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厂门口来了两个风尘仆仆的老人,另外还有两个莽汉,门卫把他们带进办公室,我才知道他们就是玉霞和李明的亲人。几个人坐下来,一杯水还没喝完,就要我带他们到医院去看玉霞。我打电话叫来人事部文员,给我找来几个乡下妹,心肠要好的,要会说的,关键是老人在伤心的时候有个抚劝。文员转身去了。我又就通知了派出所,约定在医院见面。人事文员不赖,找来几个年岁稍大的女工,一脸慈祥。我将她们拉到一边,交待了一些事项,说办得好这一天就算两天工资。女工说:经理你放心,劝人的话我们从妈肚子一出来就会说。我说那好,领她们走出来,碰上晓莲,她说也要去。我说这事就不要你出面啦,医院那地方阴森森的,你又怀孕,去了有点不方便。晓莲觉得我的话在理,也就不争了。她抬头看对方有两个莽汉,不无忧虑地说:他们万一想不开,乱来怎么办?我说:我已通知派出所了,没有什么大问题。晓莲还是不放心,要我带上刘三,这人虽粗,但红脸白脸都会。我说好的,到保卫工部叫上正在睡觉的刘三,一同赶往医院。
派出所的同志早已赶到那里,并打开了停尸房的门。玉霞的几个亲人一下车就问玉霞住在那间病房?我哦了两声,问派出所的同志如何处理?派出所的同志想想,最终决定先带去看李明,让他们有点精神准备,再去看玉霞尸体。如果对方不找什么麻烦的话,就让他们在验尸报告上签个字,早早将女尸送火葬场,了结这个案子,宜早不宜迟,以防矛盾激化。我看派出所的人还是见过大场面,说话比我们有道,就将人领到李明的病房,李明已被抢救过来,睡在病床上,用无光的目光望着窗外,一个音儿也不吐。他妻子见来了亲人,脸青一阵白一阵,看看我们又瞅瞅他们,半晌,扑过去抱住老人,“哇”的一声痛哭起来。这可急坏了两个老人,在病房内转了几转,踏着脚问这是怎么回事嘛?李明妻子说:玉霞她淹死了。什么?'两个老人也“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嚎道:我的玉霞儿啦,你连看也不看当父母的一眼啦,就去啦?这样没良心,我们养你干啥?边哭边用头去撞墙。我眨眨眼,女工跑上去,扶住两个老人往外拉。老人凄凉的哭声给静静的医院抹上了更加浓厚的阴影,大伙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什么事,玉霞的父亲边哭边说:我女儿在这里打工,稳步增怎么说淹死了就淹死了呢。人们说这事情不能由工厂说,人死了总得有个原因的。刘三不耐烦地吼道:哭个鸟啦,哭几声你女儿就能还生吗?怪只怪自己当时管教不严,教出了这个少根败姓的女儿。两个莽汉不依刘三的话,他们将袖子捋起来,凶凶地拦住刘三问:哥子,我们看你也是打工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把我们玉霞整死了,连哭都不准哭一声啦?刘三也雄了起来,亮开八字步,拳头捏得出水:谁整死了你们玉霞,还不是她偷倒她姐夫,干了丢人的事,姐姐来了,没法面对,才去自寻短见,你们还有脸哭,简直是丢打工仔打工妹的脸哟。两个莽汉见刘三嘴上没个关栏,一拳照他面部打来,刘三一弯身,让过来势,身向后一仰,蹦出一脚,击翻一个莽汉。另一个莽汉见同行吃了苦头,操起房内的热水瓶就要砸来。刘三往公安人员身后一站,说你狗日的要是再行凶,老子就不认人了,要你回不了老家。刘三的话倒也起了作用,莽汉停了手。大家面面相对,派出所的人说:你们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打架的?莽汉说解决问题的。派出所的人说:这是医院,不是屠宰场。要打,你们能打得过刘三?他上过越南战场,杀过人的,不信就出外单打独斗。玉霞父亲说:我们听领导的。派出所的人嘱咐将人带进休息室。坐下来,先让我介绍了厂内的情况,然后他们讲了调查的情况,又叫李明的妻子讲了个中因果。玉霞的父亲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说他玉霞在家是个人见人夸的好女孩,怎会干出这等蠢事?李明的父亲则说:他的儿子在部队受过教育,出外打工是把好手,这不要脸的事就别往李明脸上抹,你们不要脸面,我们还要这老睑嘛?刘三又发牢骚说:你儿也配说当个兵,简直是披张人皮的流氓。李明的父亲站起来,指着刘三厉声问:我儿什么时候当过流氓,拿出证据来。刘三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你还有脸拿证据,玉霞死就是证据。说着站起来就领着老头往外走。老头跟在他的身后,我见此情状,身子骨都在抖。
