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天中午,门卫老头急冲冲的撵到我宿舍,喘着粗气对说:阿山,外面有个靓女人在你。我莫明其妙看着他,不相信在这个人情淡如水的移民城市,还有谁惦记着我,但又拗不过门卫老头那诚实的眼神。赶到大门口一瞟:原来是在省城读书时,与我曾海誓山盟要厮守一生,尔后却被母亲嫁过一个当官的儿子,来换取全家回省城的女同学石慧。
石慧婷婷玉立在厂门口,戴着白色的太阳帽,穿一套质地考究的长裙。脸被炎阳烘烤得像只熟透了的樱桃。石慧见我,挥着一本杂志,像个小女孩子扑过来:我的作家先生,真是老天有眼,又让我见到你了。
我见宿舍走廊上几百双眼睛盯着我,生怕落个情种哥们的污名,忙向旁一闪,腼腆地伸出一只手迎接她。
石慧见状,一怔,脸猛地红到耳根。莞尔一笑,大大方方握住我的手问:不会做梦吧?她两眼灼热地盯住我,眸子中一个小人儿一闪一闪的,像要窜出来揪出我那颗为爱死去的心。我脑一激,当年那个天真无邪、勾灵劫魂的可人儿又回来了,多少话语顿时涌上心头,却一句也吞不出来。半天,才结巴着问:石慧……小美人,疯啦……这是从哪里钻出来……
石慧红红的小嘴一翘:亏你问得出来,老情人想你才来看你嘛。说罢她不容我再问什么,揪住我就往旁边的一辆宝马车内塞,然后开着车,一溜烟地往市中区而去。
车在一家高级酒楼停下平, 颇有风度地点了一桌山珍海味,酒过三旬,石慧眼睛红红的,讲起了她的经历:
几年前石慧随老公来到南方,开了一家玩具公司,生意很好,没几年公司就成了该市玩具业的龙头企业。不过石慧并没因为自己做了老板娘就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一种耻辱。细问才知她老公在事业有成后,选了一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女人做助更大,从此再不与石慧缠缠绵绵,牵手黄昏后。绝大部份时间是和那女人在风月场中度过的。那女人叫晓莲,天生丽质,谈吐不凡,对石慧的老公贼好。石慧特恨这种感情与工作混为一谈的行为。常与老公为此发生不愉快的争执。老公说这是什么年代了,你还那样老古板,睁眼瞧瞧外面的老板,睁眼看看周遭,哪一个老板没有几个女同伴和小秘,那才叫风度,你知不知?石慧哼了一声:真不知羞耻。名义上是女同伴,其实是嫌我老了要寻小老婆,做些男盗女娼的丑事。也让你说得理直气壮。亏你也受过高等教育?!老公拿她没办法,问:怎么办?石慧说:离婚!老公又问:怎么个离法?石慧说:全部家产归我和孩子,你跟那死婆娘赤条条的滚蛋吧。你向天有个球,向地球都没有,看你们还有没有这些怪事。老公再也不敢说什么,忧忧郁郁地等侯石慧向法院起诉。石慧跳上跑下打离婚起诉,眼瞅这事就有个结果时。可她的母亲大骂石慧傻女人,你离婚不是等于白给那臭婆娘让个位,使他们成为明媒正娶的夫妇?你就给我占着不让,那臭婆娘就得当一辈子情妇,死了下地狱也要炸油锅的……石慧想也对,你俩不给我安逸,我也不给你俩好过。这般名存实亡的夫妻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
石慧要我到她家的欣欣玩具公司当主管,管吃管住还给高薪,这当然是我巴望已久的工作。我的工友听说后,也吵着要去。石慧不多说,包了一辆大巴,拉着我和打工妹到了欣欣玩具厂,手把手地交给了她老公黄经理。
黄经理是个长相文雅的公子哥儿,读了满肚子的书。用他的话说做生意是他家祖传,他爸爸原是省城商业局的头儿,如何用空手套白狼的手段一套胜一套。听石慧介绍说我是她在省城读书的同学,用闪着灼人光芒的眸子将信将疑在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答应让我好好干,事业成功对大家都有好处。
其实我对玩具的生产是个门外汉,尽管每天一本正经的抱着手、板着面孔地在车间内转来转去,可是工人们根本不买我的帐,背后骂我是工头,私下联合搞掂我。最突出的就是把不合格的产品装进出关的成品货内,让黄经理抓个正着,当众训斥得我无地自容,罚我300元,责令我即刻返工,不然打包走人。他说在特区,老子的工厂不是内地的国老大,什么都可以得过且过。老子在特区开公司就是拿命做生意,公司没了老子的也没了:你们工人是拿着时间做生意,老板没了发不出工资大不了就是父母少生了两个月。
