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这句谚语说明此时北方的春天即将来到,天气渐渐转暖了,所有的动物植物经过漫长冬季的等待,重新焕发了生机。天空下的一切象刚刚被水洗过了一样,青灵灵的,水汪汪的,带着喜悦的表情。桃花历来都是春天的使者,粉嘟嘟的绽放着灿烂,每一朵花都如同是一张少女妩媚的脸庞,那么娇嫩,那么端庄,还有一丝丝甜甜的羞涩;柳树是幸运的,她的每一根枝条都是春天的一根长发,乖巧的等候春风的梳理,嫩黄的柳芽像极了孩子们欢笑时张开的小嘴。小河应该是最明白农民的心意的,知道春天了,田里需要水分的灌溉,秋天才会有个好收成,所以将自己长长的身躯涨满了蓝莹莹的清水。
春色撩人,刘庆春渴望见到女儿的心情也越来越强烈。女儿算起来已经有两个月了,她长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刘庆春经常在梦里想象她的可爱。由于担心在一个地方住的时间长了有危险,刘胡氏和母亲现在已转移到了城东千里堤外的石庄村,那里距离澶州城比较远,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刘庆春是在一个阴冷的夜晚见到了久已思念的老婆孩子,他还带着两名战士,因为要在早晨以前必须到达邱州县城,所以他在石庄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抱着可爱的女儿,刘庆春感到心里有一股缓缓热流正漫过自己的全身,里面还夹杂着甜蜜,夹杂着幸福,夹杂着美妙的震颤。这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浑身奶气十足的婴儿,一个睡在梦中的天使。平时只要他一想起来襁褓中的女儿,心里就会马上产生尽快赶走日本鬼子的冲动,他和其他战士一样,时刻盼望着和亲人团聚,早一天和亲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此刻他怀抱女儿,这种盼望尤为强烈。
昏黄的油灯下,刘胡氏的脸显得恬静美丽,初做母亲的心胸满怀了温情。看着怀抱女儿的丈夫,只见他年轻的脸庞因为战争的洗礼变得刚毅了许多,眉宇间更是增添了前所未见的英气,近一年没见过面,但互相牵挂的心把彼此的距离拉得很近。寒冷的冬夜,夜空如炭,没有一颗星星,把寒风的肆虐点染的更加凛冽,但小屋内荡漾的亲情却可以把坚冰融化。
一小时的时间稍纵即逝,刘庆春再三亲吻了自己的婴孩,忍住心中的无奈,走出了小屋。这一个小时,刘胡氏却没说几句话,她认为也不用说话,丈夫就在自己身边,一切话语都是多余的。现在他要走了,作为妻子,刘胡氏也只是轻声叮嘱了一句,天冷,注意多穿点衣服,别冻坏了身子。
刘庆春语气很重,回应妻子,说道,你也是,注意身体,把咱的孩子看好,我走了。
刘胡氏望着丈夫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了,村口有了狗的叫声远远传来,才慢慢回到屋里。见面虽短暂,却是甜蜜的,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没想到的是,这次见面竟是永诀。
黄桂儿是穿着一件到处都露着棉花的破棉袄进的卧牛庄,原来抹着油的飞机头脑袋现在变得乱乱蓬蓬的,毫无光泽。村口站岗的游击队员没有太认真盘查他,一来因为黄桂儿的确没有太多破绽,而且这名战士此时正想着在给家中老母的信中,如何吹嘘自己已经打死了两个鬼子的光荣事迹。黄桂儿提着颤抖的心,终于到了澶州游击队训练的腹地。
黄桂儿进村的理由是来串亲的,他的表姑也的确在卧牛庄居住,虽然因为他当了汉奸之后,早已跟他断了来往,但旁人是不知道的,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便放他进了村。
卧牛庄是个大村,五六千号人口,群众基础不错,历来被游击队作为新队员的训练基地。七十年后,这里是北方远近闻名的皮革之乡,但当年游击队训练的一些痕迹仍在,比如黄土岗子是练刺刀的地点,枣林旁边曾经作为学习投掷手榴弹的场所。
最近游击队又招收了一大批新队员,足有五百人,因为八路军总部正在准备一次大的战役部署,所以要求各级游击队输送新兵入伍。为了让自己的新兵到了正规部队后有模有样,刘庆春和陈云生商议在送他们走之前,提前搞几天训练,所以现在游击队的所有人员加起来有近千人之多,快够了一个团级编制了。这几天刘庆春出门,陈云生一直在家抓训练,拎着旱烟杆来回巡视,忙的也不亦乐乎。
黄桂儿不敢到表姑家去,只得袖着两手,猫在人少的角落找人们打听消息。
大嫂,忙着哪。黄桂儿看到一个北墙根下有位纳鞋底的大嫂,便走上前去套近乎。
大嫂手不停歇,眼皮稍抬,说道,这不在纳鞋底吗,当然是忙着。看你不像是本村人,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哎,你不会也是听到消息,也是来参加八路军的吧?
