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委主任夏茵就是那位美人的母亲。从派出所把杨项领出来,为了顾及杨家的名誉,一路上没有声张。
到了楼梯口,杨项说:“夏阿姨,不,夏主任,你可以回去了,再不劳驾你了。”
“回,回哪去?这件事不告诉你父母能行吗?叫你父母好好管教你。”
“夏主任,你是知道的,其实我真的……”
“我当然知道,知道你过去是个好青年,现在变坏了,是小偷。到现在还不认错,”她大声训诉道:“是不是要把你再送回派出所?”
杨项见她板着面孔,玩真格的,声音又大,怕惊动左邻右舍,不再申辩,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上楼时她的脸色一直没有改变,直到出现在他家门口。
项虹开门,见主任来了,忙陪笑脸:“稀客,稀客,快请进。”见儿子在后面,高兴地叫起来,“老头子,快出来,儿子回来了,回来了……真是的,还劳驾夏主任接他回来,太感谢了。夏主任真好,快请坐。”
杨宇民惊喜地从书房出来。
杨项哭丧脸:“爸、妈……”
夏主任脸上不挂一丝笑容,沉着脸说:“我才没有这个兴趣接他回来。你的宝贝儿子回家时,在公交车上作案……”
“作案?!”夫妻俩异口同声,惊讶地问道。
“当三只手,把手伸到我女儿的挎包里,偷了钱包。”
他俩听说当“三只手”,松了一口气。显然“三只手”要比耍流氓,杀人抢劫轻些,当然“三只手”也不是光彩的事,正欲问个究竟。杨项忙说道:
“我没有偷,真的没有偷,是他们……”
“没有偷?!你没有偷在派出所干吗要写‘认过书’?到现在还不认罪。”
项虹说:“夏主任不要生气。他偷了,不,不对,他拿了你女儿多少钱,我们双倍还你。”她特别忌讳“偷”,把偷字改为“拿”。
杨项再次申诉:“妈,根本不是这回事。”
杨宇民急了,自己是教师,儿子是小偷,这是多么不相称。虽然他十五岁时送到农村交给贫下中农,接受他们的再教育,十五岁前他没有这种劣迹,显然责任不在自己而在贫下中农身上。可是贫下中农是群体,就像无产阶级一样,没有具体的个体,找谁都不会承担这个责任。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不能不管。他火冒三丈说:“你说说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清楚不清楚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他在车上偷了我家小菁的钱包,当场被两个见义勇为的人抓住送到派出所。正好张同志——就是负责第二居委的——值班,幸亏他对你家了解,否则早就把他送去劳教,他仅做了笔录,叫他写了‘认过书’。当然了,这些要放在档案里的,要背一辈子的。现在怎么能介绍工作呢,哪个单位要小偷?”
杨项急得直跺脚:“我没有偷,真的没有偷……我又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夏茵来劲了,婆婆妈妈不依不饶地说:“噢,我女儿的钱包你就不偷了,别人的钱包就可以偷,我倒要谢谢你,不过你还是偷了。不管谁的东西都不能偷,尤其在大街上、公交车上,公共场所人多眼睛也多,最容易被人发现。你说对不对?”还没有等杨项回答,她想不对头,马上反悔说,“哎,不对,我这不是成了教唆犯了。总之不能做小偷当铳手。毛主席教导我们:农村是广阔天地,大可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应该做出成绩,我倒想不通贫下中农怎么就没有把你教育好呢?你没有成绩就算了,反而变坏了,到城市这个狭小的天地里做贼……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吧,你爸爸杨老师是优秀老师、模范教师,你妈妈年年先进……”
项虹端来茶,想用茶水堵住她的嘴:“夏主任,请用茶。”
说了那么多的话,付出那么多的唾沫星,口干唇燥,正需要茶水滋润,她端起杯子朝嘴边送,却又被烫了回去,将杯子放回茶几上。
杨项仍不服气,申辩道:“我真的没有偷,在农村我也是先进生产者、劳动模范……”
“是先进也好,落后也罢,我们总要不断革命吧,总不能躺在功劳薄上睡大觉、享清福,过剥削阶级的生活吧。”她越说越起劲,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杨宇民端起茶杯说:“对对,夏主任的话句句是真理,今天能听到主任的教诲真是万分荣幸。请喝茶。”
她接过茶杯连续喝了几口,茶水既湿润了嘴唇又清了清嗓子,说话顺当了,再不那么困难,放下茶杯想继续说下去,这时上高中的杨玉进门,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见哥哥回来,高兴地旁若无人的跳到他身边,正欲说话被项虹抢个先。
项虹说:“小玉,叫夏阿姨。”
杨玉转过身喊道:“夏阿姨,你好!”