每当此时,我便耷拉着脑袋、六神无主的去找石慧,说自己不是一块做主管的料,还是另找能人。石慧瞪圆双眼,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咆哮如雷地要我捱也捱下去。我沮丧地说:老板娘,咱把丑话说在前头,因我不善管理,给你公司搞垮咋办?反正我是穷光蛋一个,拿什么来赔你。石慧满不在乎地说要是公司垮了才好呢,我心安逸。他老黄就是光屁股一个,向天有条球,向地球也不值几个钱。那小贱人再骚也不会找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做情人,不换老公才怪。那也不用担心有人和她抢老公了。我见她如此痛恨这不幸的爱情和家庭,心也麻麻的痛,只得同意留下来。
过后,石慧来到我的生产车间,双手叉着腰如个三八般在车间走来转去。车间的混乱场面有了较大的扭转,员工们背地的说:母老虎来了,弄不好要丢吃饭家伙的。做缺德事的人也有所收敛。石慧接下来换了几个拉(组)长,让他们发现闹事者给她找出来,一是给闹事者一些好处,二是用这些浑人来管出关产品,如有差错,扣出一个月工资,如没差错,奖励半个月工资。她再一一检查着各道生产工序的操作流程,制定监督各行管理条例的实施,经过数月的努力,终于使工厂的生产回转了生机。订货单比先前多了一倍。
老黄是个十足的生意人,见厂壮大,高兴得如半夜起床拾到一个金娃娃,连请我进了几晚夜总会还给我叫了几次小姐,又私下给我每月500元奖金,每每如此,我心中更加难受,滋生数种报答他俩之感。
日子这般过了半年,石慧又和黄经理闹起了别扭,很凶。那夜,黄经理满脸难堪地找我去劝劝石慧。我为难地说一家人的饭吃得但一家人的话说不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就让着她吧。黄经理点点头说:是的。夫妻之间有很多事说不清谁对谁错,不过你还是到我房间去坐坐最好。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和石慧那时那样好,在你面前她一定还会保持那种淑女形像的。
我拗不过黄经理,来到他们住的别墅。果真如黄经理所说,石慧与先前大吵大闹时判若两人。又是给我沏茶又是递烟,问我给家里近来写信没有,想不想老婆?我笑着说家里还是那样,有了吃的就少了用的,老婆喂了几头猪,说是下年把猪卖了就来南方玩。石慧说那我一定好好招待她的。然后哼着歌儿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搞回一桌丰盛的酒菜,并请来了黄经理的女助理晓莲一同进餐。
晓莲一进屋显得有些拘谨,用眼瞅了黄经理一眼,秋波娓娓飘逸,抿嘴一笑,却没吞出一个字儿。黄经理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欲言又止。屋子静得奇怪。半晌,晓莲把脸转向我,问了一些生产情况,我就说工人对工厂的感情不深,他们今天在这家打工,明天也许就在哪家,很难让他们有一种厂兴我荣厂倒我耻的主人公精神。晓莲说这也不怨工人,用特区在政府的宣传来讲,打工人就是特区的主人,其时不是这样的,打工人和老板的关系就是赤裸裸的榨油关系。老板用工人就是打碎骨头取尽油。其它都是空谈。老黄听后脸色有点不好看,但火没窜上来,只是说晓莲这话只能在屋内讲,要是打工的人知道了这些,谁还来特区工作。晓莲嘴一弯,说话声音就显得有些激动:大道理下本来就是吃人不吞骨头的强盗逻辑,不要说工人命运如此,我也如此,阿山也会如此。黄经理这下就坐不住了,用手指了指晓莲,你……后面似乎有个脏字,却没嘣出来。他坤士风度地摇摇手说,我老黄不是那种人。晓莲尖锐地说:你老黄?不信,我把一个女人的宝贵东西都给你了,结果如何?不就是个二奶命,便桶,想用就用不用就踢开。这时石慧就出来了,她笑笑,眼瞟了大伙一圈,什么也没讲就招呼大家入座吃饭。
四人起身,黄经理坐上首,石慧居左,晓莲坐右,我为下方。
桌间,石慧边吃边讲工厂的地些情况,她要晓莲也到车间走走,帮帮阿山。接着就说阿山这人特有才,读书时就是全校的才子,写的诗歌迷倒了全校的女生。跟着就说到了我和小说,大肆鼓吹我是一位了不起的青年作家,写的作品可以同贾平凹、王蒙的美文一样流传千古。说到高兴处就从书架上拿出我的那些笨拙之作硬塞给晓莲看。
晓莲接过我的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抬头认真地刮了我一眼,露出一丝笑意,说:我还不知阿山有惊世之才,哪什么把我也写到你的小说里面去?黄经理说别听他们瞎扯,阿山的小说我也读了,都是些风花雪月的故事,要是在农村,连他老婆的卫生纸钱都换不来哩。这就应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话。晓莲信手翻了翻我的书,收起放在包内,白了黄经理一眼,说回去一定要好好拜读阿山先生的大作。说罢站起身来就要离去。黄经理几次找汽车锁匙,却见石慧捏在手中。他恼恨地站在那里直跺脚。石慧并不睬他,满脸堆笑地要我把晓莲送回宿舍。我用迷惑的眼神瞅住她,想看穿石慧到底有何种用心?可她却把我推出门后不再理我们。