我们来到停尸房,见玉霞躺在那里,脸色白得更加吓人。她的父亲一下扑过去,“哇”的一声还没放完,就昏倒在地,口吐白泡。几个打工妹连忙把他拉出来,放平,用手轻轻敲打背部。我见不好,忙找来医生,打了钟强心针才醒过来。这时,老人再也没说什么了,只是泪珠子如串了线般往下拉。在人搀扶下回到休息室。大家也相继回来,围坐在他身旁,你一句我一句劝他想开些。派出所的同志见机,先给抽烟的人发上烟,笑嘻嘻地打上火,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刘三也把黑着的脸堆上了笑容,派出所的人说要他再次给大家走了一轮烟,并要他说个故事,算是对他刚才粗暴行为的处罚。刘三说我讲不来,让阿山经理讲。我说刘三你别装,把你恁时勾妹子的被人暴打的事说来听听。刘三不干了,说在这个世上还没有人敢动老子一个指头。派出所的人说还是要他讲。刘三说我讲了你们别骂我。人们说:不。刘三来神了,说这个故事是他才转业的时候,听人讲的,反正是一个晕龙门阵:人们说都讲。刘三就说:有一群石匠,见了一个女的上来,就打赌说:今天谁要是摸了那女的下身,就不用劳动了。大伙面面相视,不敢前去。一个从没见过女人的老石匠站了起来,问是不是真的?众石匠说真的。老石匠说:我去。他向那女人走去,靠拢时手一摔,摸住了那女人的下身。女人火了,冲上来就要给老石匠两耳刮子,老石匠说:你往上走我往下走,你的XX咬了我的手,我不喊来你还吼……全屋顿时大笑。几个女工骂道:狗娘养的刘三,你说的是不不你爸爸?刘三说我老爸没那福气,谁爸爸是石匠还差不多,刚好有个女工父亲是石匠,站起来就向刘三打去。刘三一躲,二人就赶了出去。
派出所的人见气氛活进来,话也转到正题,说出玉霞的处理意见:各位老乡,开玩笑的话就不说的,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说玉霞自杀一事,情况大家都明白了,我们也不多说,现在只说处理意见,对与不对还望大家共同凋谢。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们给你们解决一定的来回路费,玉霞在欣欣玩具厂干了半年工,也给欣欣玩具厂做过贡献,这点是肯定的。所以我们决定,由欣欣玩具厂支付你们5000元的精神安慰费。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在验尸报告上签个字,我们也好将死者的尸体火化,由你们带回去。让玉霞的灵魂也尽快有个归宿。两个老汉互相看看,低下头,又一个劲的拭着泪。半晌,玉霞父亲说:既然是我女儿自己出的事,我就同意你们的意见。那好吧。派出所的同志将验尸报告给她父亲,希望他尽快签字,了结此案。两个莽汉又闹了起来,说什么也不干了,他们说:玉霞是死在你们厂内的,你们说她是淹死的我们就相信啦,万一是你们打死,故意摔在井中的呢?万一是你们辱骂她,她想不开以死来抗争呢,,这个]把戏我们在内地看电影看电视看多了,知道你们老板厂这样的事情多着哩,钱我们不要,要人,如果不说个公道,我们就去法院。市里告不准告省上,省上告不准告中央,我们虽然是农民,也知道为自己的亲人申冤。他们的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哑了,两个老人再也不签字了。派出所的同志有些为难,说:老同志老乡亲,一件本来不复杂的案子,你们为什么要说得那样复杂嘛?你们玉霞是淹死的,有她姐姐证明嘛!莽汉又说:这个我们不管,俗话说在生是个寡鸡蛋,死了成了凤凰儿,死个人几千元钱就打发了,我们中国还有国法吗。你们老板厂就把我们农民的命看得这样贱?我实在忍不住了,冷冷地问: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你们要多少钱?莽汉说:没有10万20万的就没想解决这事的。我真的火了起来:你们是不是睡昏了头,哪里抱到一个金娃娃?莽汉说:你以为你有钱就可以买通官府,这些事我们看多了。我见他如此不讲理,走出来,先给晓莲打个电话,告诉了这边的情况,晓莲说尽量把事情化小,多出个万把块也无所谓。我说好吧。走了两步,又感到不妥,你晓莲要大出手,你背后还有个握财政大权的石慧,她不同意不就把我搞来在两头为难。我又打通了石慧的电话。石慧正在她休息室睡觉。听了这话后一点也不高兴,武断地说:如果他们耍横来,我们就陪着上法庭。我说:法庭开庭对我们公司的声誉不好吧。石慧说:好与不好这件事难说,不过要让大家明白,我们欣欣玩具公司是最仁义的。我说:好的。石慧又说:你还是安排他们住下来,事情可以慢慢来转个弯弯。我说:这事你就放心嘛。我搁下电话,和派出所的同志交换了意见,他们也同意了石慧的看法。回到休息室,派出所的同志重申了他们的处理意见,对方还是不同意,我们说休息一下明天再解决。
