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拾

捡拾

　　周末，经不住妻女的再三撺掇，于是，就在一个明艳的冬日里到了乡下。少了青瓦土墙平房，多了红瓦白墙小楼；少了泥土沙石小路，多了水泥沥青大道。这一多一少本是好事，是我们很愿意看到的物质文明与进步，只是我的内心并不十分的快乐。女儿有小朋友相伴，妻子有牌局娱乐，而我本不是一个善于交流寒暄的人，当然只能成为一个孤独的人。与其枯坐，不如到河边走走吧。

　　河滩在我的记忆里，有许多美丽的东西。沿着河边平整的沥青路，我希望捡拾起点儿什么。老岸柳落尽了叶子，树着黑枝，而没落尽叶子的显然是新长成的一荏，不过，都在冬日的阳光里，并不凄凉。目光平伸处，河滩里大坑小洼，挖掘机正在轰鸣，听说这河沙是个好东西，行情日涨，只是可惜了这平整的河滩。

　　那就走远一些吧，于是我溯河而上。说是河，因为水电站的关系，河里已没多少水了，往日里那碧波粼粼的的河湾，再也不见了。而且，走上几里，也没能走出挖沙者的领地。那就下河吧，捡捡石头也好。一下河我才知道，敢情我落后了，河滩里到处是翻捡过的痕迹。那就当逛逛吧，我背着手踱起了步子。

　　有些累了，就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一低头的当口，脚下有一小块红色的石头好像有点儿意思，伸手拾起，我仔细端详起来。咦，竟然是一个字：“么”，厚重质朴的笔法里有魏碑隶书的味道！说起石头，也有些讲究，有取其外形的，有取其花纹的，有取其质地的。前些日子，有位同事说到所见的一个漂亮的草花石，眉飞色舞：一千多块呢！而有家公司的门口不是赫然有一块两米见方的巨石，只因石上有一个天然的草书字：“竹”，听说花了五六十万呢！我桌上的石头也常常被值不值钱来评论，我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丝的悲哀，如果说能卖多少钱，我捡的那些小石头恐怕都不值什么，但是我为什么舍不得扔掉呢？这里面其实已经不是钱所能左右的了，心与自然的交流，石与心的碰撞，不都在这些石头上吗？就像这块有字的小石头，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的缘份吗？许多年的冲涮漂流，许多次的筛选翻捡，竟然就在我的手里了！这是一段什么样的情缘呢？我想，如果捡石头也一定是要卖钱的话，那一定是件痛苦的事情，像我这样背着手的悠闲一定荡然无存，像我品石头时的淡定一定了然无痕。如果真是那样，那这石头还有什么意思？

　　用金钱来衡量，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物事不值多少，可是为什么人们却常常被这不值钱的物事所感染，即便陷于贫穷也在所不惜呢？

　　想起我年轻时候的许多理想，做个书法家，做个画家，做个音乐家，做个教育家……是兄弟的一番话打断了我的步伐：“即便成了书法家，又能怎么样呢？你能挣多少钱，改变多少社会地位呢？”是啊，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是多么渴望有一天能走出这可悲的底层！于是，我在犹豫傍徨中渐渐淡出了我的理想。此时，蓦然回首，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我的那些美丽的梦想呢？可惜时光永不回来啊！这么说来，能真切地追求一回，能做个心灵自由的人，是何等的可贵难得！

　　人生天地间，一恍几十年。到底该如何过活，是一个有些沉重的话题。此时，我想，陶渊明的淡然隐居，确实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只可惜“同予者何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