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细细

第一章

　　五十多岁的初映贵是当地远近闻名的人物。十几年前，他承包了村里的翻砂厂，经他苦心经营，厂子发展迅速。几年前，他个人出资二十多万买下了翻砂厂。厂子现有三十多名工人，固定资产四十多万。

　　初映贵有一儿一女，儿子初京宜高中毕业后，高考落榜。前几年，镇上要派几名青年去大学进修铸造，初映贵走后门要了一个名额，初京宜就和那几位青年一起去省城某大学进修了两年铸造。进修结束后，初京宜回到自家的翻砂厂当副厂长，主管技术。他的女儿初璇也没有考上大学。初映贵本打算让女儿复读一年，再考一次大学，任性的女儿说什么也不同意，非要进县城当工人，初映贵只好依她。托关系把她安排到鲁海棉纺织厂财务科当会计。

　　近几年，办厂的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初映贵的厂子受到很大冲击，失去不少客户。现实逼迫他苦苦思考其中原因，他渐渐有些明白，人想有出息必须有知识，厂子要发展一定要有人才。可是一个私人小厂，要网络人才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他听说本村在鲁东机械工业学校读书的吴冠宁毕业后，因为没有找到理想的单位一直待在家里。初映贵是看着吴冠宁长大的，对他的为人非常了解。几次想登门请他到厂子来，又觉着不太妥当。就一直拖着没去。

　　读初中时，吴冠宁就因为成绩突出在村里颇有些名气。初中毕业时，他告诉父母他要考中专，父母不答应。父亲说，我们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要供你上大学。吴冠宁想过，如果要考大学，还要读七年书，这个负担太重了，父母无论如何承受不了。他没有听父母的，还是报了中专。最后以优异成绩考上了省城一所机械工业学校的铸造专业。

　　最近，厂子遇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初映贵想了许多办法也没解决。那天他突然想到，何不叫吴冠宁来试一试。他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初京宜。初京宜说：“爸，你也真敢想。一个中专生，又没有实践经验。他如果能把这个难题解决了，我不姓初。”初映贵说：“你不姓初我还不答应呢。能不能解决不试怎么知道。你叫他去。”初映贵转念一想，初京宜去非把事办砸不可。于是他又说：“算了，还是我去吧。”初京宜说：“爸，我去叫。说什么我也要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初京宜还真把吴冠宁叫来了。初映贵给他介绍了一下情况。吴冠宁说：“问题出在浇注系统上。”说完，吴冠宁找了张纸，简单地画了个草图交给了初映贵，说：照图纸重做一个浇注系统试试。初映贵马上安排了下去。浇注系统很快就做了出来。到车间一试，效果出奇地好。

　　初映贵把吴冠宁请到办公室，茶水、饮料、水果摆了满满一桌子。几个人边吃边喝边聊了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铸造。从冲天炉、造型到混砂，从工艺到设备，从国内到国外，吴冠宁说的头头是道。一开始初映贵还能说几句，后来只有听的份。他暗自佩服，小伙子不得了。

　　初映贵对说兴正浓的吴冠宁说：“别只顾说话，喝水。”喝过了几口水后，初映贵说：“你还没找到工作吧？”吴冠宁点了点头。初映贵说：“年纪轻轻的在家闲呆着也怪难受的。不如来我这儿上班，和京宜一块分管技术。工资嘛，你说个数。”吴冠宁不想在个体小厂工作。听了初映贵的话，脸上便露出为难之色。初映贵说：“先在我这儿干着。有了好单位，你可以随时走，我绝不拦你。”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冠宁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答应下来。他说：“好吧。初厂长，技术还是由初京宜管。我先熟悉熟悉厂子，到各个工序去干干具体工作。至于工资嘛，初厂长，你就看着给吧。”初映贵说：“太好了。就按你说的办。工资先每月六百块，年底发奖金。”初映贵想不到吴冠宁答应的如此爽快。晚上又请吴冠宁到饭店吃了一顿。

　　吴冠宁的表现令初京宜吃了一惊。他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初映贵叫他去喝酒，他满心的不痛快，还是勉勉强强地去了。喝着酒也没有什么兴致。喝完酒回到家里，就把这件事和妻子说了一遍。妻子非常不满。她说：“你管的好好的，干嘛又要外人插一腿。”初京宜白了妻子一眼说：“你放心，一个小小的中专生，成不了气候。”妻子又说：“这分明是你爹不信任你。”“你胡说。我是他儿子，吴冠宁是个外姓人，你说他能信任谁。我爸只不过是利用吴冠宁罢了。你放心，吴冠宁干不长远。”

