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很美。我可从没这样想过。她说是这么说,但此时的目光已无法掩饰一种发自心灵的光芒。她久久地望着他。倒是他没敢坚持望她,早将目光转移到了别处。但他感觉到心中有一堆火正被点燃……
她很快转移话题,轻轻地问:听口音,我们相隔并不遥远。你是鄂西南吧。
是不遥远。他有意重复她这句话。我是施南市人。
干什么职业?
是个最高尚的职业,也是个最下等的职业——教书。
教书好。我是崇拜老师的。你是哪个大学毕业?
华中师范大学。
能问问你——这次出差到四川是做什么吗?
到一家出版社联系一件事。他觉得先还是不说出联系什么事,以免她感到有自吹之嫌。
联系什么事?他知道她会这么问。
联系出版一个诗集。
她的眼帘好像颤动了一下,眼睛大了些,宛如太阳在海平面上那第一跳,更圆满了,更亮了,更艳丽了。
柳月没有想到这位像个流浪汉、像个游侠的汉子竟然是个大学生,还是个诗人。但到底是不是个诗人呢?她又问:
是你自己写的诗集?
他沉稳地点了下头。
诗集带在身上吗?
他又沉稳地点了下头。那长长的头发洒脱地滑向他黑红的脸膛。她感觉到那脸上充满一种沧桑感,并无多少幸运的光华,只有一丝一丝的苍凉和艰辛。她就觉得那脸有些沉重的意思。
她说能让我看看你的诗集吗?
他有些沉静地说,其实还并不是什么诗集,还只是我的一叠稿子。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裹得很好的纸包,慢慢散开,最后露出一叠装订好的白纸。
她接过这叠白纸,仿佛接受一份厚重的赠礼一样。她轻轻翻开,白纸上是印刷体一样的字迹。她觉得这真像印刷的,不像写的,但又绝对是写的。
她迫不及待地读起来。一行一行的诗向她心里流去。她的脸蛋,玫瑰色又浓了些,她内在很激动。
她抬眼望了他一眼,目光激动,那里有来自心灵的震颤和崇拜、倾慕。
你的诗写得真好!我太喜欢了。出版了千万不要忘记送我一本。不,我一定要买一本。
他苦笑一下:未必能出版。能出版自然要送你一本,不,也许是两本,作为纪念的。
这么好的诗怎么不能出版?
我不是名人。出版社说,诗集最不好销,印个几千册,出版社要亏一大坨。
那就不出版了吗?这么好的诗!她那玫瑰色脸蛋里涌起不平之色。
也能出版,出版社要我自费出版。
那你就出哇。
是可以出,但光买出版社一个书号就得8000块钱,还是丛书号。我七说八说,说尽天下好话,最后他们说再怎么也得5000块。出版社的日子不好过哇!
接下来是沉默。久久的沉默。只感觉到轮船机器的震动,只感觉到其他几个人的鼾声。
她耐不住如饥似渴地读着,一行一行的诗向她心灵涌去。
忽然,她抬起头,手一拍诗稿:你出,我资助你!真的,我资助你,把这诗集出版了!
他友好地朝她笑笑:谢谢你,谢谢你。可是我想,出版了,又有什么呢?
不,是对你创作的一个总结啊,是……
好了,我们说说其他的吧。你的工作可好?
他们就说了许多其他的。说得嘻嘻哈哈热热烈烈。接着他又用《易经》八卦解析她的名字,又给她看手相,说得神乎其神。他简直是个神人了。她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
很晚了,他说睡吧。她也说睡吧。
也许她出于某种考虑,还是将脚朝他的铺位,而没将头朝他的铺位。
可是他却大胆地将头朝她的铺位而躺下去。她故意将脚翘高些,晃来晃去,说:
你将脑袋挨着我脚躺着,难道不怕脚臭?
他说不臭,我觉得很香,真的香,有你的脚在我脑袋边,也是个伴的,我不孤独,睡梦一定很香。
你真会说话!
不过,他说,对你来说,把脚踩在别人头上,未免有失你的美丽和善良,未免高高在上了点。是吗?
不是……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她很想将头挨着他的头,但出于羞怯,或者说调皮,她还是首先选择了把脚扔给他。
她虽然嘴里说了“不是”,却又来了相反的行动。她很快调转身将头挨着了他的铺位他的头。
她说:这下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说?
他说:这样很好,我会永远回忆的……
她撅起身子,大胆地用拳头捶一下他肩头:你这东西!我也会永远记住的……
怎么,就用个拳头来亲我?
拳头不是更有力度吗?说着,她又捶了他肩头一拳。
这时他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要讲亲热的力度吗?他说着就用劲握她的手。
她哎哟一声,其实也哎哟得温柔,说:
你这哪里是亲热?分明是要我一只手嘛。
这样才能表达我的情感的力度……
他说着将她的手拿到嘴上亲吻着。
接着他也撅起了身子,仍握着她的手。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双眼睛里都伸出一种灵魂深处的光芒和颤栗。久久的。也许,他很想去吻她,但他忍住了;也许她也很想去吻他,但她忍住了。都忍住了那种生命的激动,只焕发了那幽深的灵光。
他松开她的手,说,我要写个东西。说着就掏出了笔和稿纸。很快,他就写好了,递给她。
她觉得她的心跳到胸外来了,好响。她的手接过他递给的稿纸时,有些颤抖。她明白这接受的不是一页稿纸,是来自火热世界的心跳。她感到很沉。——这是一首诗:
我孤独的诗歌哟
四处飘泊,凋零
不曾撞开一扇门楣
却终于听到你心灵的回音
而我却只能让灵魂悄悄颤栗
不敢让热血涌向你
但上帝一定能听清
我为你祈祷的心音
她的手急促地颤抖着。她的嘴唇不停地颤动着。她将诗页放到嘴唇上,用力地吻着。泪珠滑向诗页,敲打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两下……
她完全懵懂了,朦胧了,忘记了一切。她只感到一个为她跳动的心跳,只感觉到一个为她祈祷的心音。她甚至忘记了面前的他,她觉得这心音来得很远,在天涯,在天外,在天上……
她又感到这声音被她捧在了手上,吻到了嘴边,正从她手上、唇上呼呼奔进她的血脉,奔进她的心间,奔进她的脑海——主宰了她的一切。她感到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只存在这种声音,在她奔涌的血流之中,在她颤栗的灵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