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项进了宿舍,一屁股坐在櫈子上,用衬衫衣角擦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快,快喊她们过来。”
正在打“四十分”的四名知青放下牌,摸去脸上贴着的惩罚性丑化输家的纸条。
史凌云站起来走向竹筒,对着话筒喊道:“女同胞们请过来,杨项回来了,大家共商终身大事。”
女生宿舍四名女知青各做各的事:许滟坐在床边,一手持歌纸一手轻拍用木箱叠成的“桌子”,哼着歌曲;孔繁繁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外国小说;周琳躲在帐子里暗暗流泪;王晓芬盘坐在床上,在帐子里摆弄如小枕头大小的棉花包。她们听到竹筒传过来的声音,孔繁繁急忙跳下床,高兴地走到竹筒前面喊道:
“知道了,马上就来……”又对大家说,“杨项回来了,一定有她好消息。快过去。”说完自己先出门。
许滟把歌纸撂在床上,哼着歌,像小孩一样蹦蹦跳跳出了门;周琳擦干泪水,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撩开帐子下床,并看看躲在帐子里的王晓芬,见她没有动静,也不招呼她便独自出门。王晓芬见房间里没有人,大胆地从帐子里钻出来,将棉花包塞在裤腰里,平整衣服后,肚皮立即挺起来,像怀孕四五个月的孕妇,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虽然她第一次“怀孕”而且是出人意外,从前面看倒真像个孕妇,可是后形就不那么像,仍保持原来的样子,没有一点怀胎四个月的迹象。
到场的知青都围在矮桌四周,只有周琳离得远远的,独自坐在严肃的床边,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大家静候杨项发布好消息,他见王晓芬没有来,装腔作势地用衣角慢慢吞吞擦汗,许滟递上蒲扇,他使劲地煽,煽得屋里像刮四五级大风。
“项哥,快说,有什么好消息?”孔繁繁不耐烦地说。实际上她比他大,是高中毕业插队落户的,杨项只是初中毕业,只不过她随大家这样叫。在这里不管年龄大小’女的都称男的为哥,为了区分在名字中取一个字,或姓或名;男的直呼女的名字,男人们之间也不称兄道弟,仍呼其名。
杨项没有回答她,仍使劲地煽扇了。
还是许滟机灵,走近话筒大声喊道:“晓芬,你快过来,项哥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王晓芬腆着大肚皮扶着门框出现在门口。
顿时,人们不约而同地朝她肚皮看去,又不约而同地“哇!”地一声。接着是乱哄哄地笑声。
贺庆:“离别数小时,当刮目相看。”
王晓芬板着面孔:“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没有看过女人怀孕吗?”
史凌云:“女人怀孕我们见着多呢。不过人家是慢慢地大起来,而你像吃了发酵粉,在几个小时内肚皮突然大起来的。”
“怎么,我不可以怀孕?又不是骡子。”
“我们不看,用手摸总可以吧。”唐正闭上眼睛伸过手去摸她的肚皮,被她狠狠地打掉。
孔繁繁挤出一个板凳头,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说:“当心,小产了可麻烦了,又要住院,大家还要轮流喂汤喂水的。”
“请问夫人,孩子的父亲何许人也?”贺庆文绉绉地问道。
许滟说:“这还要问,当然是项哥的啰,总不会是你的吧?”
贺庆反驳道:“这不一定,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我的?”