　　第二天，吴冠宁早早来到厂里。他先去各个地方看了看。厂房比较简陋，全是手工造型，有一台小型混砂机。来到冲天炉处，见初厂长也在那儿转悠，就和他打了个招呼。初映贵发现吴冠宁穿了一身工作服，戴了顶安全帽，就忍不住笑了。他说：“象个踏下身子干活的样子。”吴冠宁笑了笑就看起冲天炉来。看了一会儿，他对身旁的初厂长说：“初厂长，铸件质量的关键是铁水，铁水好坏看炉子。想干高性能铸件，这个炉子肯定不行。初厂长，你的厂子想发展壮大，冲天炉非改造不可。”初映贵听了笑了笑说：“我到别处走走。”

　　工作之余，吴冠宁常到初映贵的办公室和他聊天。这天，吴冠宁又来到初厂长的办公室，两人闲聊一阵后，初映贵问：“小吴，怎样才能使厂子发展的更快一些？”吴冠宁笑了笑没有吱声。初映贵再问时，吴冠宁又用闲话搪塞过去。初映贵感到奇怪，他没有再问。时隔不久，两人又坐到一块闲聊，初映贵又问吴冠宁相同的问题，吴冠宁还是笑而不答。再问时，吴冠宁又是用话挡。初映贵想，不知道又羞于说不知道，真是个孩子。不过以后我还是要问他的，直到他说实话为止。

　　每个工序都干过之后，吴冠宁来厂办找初映贵。吴冠宁坐下后说：“初厂长， 所有的工序我都干过了，厂子的情况我都熟悉了。熔化是厂子的关键，以后我就专门负责修炉开炉，好不好初厂长？”初映贵说：“这怎么可以呢。你就和初京宜一块分管技术，初京宜为技术厂长，你就是技术员，全脱产。”吴冠宁说：“初厂长，设个专职技术员是不是有些浪费？”“你说的什么话。厂子要大发展，没有技术员怎么行。就这样定了。小吴，怎样才能使厂子发展的快一些？”

　　听到初映贵的问话，吴冠宁想，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了。于是吴冠宁说：“不知初厂长为什么老问这个问题？”初映贵说：“来，我们坐下谈。”两人坐下来。初映贵说：“全国都在实行市场经济，各级政府都在鼓励私人投资。我有个预感，用不了多久，私人经济会有个大发展。我要趁大多数人观望的时候，想办法加快厂子的发展。”吴冠宁赞叹道：“初厂长，了不起。给你这样的人当手下真是我的福气。那我就毫不保留地和你说说。初厂长，你办厂这么多年，对一个工厂来说，你认为最关键的是什么？”初映贵笑了笑没有回答。吴冠宁说：“我认为最关键的是厂长的素质。厂长决定着企业的命运。做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他必须掌握现代企业管理知识，这样他才懂得科学决策。他要知人善任，明白怎样调动职工的积极性。初厂长，我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你虽然经营工厂这么多年，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小业主，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咱的企业想效益好，发展快，首先是你要用现代企业管理知识充实自己。其次是选贤任能。第三是要对职工进行培训。三项当中，你这个厂长头脑的现代化最为重要。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坡。初厂长，你如果掌握了现代企业管理知识，又有几个德才兼备的左膀右臂，职工训练有素。你的厂子想不发展也不可能。”

　　初映贵站了起来，倒了一杯茶，端到吴冠宁面前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吴，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吴冠宁慌忙站起来把住初映贵的双手说：“初厂长，这如何使得。”初映贵严肃地说：“把它喝了。”吴冠宁双手接过茶杯，一饮而进。吴冠宁说：“谢谢初厂长。”初映贵说：“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长到800块。”这大出吴冠宁的意料，他高兴地说：“谢谢初厂长。”初映贵说：“不用着急谢，我有两个任务交给你。一是给我制定一份详细的学习计划，必要的时候辅导我学习。第二，制定一个职工培训计划。这几天你就不用上班了，在家专心制定计划。”吴冠宁对初厂长从善如流和雷厉风行的性格赞叹不已。初映贵喝了口水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他说：“小吴，如果我们费事巴力培养的人才被别人挖走了怎么办？”吴冠宁说：“你初厂长要想方设法创造一个良好的用人环境，把人才留住。”

　　下午，吴冠宁就去了县劳动局职工培训中心进行了咨询。回来后，几天的时间就把两份计划制定出来，交给了初映贵。初映贵看后非常满意。他把两份计划给了初京宜，要他仔细看看。初京宜打眼一看是厂长学习计划和职工培训计划，感到莫名其妙。一个小小的私人企业，还搞什么厂长学习和职工培训，简直是吃饱撑的。准是吴冠宁那小子出的馊主意。我那个老爹是被那小子迷住了。他大略看了一下就丢给初厂长说：“爸，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干什么要多此一举。弄不好要鸡飞蛋打。爸，你别听吴冠宁那小子胡咧咧。”初映贵说：“我就知道你小子会不同意。别看你年轻，思想比我还保守。当初我要把厂子买下来你就不同意。现在要搞点象模象样的事情，你又要反对。你什么时候才有长进。”

