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里太行山
一直以来,我无法说清对这座母亲山的所有感处。不管是偶而离开她,还是重新回到她的怀抱。我知道她的存在,有时好象也不存在。即使我站在她的博大而高耸的乳峰上,或是坚强有力的臂弯里,即使我看到阳光下,腾起浅浅的白雾,白雾下的村庄,田野,干涸的河流,道路,飞奔的汽车,城市,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短暂的快慰之后,也仅此这些,看到了就看到了。好象我从来没有为她骄傲过。
我爱她,是因为她是我的家乡,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她给了我一个傍晚,在余霞落尽之后,我啼哭着来了,那个时刻,我看不见,听不到,便分明已经得到她的魔力,我使力生长,在幸福和痛苦当中,完成自己的故事。一直到现在。就是这些。
她给了我所有的名份,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更远的祖仙的名义,也可能是一个源源不断的家族。她所有的宽大和仁义在我身上都得到体现。而我所能回赠给她的,却一无所有。
她给这个国家和社会的付出,不仅仅在于她有几百里地的胸怀,不仅仅在于她有无尽的矿产,她象太平洋北冰洋南极洲南美洲等等一样,以她巨大的声望,界定我们这些人,同爱斯基摩人日尔曼人犹太人黑人白人等等一样,也属于这个星球上的一个民族。一个勤劳能干的民族。
但我总想着要尽快离开她。这种怨恨来自于她的贫穷,千百年沉重的贫穷,她还没生长出茂密的森林,没有一条象样的河流。更没有象宝石蓝一样纯洁的湖泊。没有鸣着汽笛的帆船,码头,象威尼斯那样的水上公园,那怕是有一片长白山以东的小红木林也好。这些都是美好的梦境。我已不习惯在萧瑟的秋风之中,看她裸露的肌肤,无奈的杂草丛,笨拙的石头,移动缓慢的牧羊群,山道,峡口,酸枣树,这些有点奇怪的感受早已形成内心当中已经愈结的疤痕。我爱她,但说不清楚。
事实上,长期以来,我忽视了她的存在。几乎记不得了。一片模糊的回忆。当我在四壁通明的第34层窗口观赏眼前的天空时,几百里的太行山早抛在脑后。她同我父亲爷爷奶奶一样,似乎在另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里。只在相当困乏的梦境里,偶而显现一个情节,与太行山有关,与她有关。此后稍纵即逝。只是在夏天雨后的早晨,不管距离有多远,不管我在哪个楼顶上向西看去,只要能看到她的无以伦比的娇润的面孔,奇怪,所有的爱又回来了。就象我跟妈妈顶撞了几句,后来又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有一回秋后的傍晚,我驾车直奔山前公路。彼时,霞光已尽,但能看到一些主峰在蓝色的雾幔之中层恋叠嶂,此起彼伏。山下的田野已经隐在昏暗中。我将车停在路旁,踏过草丛,将整个身躯仆匐在地上,仔细倾听,蟋蟀不停的歌唱,干枯的玉米桔在风中扎扎作响,不远处一只山鸡腾地飞起,一只喳啾的叫声,接着我还听到一棵被压伏的小草顽强地挺起腰来,啪地一声。四周如此寂静,我分明还听到从地底下传来的大山隆隆的脚步声。充满磁力的呼吸声。太行山象一艘巨大的舰艇被地球之海托扶着驶向宇宙深处。此时此刻,我能想象到,我又一次从地底下跳出来,唱着一种声音,与太行山我的母亲融为一体。
再过几十年,我老了,目光有些迟缓。思想之舟无力顺流而行。我兴许必须回到大山深处。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所有的前辈都曾从那条山路上走过去。我不会感到陌生。几百里太行山重新回到我的内心深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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