毛?”“老汉”拍了一下手,大声说:“没有,真的没有!”大伙儿又哄堂大笑。可龙民实在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笑。

  在那一段浮躁的日子里,田堡村的人们就这样随意地打发着日子,日子在田堡村人的随意打发中,自然也丝毫没有起色,倒是一件传闻一下子吊起了全村人的胃口:电工高大宝和供销社营业员彩秀勾搭上了!龙民缺乏对“勾搭”一词的理解力,但他知道两个人“勾搭”,肯定两个人有关系。彩秀不是田堡村人,她是县里安排到田堡供销社上班的。彩秀长得娇小玲珑,身上散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每次到供销社买东西时,龙民都喜欢偷偷看彩秀一眼,彩秀那保养得很好的皮肤,干干净净的穿着,总会让龙民的眼睛一亮。多少年后,龙民仍然记得公社供销社那个文文静静的小营业员彩秀。可现在彩秀却被田堡村人和高大宝扯到了一起,说什么龙民也不相信。虽说高大宝是田堡村的一个能人,变戏法似地能修各种机器,可高大宝是农村人,而彩秀是吃“商品粮”的,也就是城里人。那时候在龙民和所有田堡村人眼里,农村人和城里人“勾搭”,那是无法想像的,何况高大宝还是有三个孩子的农村人!可无法想像只是想像,事实终归是事实,高大宝媳妇打彩秀的举动,充分证明了这一点。那一天,田堡村过年似地热闹,人们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奔走相告一件让人人兴奋不已的事情:大宝媳妇终于打彩秀那个骚货了!听到这个消息后,田堡村的男女老少自然一窝蜂地向供销社涌去。龙民也加入到看热闹的人流中。到了供销社门前,只见大宝媳妇正揪着彩秀的头发,左右开弓,不停地扇打彩秀白嫩的脸,边打边骂:“我让你卖,我让你卖!”这时候,大宝媳妇的二姑冲了上来,喷着唾沫星子说:“和这烂屄说什么,脱了她的衣服,让社员们看看她的逼有多骚!”说着,一把撕开了彩秀的的确良短袖,立时一对白皙、饱满的乳房直挺挺地暴露出来。彩秀急忙用手掩住,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大宝媳妇抬起脚狠狠踩向彩秀的下身,说:“我让你骚,我让你骚!”大宝终于急乎乎地赶来了,他躁红着脸,连拉带扯,几乎是抱着媳妇离开了。彩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捂着胸,含着泪向供销社院子走去。看热闹的人意犹未尽,挤眉弄眼议论着大宝和彩秀。“二流子“啧啧”叹道:“看人家彩秀那奶子,嘿嘿!大宝他妈的真有福!”看热闹的人一愣,终于心领神会,眼瞅着“二流子”哈哈大笑。龙民没有笑,他似乎明白了一切,却似乎什么也不懂。不过,彩秀的乳房的确好看,多少年以后,彩秀那一对白皙、饱满的乳房还不时在龙民的眼前浮现。后来,彩秀离开了田堡供销社,大宝也和媳妇离了婚,果真和走了的彩秀结了婚,田堡村的人都痛骂这一对“狗男女”。但龙民分明看到,村里所有人的眼里,却充满了对这一对“狗男女”的羡慕,这让懵懂的龙民越发对人生充满了好奇。

  就在田堡村人的浮躁中,十四岁的龙民踏进了田堡中学的大门,开始了他的初中生活。十四岁的月莲自然也进了初中,而且又神使鬼差地和龙民分到了一个班。那是1977年的春天。