　　初厂长派吴冠宁进城订书，回来时他买了两本，初厂长问为什么买两本，吴冠宁说，一本给你，一本给初京宜。初厂长夸吴冠宁想的周到。他决定，每月再给吴冠宁加50元钱，不料被吴冠宁拒绝了。初映贵问他原因，他说：“我不能无功受赏。”初映贵说：“你是怕别人不服气。你放心，钱是我自己的，我想给谁就给谁。”吴冠宁还是不接受。他想，工资太高，初京宜会有想法的。

　　吴冠宁入厂一眨眼就是几个月。这天，初映贵收到一笔十几万元的货款，他喜上眉梢，初京宜也非常高兴。他说：“爸，你就要过生日了，又碰巧赶上收到这么多的货款，咱应该好好庆贺庆贺。你生日那天，我们去县城宾馆撮上一顿好不好？”初映贵满脸是笑，说：“好，带上我的小孙子，你一家，我一家，到城里叫上你妹妹，会计，还有吴冠宁。”初京宜说：“我们全家会餐，叫上外人不合适吧。”初映贵说：“这样吧，我们家人先进行一次，厂子的人再单独搞一次。厂子里的骨干不请不好。”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吴冠宁尤其要请。他从心里感到，吴冠宁是个难得的人才。

　　生日那天晚上，初映贵用车把全家人拉到县城的望海宾馆吃了一顿，一家人尽兴而归。几天后，吴冠宁，初映贵父子，车间的两个骨干，初映贵在县城工作的女儿初璇，一行六人又来到了望海宾馆。

　　宾主在一单间坐定，不一会儿酒菜上齐。初映贵先相互介绍了一下，又说了几句开场白，宴会就开始了。初璇坐在吴冠宁的对面，和初璇坐的这样近，在吴冠宁的记忆中只有一两次。初璇是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那份菜合她的口味，就把那份菜转到她的面前。别人讲话她也不插嘴，只是不停地吃。吴冠宁忍不住笑了。初璇看了他一眼，说：“看我吃饭很有意思吧。好了，肚子有底了，不吃了。等着吃下面的好菜。”

　　吴冠宁敬过初厂长和初京宜，又端起酒杯对初璇说：“初璇，你我是第一次在一块喝酒，我敬你一杯。”初璇不能喝酒，她提出要以茶代酒，吴冠宁不答应。吴冠宁放下手里的杯子，把初璇的杯子填满酒，端到初璇面前说：“初璇，你如果不喝这杯酒，就是瞧不起我。”初璇看着吴冠宁，就是不接杯子。初璇说：“不管你说什么，我就是不喝，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双方僵持着，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初映贵有些沉不住气了，刚想出来打圆场，这时，吴冠宁笑了。他端着杯说：“这杯酒我替初璇喝了。”他刚要喝又停了下来。他把酒倒在另一个酒杯里，而后说：“我如果用了初璇的酒杯，说不准她会把我用过的酒杯摔在我脸上。我挨一下事小，打碎一个酒杯事大。”人们都笑了。吴冠宁一只手端着一个酒杯说：“祝初璇以后瞧得起我吴冠宁，干杯。”他喝完了右手的喝左手的，他放下酒杯，拾起筷子就吃菜。初璇心想，他还挺有意思的。

　　这时初厂长说，同志们，抓紧时间喝酒，吃完饭还要去唱卡拉—OK。初京宜连声说好。初璇笑了，她说：“就你们这些人还要去唱歌，我可不敢去，我害怕把我笑死。”吴冠宁说：“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两位师傅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初璇瞥了吴冠宁一眼说：“我是说你。”吴冠宁一拍脑瓜说：“你看我这人，这么一小会儿我就忘了人家初璇瞧不起咱。”

　　吃完了饭，初京宜一个人去了舞厅，其他人一块来到了卡拉—OK大厅。仗着酒劲，初厂长拿过话筒先高歌一曲，初厂长唱歌，调不准嗓门却很高。众人都朝这个方向看。由于过分用力，初厂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痰，要去找痰盂，就把话筒交给了吴冠宁。吴冠宁对初璇说：“来一首。”初璇说：“还是你先唱。我到要看看你这海水到底有几斗。”“那我就不客气了。”吴冠宁找出那首《三百六十五里路》，按下按钮，音乐响起，他随着音乐就唱了起来。吴冠宁唱的非常投入，特别是当唱到“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饮进那份孤独”时，竟流出了眼泪。一曲唱完，周围的人鼓起掌来。初璇也鼓了掌，她还看见了吴冠宁眼里闪闪发光的泪花。以前她听过这首歌，但从未象今天这样令她感动。

　　吴冠宁把话筒交给了初璇，他一人躲到一个角落里去了。初映贵让初璇唱一首，不知为什么，初璇一点心情也没有。就向初映贵直摆手。初厂长喊吴冠宁再来一首，吴冠宁说不唱了。初映贵说：都不唱我唱。初映贵拿过话筒，大厅里又响起初映贵那非常特别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