我与晓莲走在街上,灯光摇曳着二人的影子。晓莲说在这生不如死的特区,一个女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没一个亲人,生疮害病连个知痛问暖的人都没有。我说怪只怪咱们那里穷,不出产钱哩。晓莲又说其时她也不想和黄经理好下去,她和黄经理认识时也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女孩,可人处久了,就有了感情,就想嫁给他。她也知道是不道德的,就图孤独时有个说话的人。
二人正说着,迎面撵来四条凶汉。他们大大咧咧地撞过来,有种不可一世的霸道。我忙用身子护住晓莲,以免她受这群凶汉的伤害。凶汉将我俩围住,手指着晓莲的脸门骂道:你就是那个骚婆娘晓莲?晓莲一脸不解:你们几个人怪头怪脑,我没得罪你们,怎一开口就骂人?凶汉子横蛮地一刹手,凶相毕露,从背后取出木棒,照晓莲的头部击来。晓莲慌了神,惊叫一声,用双手护住头部,大声喊:救命啦……这群凶汉子说:你个见人就脱裤子的骚婆娘,还想要命,你抢人家老公就不怕被人夺命?我一听这话不对味,顺手抱起路边的一个花盆,照他们砸去。凶汉一闪躲过花盆。我一弓身就把晓莲搂在怀中,用背去接凶汉子打来的木棒。木棒打在我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身已撑不住了。但我不敢抽身,就是被砸碎每根骨头,打死,也要保护好晓莲,要不惹出一个三差两错,回去怎么向黄经理交代。
在我就要被打趴下去时,突从斜刺里杀出个粗壮大汉。他飞起几脚,撬翻了两个凶汉,顺手一抄又抢过一条木棍,挥得猎猎生风。凶汉子近不得我们身子半步。我俩这才伸直腰,见救我俩的粗汉是个军人模样的男人,打斗的招式像个训练有素的武夫,没几回合便把凶汉劈得夺路而逃。
粗壮的汉子站直腰,亮开八字步,拍拍双手,亮开喉门喊道:跑啥?陪爷再玩一会儿。不球中用的东西,这点球本事还想在刀刃上打主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晓莲周身打着抖摆,哇的一声哭起来。我搓着手,围着她转了一圈,不知该用什么话安慰她,只是在心中直操石慧的老母,这般玩法是想送老子进监狱的。
那个粗壮的军人汉子走过来,用手拐拐我,问伤着没有?我摇摇头,强硬地说:没事。谢谢你相救。他说:小意思啦。 晓莲擦干眼泪,用感激的目光看着他,从手提袋中取出 一千元钱递过去,说:大哥,今天要不是你出用相助,恐怕明年的今日就是我俩的祭日。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一千元钱你拿去饮茶。粗汉子心安理得地接过钱,笑嘻嘻地说:大妹子,莫说客气话,在我有地盘上出事我不出手谁出手。这几个小杂种想在老子地盘吃软钱,真是吃惊了豹子胆。早知你们要给钱,我把他们都放翻,然后要他们从你俩档下钻过。他的话有一种梁山好汉李逵的气概,又有一种黑老大的流氓味。我说:算啦,老哥,得让人时就让人,今后路子也宽得多。粗汉说:怕球,搞不好再掰断他们脚脚手手,留给后来人看。看还有哪个狗日的敢在老子地盘上乱来。晓莲说:对呀,我刚才怎么没想起这些呢?喂,大哥,你在哪里上班?我往后有难就请你出手,如何?他手一挥头一摇说:上班?我还没有工作。喂,老板,你要是能给我介绍一份作,今后谁欺负你, 只要吭一声,老子定把他狗日的脑袋揪下,挂在树上做钟敲。谁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定让他拿命来。晓莲看看我。我说:我们厂现今不招人。晓莲将手一拍,眸子闪着亮光,问:你有多高文化?粗汉子说:文化吗?不高:初中二年级毕业。不过,老子当过兵,在中越边境上打过小越南,立过功哩。在这个工业区所有的地痞都听我的。如果你真能给我一个工作,这一千元还给你。而且我下辈子变牛变马也护着你。晓莲高兴起来,推推我说:把他带回厂去当保安, 看那狗日的婆娘石慧还敢不敢在老子头上动土。我不说什么,也知自己不能说什么,下到路旁,拦辆的士, 让晓莲钻进车内,那粗汉也跟了来。车子开启后,我问那粗 汉叫什么名?他把头向后一靠,脚抬在座位上,刮了我一眼,鄙夷地说:兄弟,你连我姓什么也不知道?我说:是的。他冲我一 拳,说:我就是人们常说的打工英雄,酒疯子刘三哎, 专替人们打抱不平。兄弟,如果你不相信,秤二两棉花到 工业区纺(访)一纺(访),不知道我刘三的人简直是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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