  田堡中学位于村东的缓坡上,学校不大,却是解放后人民政府为田堡公社(那时候叫乡)办的第一件大好事。学校建成后,田堡方圆十里的庄稼人,为了感谢政府,集资捐款买了一对大石狮子,用马车拉着,敲锣打鼓送到了乡政府,说是要用石狮子镇守政府大门,永保人民政府万年常青。当时的乡长激动万分,却坚不受用,最后讨价还价的结果,是把石狮子放在了新修的学校门口。这样,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既镇守着学校大门,又镇守着田堡的东大门,成为田堡人一个标志性雕塑。前几年,已在学校门口风雨无阻站了将近二十年岗的石狮子,被划入了“四旧”的行列,但当破“四旧”的人扛着大锤,浩浩荡荡来到学校门口时,两个石狮子却消失得无踪无影,很让全村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进入学校大门,是一块不大的场地,穿过场地,便是学校建筑风格别致的舞台,和舞台后面紧 挨的一溜平房,是学校办公的地方,但有演出时,便成了演员化妆的场所。全公社学校汇演时,龙民和月莲都在这个舞台亮过相。龙民说一段“批林批孔”的快板。台下龙民已把这一段快板背诵的滚瓜烂熟,但扎着红领巾,穿着借来的白衬衫。兰裤子的龙民走上舞台后,却异常紧张,额头上还渗出了汗珠子。说快板要在舞台上走动,但龙民手举着板子左右活动的范围过大,而且走得快,赶集似的,匆忙中十句台词还忘了两句。从此后,龙民心中虽充满了表演欲望,也能设想出许多引人入胜的场面,但却再没有上过台。按龙民后来的说法就是:我可以当导演,当演员不行。月莲和人合作演一段《龙江颂》,台上和台下的形象也差别很大,按行话说,“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月莲以后也很少上过台。倒是金塬小学一个嘴唇丰满,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女生,让人们啧啧称赏!她和一个男生演唱《兄妹开荒》,但人们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个男生,全把目光送给了她。她一上台便先声夺人,那姣好的模样,羞答答的表情,自如的姿态,悦耳的嗓音,赢得了一阵阵的掌声,连大平也瓷了眼,任凭鼻涕流到了嘴边。后来龙民知道了她叫玉珠,现在也进入了田堡中学,还和龙民、月莲同在一班。但龙民发现同班的玉珠和那一次台上的“妹妹”却判若两人。同班的玉珠是一个不爱说话,看人眼神怯怯的姑娘,既没有台上“妹妹”的娇嗔,又没有台上“妹妹”的活泼调皮,这很让龙民失望。舞台的两边,是两排对称的平房。每一座平房被分为两部分,约占三分之二多的地方,便是教室,另一部分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宿舍。西边教室的前边,有一溜砖砌的窑洞,被用作了女生宿舍。住校的男生则被安排到两个大教室中住宿。龙民不用住校,自然不用周六下午回家背馍,周日下午背着馍来校,过玉珠那样住校生的艰难生活。

  田堡村人虽然仍在浮躁中,但田堡中学却在浮躁的大环境下,有了新的变化。因为“臭老九”已经不臭了,学习又重要起来。1977年,田堡中学一下子考上了三个中专生,田堡村在十里外瑶北高中上学的两个娃竟然考上了大学。一夜之间,这几个祖祖辈辈和黄土、老牛、庄稼为伍的农村娃一下子成了城里人,吃上了“商品粮”,而且很快便退了农村的“媳妇”、“女婿”。田堡村沸腾了,人们兴奋地仿佛自己脱了农皮,进了城,继而便教训起了自己的儿和女:“你看看人家……”田堡中学也进一步发出了动员令,老校长王帮奇似乎焕发了青春,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他激动地说:“宁肯掉十斤肉,也绝不让学习质量降,一定要把‘四人帮’耽误的时间夺回来……”会后,王校长便带领师生,在学校后面操场旁边的地里挖出了已埋了十年的一对石狮子。两个石狮子又威风凛凛地镇守在学校的大门口。这件事让田堡村人惊诧不已,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王校长是如何把石狮子埋在学校后面地里的,这个秘密是如何保守了十年的?

  龙民父亲龙大农在庆幸没有给龙民订“媳妇”的同时,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龙民身上。龙大农是一个农民,但不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而是一个精明的农民。在龙大农心里,自己的儿子龙民肯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小时候,他曾经用粮票考过龙民,那可是一个小数加减方面的难题,可尚没有上学的龙民愣是解开了这道难题,让龙大农吃惊之余欣喜异常。但那年头,田堡村人看不到希望,龙大农也看不到多大的希望,因此,他恼怒地给儿子起了“龙民”的名字,不言自明,就是让儿子老老实实继续当一个农民。现在机会来了,龙大农语重心长地说:“娃呀,要好好念书哩,书念成了进城去,那城里美着呢!”