安排好四个人的住宿和吃饭,我回到厂内,晓莲正在给车间主管们讲话,石慧也在场,晓莲说李明的事给公司带来很大的麻烦,所以公司决定从今日起,有必要增加几条管理制度,你们回车间给员工传达一下。第一,从今天起,厂内宿舍安排男员工住底楼,女员工住二、三、四楼,男员工不得到女宿舍玩,有什么事就在宿舍院坝上说,正大光明。第二,散会后春儿、刘三到厂宿舍划出男女止步钱。超越者罚款20元。三,凡结过婚的男女青年请写上名册,如发现结了婚的人还在外面耍朋友,夜不归宿,立即开除出厂,不给分文工资。她的话一讲,就遭到有些主管的讥笑:老板,这不让我们男宿舍成了和尚楼,女宿舍成了尼姑院?刘三更是不服气:你说得还安逸,打工就盼找个女朋友,你这样把我们划出男女界线,不是要我当一辈子光棍?我才不去干那遭数万人骂的伪君子。晓莲:同志们,我们公司到了非常时期,大家应该同心协心,如再出一桩人命,不说打官司,就让我们赔钱,出人处理案子,陪人谈话,求情也花费不起啦。一句话说白了,我们开公司就是为了赚钱,你们出门几千里几万里也是为了挣钱。如果把笔钱用在员工福利上,要起多大作用啊。石慧第一个同意晓莲的说法。刘三还是有点不高兴,终归还是同意了。
散会后,室内坐下我、晓莲、石慧三人,大家就赔玉霞亲属多少进行了讨论。晓莲还是坚持她的意见,石慧说:尽量能把情化小算了,我们还是往好处想,如果真要上法庭,咱们也得有思想准备。我说:玉霞他们的家在老山区,我看他们对法律也不是那么懂,其目的是想趁机要多点钱。石慧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我们信誉的问题,如果我们真的给他十万二十万。好像这玉霞就是我们害死的,你不承认,为何给那样钱?我想,就是给一万两万的,也得让她父母在死亡通知单签上字,也好证明玉霞的死与我们无关的。石慧说完,用目光刮着晓莲,好象在说你个婆娘别高兴,玉霞的死就是你的榜样。晓莲又用目光求我,希望我站在她一边。我说:咱们还是等等再说吧。
刘三和春儿划完男女止步线回来,我又令人事文员将晓莲说的男女宿舍管理条例打印出来,贴在宿舍各当口。刘三说:李明那个臭杂种将我们的脸丢尽了。我说:丢就丢吧,打工仔有什么脸?刘三说:我去调查过了,是李明先勾玉霞。老兄,你放心,如果那个老狗日的敢上法庭,我刘三掩住半边嘴巴就说赢他。我问:你那样有信心,本事真大?'刘三拍拍胸口说:你还不相信。说完,做着鬼脸就出去了。
第三天,劳动仲裁委员会联合派出所、地方法庭,开始调解玉霞的淹死案,本来我想去参加调解的,石慧说:你就不用操心啦,大大小小是个经理,不多不少也得有点架子,这事就让刘三、春儿和人事部几位文员找来证人,交待他们只管如实说出真相就行了。刘三说:老子还给他编两个故事,不然就当我们是傻儿。我拍拍他:咱们都是打工仔出身,过火的话就不要说了。这样死者也不安宁。刘三不满意地说:那好嘛。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送走他们,我在车间内转了一圈,工人们都问我这官司如何打?我问他们如何看,他们说:玉霞害了大家,搞得从今以后男女间就不能说话了,真他妈的不是个玩意。我说:我们这样做是为你们好,现在南方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连同我在内。你们父母养你们不容易,留得生命在,就会有挣不完的钱。工人又问这事能赔多少钱,我说:尽量使他们满意。过后又转入QC部,见他们正在忙碌,也就不多谈。回到办公室,刘三就打来电话,他说调解第一轮完了,他把玉霞全家说得脸都没处放,第二轮开始,就要掩住一边嘴了。我问:对方能要多少赔偿?他说:要一两万。我说:尽量少给点。搁下电话,又与石慧联系,汇报这里的情况,石慧说:最后那轮你去,在两万元以内赔偿,一定要他们在赔偿书上签与我方无任何责任的字。我说:好嘛。又找晓莲,晓莲也同意,让我赶车去劳动仲裁委员会门口,一旦事情调解完,就签字付钱,她被这件事搞得烦死了。
我出了厂房,赶到劳动仲裁委员会门口,第二轮调解刚完毕,刘三正出来打电话,看见我,说同意付他们两万元,并在赔偿书上签了与我方无关的字,就等着付钱走人。我走进去,见玉霞的父亲与李明的父亲正在伏桌抽泣,派出所的同志说:其实他们还是讲理的,只是心中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我在一张支票上写了两万元给玉霞爸,只见他那只剩皮包骨的手,连拿支票都拿不稳了。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哀,在问自己,是谁害得他家破人亡呢?
玉霞的事就这样处理好了,一切办妥后,为顾全大局,以正视听,我们同时作出开除李明的决定,出于人道行为,这医疗费用就由我们厂方出了。李明病好后,派出所依法收审了他,而他的妻子呢?我看她抱着女儿上车回家那天,突然像老了十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