“才不是项哥的,是……”王晓芬偷看杨项一眼,见他板着脸,再没有往下说。
“不是他的,一定是我的。晓芬,对不对?”严肃见周琳闷闷不乐,自己也提不起精神来,但又怕别人看出他的情绪,便掺乎进来找乐子。
“谁都不是,是我自己的……”
贺庆说:“嗐,你还真有能耐,没有男人能怀孕,是雌雄同体,低等动物?”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周琳仿佛是局外人,苦着脸从来没有笑过。她想王晓芬还可以想出这种愚蠢的办法为自己摆脱困境,而自己则一点办法没有,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杨项板着面孔说:“连你自己都骗不了,还能骗王队长。”
王晓芬不是无中生有成心挑逗大家,而是遇到非这样做不能解决的麻烦。
杨项严峻地脸色使大家安静下来。温和地说:“我到县民政局问过,于干事说文件在半个月前已经发下来了,而且是直接发到大队的,没有让公社转发,怕耽误时间。”
大家听到了都非常气愤,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一个芝麻大的官竟敢擅自扣压中央文件。农村生产大队长官虽不大,但在天高皇帝远的农村,他们就是党,就是党的领导,就是政府。虽然这些当官的经过“文革”的洗礼,但是独断专行、欺压百姓的作风还是没有丝毫改变,有的更加肆无忌禅。
“走!”唐正突然站起来,气壮山河地说,“找王队长去!不行就来硬的,先揍他一顿,然后把他拖到县里去,反正以后再不受他的教育了”。
“对,”严肃助威说,“对他必须来硬的,我看他是骨头痒了,欠揍。”
“两位莽张飞,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贺庆将他们拽回原来的座位上说,“还是先跟他讲道理,然后向上级反应……我不相信他有翻天的本领。
“没有用,道理是明摆着的,他就是不理会”。唐正余气未消地说,“不来硬的能解决吗?”
“事情一定是在晓芬和周琳那里卡住了,一个是公社书记的儿子,一个是大队长的儿子,一个有领导权,一个有实权,都是有权有势,不用说压文件,就是押几个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又怎奈何他们?”史凌云说。
“我的事情这里不是解决了。”王晓芬自信地摸摸肚皮说,“有麻烦的倒是周琳。”
孔繁繁说:“晓芬,不要自欺欺人,不行就得跟他来硬的。”
王晓芬沉默了。
打破沉默的还是周琳:“你们不要管我,我认命了……即使回城我也是多余的人。要是他对我好,我就好好的和他过日子。”
“不行。”严肃第二次激动地跳起来,“要走大家一起走,要留大家一起留,决不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受累。大家说是不是?”
他以为在座的会像小学生一样,异口同声地喊出“是”,然而没有人应答。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静。
他预想的目的没有达到,虎着脸义愤填膺地说:“谁要是背叛了周琳,自己一个人先走我就和谁急……”
“严肃,你不要激动,我们决不会丢下她不管的。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是一个整体,是用真挚的感情铸造起来的整体。虽然我们戏称是过的物质极其缺乏的、各自所需的‘共产主义生活’,但我们团结互助,不分你我,在这栋房子里面除了牙刷是自己的就没有私人财产,一个锅里吃饭,吃多吃少不计较。目前我们虽然奔赴命运指向的目标,没有进城前我们仍然是一个整体,我们仍然要团结一致,斗争到底,谁背叛谁,谁抛弃谁,谁出卖谁都不行。”
无忧无滤的许滟首先表示说:“项哥说得对,我们听项哥的。按条件我们都可以回城,我们虽然不是同日来这里的,今天我们要同日走,有句话怎么说的,不求什么来着,但求什么来着……”在这个整体里,她不大说话,即使说了大家只是把她的话当作孩子的梦魇,而今天的这番话起了很大作用。
“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贺庆提示她说,“我看没有这么严重。大家好像誓死如归的样子。我们先跟他讲道理,逼他执行中央文件,倘若他仍置若罔闻,我们再到县里告他。”
“县里告他!能告得赢吗?”唐正说,“官官相互不说,县长和县委书记都和他沾亲带故,还有那个公社郑书记,听说县委书记是郑书记的堂弟,在他们面前我们能说上话吗,不是与虎谋皮吗?我看还是武力解决。”
严肃说:“怕什么,又没有领结婚证,再说结了婚的,有了孩子的还离婚。周琳放心好了,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大家说是不是?”若这次没有人应答,他会发火的。他看看每一个人,包括女同胞们。
被他巡视的人没有低下头,只是默默地点头。也许唐正写过情书给她,虽然遭遇意想不到的冷遇,但仍有感情余波,并代表大家说:“是,严肃说得对,我们不会丢下周琳的。”
周琳仿佛有了依靠,不再啜泣,鼓起勇气,慢慢地移步过来向他们靠轮;许滟站起来让座,让她和严肃坐在一起。
“是这样,”杨项仿佛总结发言,“我们决不会丢下你的。”然后又向大家发布命令:“现在我们找王队长,叫他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说完便站起来带领一行人向生产大队办公室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