夏茵答应一声,马上开了话匣子:“你看你妹妹多好,像我的那时候小菁一样,人长得俊,嘴巴又伶俐,学习成绩又好。小玉,你千万不能跟你哥学。”
她顿觉糊涂,疑惑地问道:“哥怎么啦?什么学不学的,哥不是挺好?每年都评上劳动模范,把三次工作的机会让给别人,跟他学有什么不好?”
杨项没有理会他妹妹只是对父亲说:“我真的没有偷,真的。”
杨玉不解地问:“什么偷啊偷的,偷什么了?”
杨宇民怕夏茵的“话匣子”又开,没完没了的说个不停,一把拽过杨玉,说:“好了好了,不说了。”并用嘴挪一挪使了个眼神,示意赶走这个唠唠叨叨的“马克思老太婆”。
她不愧是聪明伶俐的女孩,立刻有了主意,说:“噢,我忘了,看到哥哥回来只顾高兴,刚才见到菁菁姐,她满弄堂找你夏阿姨。”
“对了,不早了,不是小玉提醒我真忘了。今天小菁也回来,他爸不回来吃饭,说军部有应酬。不早了,该回去了。”
项虹心里巴不得她早点走,但她毕竟是客人而且是为“公事”来的,估计说句客气话不会留下来的,便道:“时候还早呢,索性把菁菁也叫过来一起用个便饭。”
“不了,小菁不会来的。”话音里带着几分傲慢和轻视,仿佛杨项不配和她女儿见面,主要原因倒不是杨项现在是“偷儿”,而是因为女儿长得太漂亮,杜绝不三不四的男人接近她,尤其像杨项这种人,小时候在一起玩,虽然没有在一起长大,目前相互不认识,万一认识了会有没完没了的麻烦像帖在身上的狗皮膏药,揭也揭不开。所以她没有告诉蒋菁偷她钱包的贼是她小学的同学。
蒋菁和杨项是青梅竹马,学龄前在一个幼儿园,上小学是“三同生”——同校同班同座位。因为她从小长得伶俐可爱,讨人喜欢,许多男生都想和她接近,而她总跟杨项好,不喜欢其他同学,因而她经常遭到由“爱”而转化为“恨”的男生欺负,挺身而出的当然是杨项,便演绎一出出“英雄救美”的传奇故事。有一次他被几个联手的男生打得鼻青脸肿,为此她还为他流了不少眼泪。也许就在那时他就自觉或自发地养成多管闲事见义勇为的英雄气概。可是这次见义勇为的荣誉被两个小偷窃取,自己反成了阶下囚。读完小学四年级她随父亲调防迁到山东,从此音讯全无,本来小朋友的游戏,随环境变迁而消失,谁知这种纯洁无邪的情感不仅铭记在幼小的心灵里,而且终身难以忘怀。“文革”后他们一家又回到上海,无独有偶两家又重逢在一个社区,其间蒋菁已经在山东插队落户,两人没有机会谋面,故而各各的印象只停留小学四年级稚嫩的、幼气孩提时的模样。
夏茵高中毕业后就和她的丈夫结婚,成为随军家属,因为有点文化也在地方上干些工作,在山东时先是帮助居委会做些工作,因是军人家属很快转正,不久荣升居委主任,随夫调上海是当然的居委主任。为了平衡,原来的主任,调到街道办事处做级别不变相应职务的工作。蒋菁是军人子女,在知青上山下山大潮中本可留城工作或参军,只因她母亲是居委主任,担任做思想动员工作不能不牺牲女儿的前途起带头作用,无可奈何地把心爱的女儿送到农村吃苦受罪。她在农村勤勤恳恳劳动不到一年,便三天两头回来,后来干脆泡在城里。人家十年如一日,她总共加起来充其量不到两年,不是她怕苦怕累,也不是不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是追求她的人太多太多,其中有当地的农民,有同命运的的知青,还有县里有权有势当官的儿子,并以上调工作为诱饵。她吃不消这种无休止的感情“围剿”,经常回来避避风头,也许她还缱绻青梅竹马的男士,没有许诺任何追求者。后来她父母调上海,来去不那么便当,于是干脆蹲在家里,等待人生的第二阶段到来。时间不负有心人,终于等来了知青返城政策。无独有偶,她与杨项的奇遇,虽属偶然,但有其必然因素。她去山东插队落户的农村及县城办理回城手续,回沪出站正好和杨项乘同一辆公交车。也算无巧不成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