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敬畏如山一般压得我难以呼吸。这委实就是在我脑里安设了座位,且又开花根固……
这几日四围那些熟识而又俊俏的面孔,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微风吹动,荡起了涟漪,似乎在这种情形下,还隐藏着惊涛骇浪。这种感觉是很久未有的,也是丢失了的,近日仿佛在渐渐复活。
我不爱看这样的面孔,非但不爱,而且厌恶,同时心底冒出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不像平时少顷隐去,这次有持续的意思。这大概也许是仅仅三个月的时间,我又求乞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鬼节。该回家乡“看看”父亲——那个被人遗忘了的,当时只知吃饭干活的“老黄牛”,也该看看我那慈爱的母亲。
大巴车在宽阔而又平坦的沥青路上飞驰着。由于昨日突然来了一股冷空气,天气显得很是凉爽,路两边翠绿的白杨树与车内人们的笑脸形成了一片柔和的初秋景色。我却是有些被感染了,心情骤然间显得轻松了,这也正是我所需的。
渐近家门时,母亲早已站在门外,看到我便蹒跚地拖着柔弱的身子,向前急走了几步,脸上同时挂满了笑意。像让客人似的,让我进屋,让我坐下,沏上茶,且又把留了半个月的西瓜从里屋捧了出来(那西瓜已熟过了),手忙脚乱地忙这忙那。我也让母亲坐下歇息,她是不会听我的话的,仍是忙着:做饭、烧菜,仿佛我几日未吃饭似的。
我起了身,走到母亲面前说:“今天是上坟的日子,我去给爹烧烧去吧!”母亲最终未能藏住凄然的神情,忧郁地看着我,轻柔地说:“去吧!等你回来饭就好了。”我答应着,拿了烧纸便心情沉重地出了家门,以致于那颗沉重的心压得我的双腿全疲倦了.
外面仍是那些熟识的老屋,熟识的树丛,熟识的一望无际的翠绿的玉米地。脑里控制不住地闪出了那一幅幅熟悉的,也可以说是“霸道”地盘踞于脑际的温馨画面,正争先恐后的供我欣赏,凄凉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地上升,没有停止的意思。
一路上,幸而乡亲们帮了我,全都热情地向我问话。我便挤出了笑容回敬着,最终“逃”出了这凄凉的心情。
未敢在黄土堆前久留,回了家,母亲也恢复了先前的笑脸,不停地问这问那。且亦把她最近的事一一向我作了“汇报”,这委实就是送我的礼物,以至于每次回家,没有这些待遇,内心便不会舒服似的。
晚上不易入睡,起身穿了衣服,搬张椅子,静静地坐在四围静默的庭院里。月光温柔而又无私地泼洒下来,夜空中一枚枚的银币——星星,正眨着眼睛俯视着孤寂的大地。院内的白杨树有大有小,大树的“胳膊”生得很长,且又粗大,已霸道地挡住了小树前进的道路。小树也不气馁,侧着身子从大树的“臂膀”之间穿过,似乎在说:“天地之大,你能遮挡多少……”
“小冉,你怎么不睡觉呀?”我心里一震,竦然回过头,母亲正披着一件单衣站在屋门口,疑惑地看着我。屋内的灯光,从窗子和半开的门里射了出来。我先前竟没有一丝察觉,急忙立起身来说:“娘,现在不很困,您去睡吧!”母亲无言地看着我,忽然眼睛一亮,转身蹒跚地进了里屋,少顷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手绢,里面鼓鼓囊囊的。走到我身前,立住,抖着手轻轻地一层层地打开,啊,我很是纳罕,里面竟躺着大大小小的、新的、旧的——钱。母亲柔和地说:“这是你按时给我的,用不完便放在这里面了。今年物价高,你的生意不好做,你拿去吧!”
蓦然间,我心里生出了一丝悲哀,而且也有些愠怒:“谁说的,我生意很好,并且也不用钱,您收起来吧!”我忧郁地说。“孩子,娘不瞎,娘知道你是在强撑着,让娘这里好受些。”说着一只手捂住心口,“你要不拿去,我这里就会有个疙瘩了。”
注视着母亲,光阴的利刃已将她前额的皱纹划得更深了,眼眶已有些凹下去了,且眼神已很是呆滞。我分明地看到那眼睛湿润了,并且水气渐渐增多,终于聚成了水滴,从那塌下去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在那树皮般的脸上慢慢地蠕动……
我手心朝上,托住了那有些坠手的手绢。眼睛里的水珠似乎再也不愿在黑暗里藏着了,瞬间全争先恐后地涌向了光明——眼泪飞了出来。
母亲终于歇息去了,再次抬头仰望着幽远的夜空,温柔的月光正透过枝叶的缝隙,吻着我的脸庞。白杨树的“手臂”,轻轻摇曳,带来柔柔的风,抚摸着我的衣衫。零星的几株小草,正用它娇弱的身躯坚韧地托负着我的双足,渐渐下沉的心被那凹下去的眼眶里的柔光轻轻托住……
进屋坐在灯光下的椅子上,望着那些绯红的纸画上的伟人的图像,嘴角似乎已露出了嘲讽与讥笑,但是他们的眼里也闪着洁白的光,这些大大小小的图像仿佛同时在告诉我,母爱是无私的。
是的,母爱是无私的、崇高的、纯洁的、神圣的。这种爱是无边无际的爱,是金钱所买不到的爱,是烈日“烤”出的汗水所冲洗不掉的爱,是肃杀的严冬所冷却不住的爱,是锋利的刀剑所割不断的爱……
我丢掉了已备好的白旗,探下身去,在尘沙之中,找到了自己已丢失的刀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