  龙民没有进过城,自然不知道城里有多美,但田堡村去过城里的人,特别是父亲的感叹,让龙民对城市充满了幻想。但这时候龙民学习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进城。他是一个要强的学生,他的内心总想那一点都比人强。这是一种天性,是人的一种气质所在。小时候龙民就表现出了这么一种气质,割草他要比别人割得多,拾麦要比别人拾得多,和伙伴们在一起玩,他要当娃娃头,和女孩子在一起,他只和最好的女孩说话……这一方面养成了龙民不甘于落后的性格,另一方面龙民却成了张狂、骄傲、自以为是的代名词。但要强是要强,生活是生活,生活并不总是青睐于龙民,譬如在吃和穿方面龙民就无法和有些同学比,甚至还赶不上月莲。吃饭别人看不到,尚且不论,穿的方面龙民和大部分同学一样,一年几乎只有一身衣服,而且基本上是用家织布做的,月莲还有一件粉红色的确良衬衫呢!龙民很苦恼,却无能为力。龙民的内心其实是很自卑的!但在学习上,龙民是不会让任何人的,他不但是全班第一,而且是年级第一,但龙民却不敢丝毫懈怠,因为第二的月莲并不比他差多少。

  上初中后,龙民很少和女生说话,一方面是因为学习压力大,没时间,另一方面是当时的大环境忌讳同龄男女交往。但对龙民来讲,最关键的是班里还没有一个女生让他感觉非要交往不可。玉珠虽然长得还可以,却是个差等生,据说家里已经给订了“娃娃亲”。月莲是有“女婿”的人,现在就在田堡中学,这一点龙民记忆犹新,一想起 就不自主地就有点气愤。但主要的是长大了的月莲已不那么可爱了,她的头发总也长不长似的,随便梳两个小辫,一点也不好看;眼睛还是那么大,却失去了会说话的神情;穿衣仍然干净,但走路太快,姿态很不优美,而且龙民总觉得她一个肩膀比另一个肩膀高。尽管如此,月莲仍然是全校最光彩的女孩之一,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比一般女生好,主要是她是全校的学习尖子。但龙民就是不想理月莲,特别当月莲在那么多同学面前说了他一句“这怂娃”以后,何况她还是龙民的竞争对手呢!

  其实,月莲也不想理龙民。小时候,龙民是喜欢和她玩,但喜欢和她玩的男孩多呢,她只不过把龙民当作其中的一个而已。订亲后,她感觉到了龙民对她的冷淡,她有点好笑,却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也就没有在意。但上初中后,龙民对她趾高气扬的态度,让她多少有点气恼。特别是那一次,她主动和他说话,可龙民却不冷不淡地对待她,气得她说了一句:“这怂娃!”她觉得这只是一句亲昵的骂话,可龙民却狠狠瞪了她一眼,而且扭头走了,把她晾在了一边,让她在那么多同学面前不尴不尬。“龙民你有什么呀!”她想,“长的不难看,走路却驼着背。这两年不知咋回事,鼻子旁还长了两个红痘,难看死了!你是学习好,可我也不比你差多少,有什么呀!”这样,月莲也不理龙民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月莲心中越来越郁闷,特别是家里给她订的那门亲,已成为她无形的压力。订亲时,她还小,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现在她越来越厌烦这门亲事了。那个男孩子杜福来老实是老实,但学习却很差,和人家龙民相差十万八千里。最不能让她忍受的是,这两年过年的时候,男孩的父母总要带着他来给她家拜年,每次总会向田堡村的人广告似的招摇过市,很让她羞于见人。但苦恼是苦恼,她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埋头学习。

  就在龙民和月莲日渐行同陌路中,时间不知不觉地进入了1979年,他们也成为“文革”后田堡中学第一届初三生,龙民也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嗓音变粗了,脖子下还长出了小小的喉头。但更让龙民难于启齿的是,他的下身竟然长出了一圈稀疏的毛毛!起初,龙民还有点害怕,但上厕所时,看到其他同学也有那些东西,而且大平几个还那么多,龙民便放下了悬着的心。但龙民的心却难以安静,他竟然有点喜欢偷偷看女孩子了!有时候还出了神。龙民有点恨自己,极力压抑自己的念头。但他却经受不住电影的诱惑。龙民喜欢看电影,只要村里放电影,龙民宁肯不上晚自习也要去看。那时候,公社放映队已不再放映《地道战》、《地雷战》一类的电影,而是放映一些新拍的电影。这些电影上的女演员都很漂亮,说话也很好听,特别是挺起胸脯走路的姿势,龙民见都没有见过。有时候,龙民看着这些女演员,不知怎么着竟想到了彩秀,想到了彩秀那一对白皙、饱满的乳房!

  这样,十六岁的初中生龙民终于有了第一次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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