黄桂儿赶忙顺着她的话头回道,可不是吗,我就是来当兵的。
那好啊,参加八路军打鬼子多光荣啊,那你还不快去!大嫂催促他。如果你不知道报名的地点,我带你去。
我知道我知道,一会儿我就去。黄桂儿怕露出破绽,赶忙岔开话题。我刚才看咱游击队训练去了,一会儿就去报名参军。游击队现在人可挺多的,得有六七百人吧?
不止,在咱们村里住着的游击队和新兵加起来有一千多人呢。大嫂对面前这个即将当八路军的人没有设防,用自豪的口气说道,她自然而然地想把话说得夸大一些,好进一步让这个人增加当兵的信心。
那陈云生和刘庆春他们都在村里吧?我早就想见见他们了,他们两个可是打鬼子的英雄。黄桂儿接着问道。
大嫂随口说道,陈队长在,不过好几天没见过刘指导员了,兴许他有事出去了吧。参军报名不用找他们两个,找陈队长就行了。
那好,大嫂,你先忙着,我这就去报名。黄桂儿心里按捺不住狂喜,脸上带了点颜色。
大嫂并不多疑,热情依旧,小伙子快去吧,我这不正给新兵纳鞋底呢吗,没准你当了兵,还能穿上我做的鞋呢!
黄桂儿到了村口,站岗的游击队员见他没进村多长时间就又出来了,便谨慎地问道,你没到你姑家串亲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去?
黄桂儿眼珠一转,说道,没去,我刚才看见大家都在报名参加八路军,咱也不能落后,我现在就是回家跟我爹娘说一声,明天我也来报名当兵,打日本鬼子。
这下,站岗的高兴了,戒心消除,还叮嘱黄桂儿说,那太好了,路上注意鬼子,快去快回吧,以后咱就是战友了。
黄桂儿咽了口吐沫,边走边说,咱明天见吧,再见。
陈云生此刻正拖着疲惫的身体,靠在村口一棵枣树上休息。身体每况愈下,痰中带血已是司空见惯,他不敢给任何人说自己的身体近况,但自我感觉要油尽灯枯了。对于死亡,他并不恐慌,这辈子值了,自己打死的鬼子汉奸,不够一百也有九十,算是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子孙,心中对得起共产党的多年教育。他结婚比较早,今年四十一岁,儿子已有二十二了,也在八路军某部任职,现在是一名排长,这是让他足以自慰的事了,后继有人嘛!对于自己一手创建的澶州游击队,他还是很放心,刘庆春年纪虽轻,但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已堪重任了,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游击队还会发展壮大起来的。说到遗憾,总也有点儿,最最难受的就是自己不能亲眼看着日本鬼子被赶出中国,老百姓在共产党领导下从此翻身过上好日子。
靠着枣树,他又习惯性地掏出旱烟杆,最初想点着,再吸上几口,但记起刚才的咳血,又放了下来。他用自己粗糙的手指摸索着伴随自己十几年的老伙计,感到一缕淡淡的心酸。
犬养小太郎下午打电话到了保定,报告了黄桂儿打探来的消息。在傍晚时分,保定古城东门大开,先是架着机关枪的三辆摩托车和十几辆装满鬼子的卡车开路,后面跟着的是排成四列的黄协军和鬼子步兵,驻保定日军二十一师团中野联队和佐藤联队,加上黄协军第十三混成旅,共计八千余人开赴澶州、里州地区,开始了春季大扫荡。
澶州城里,犬养秘密召集几个中队长开会,交代了整个铁壁合围计划。随即命令所有日军抓紧时间吃饭,而且准备好饭食,迎接午夜到来的老上司中野。
出了保定的日军兵分三路,一路是佐藤联队向南直插,完成右翼包围,也可阻止西部山区八路军正规部队的支援;一路奔向澶州,由中野带领,和犬养汇合,完成北面防线;另一路主要由黄协军组成的,配合两个日军中队,目标直指位于东南方向的卧牛庄游击队驻地。与此同时,驻扎在河间的部分日军向西北方向的澶州移动,执行自己的阻截任务。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腥风血雨的浩劫马上要将临到已饱经风霜的老百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