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男人见爱是爱的。能爱是一定爱的。后来冯钢这样总结。

　　冯钢和柳月是在船上认识的。这就不能不使人想到一个说法：同船过渡，五百年所修。

　　这是一艘客船。这船当时是从重庆开往武汉。好久以后冯钢还在遗憾，他说他怎么没有记下这船的名字呢？

　　他当时哪里有心思管这船的名字呢，心里被她占得没有了空位。甚至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是在船上，很可能感觉到是在一片玫瑰色云彩上，飘呀飘，摇呀摇。

　　后来他向好些朋友讲述这故事时，他那宽阔的脸上还飘荡着玫瑰色云彩，但那充溢灵气的黑亮眼睛里却充滞着一种苍凉……

　　当然后来他妻子也知道了，并活捉了一些证据。他却依然在梦中。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妻子却非常别致地处理了这个不一般的问题。这便增加了故事的丰富性。

　　上船时是这天傍晚。这时景色很美。天空浮着一片玫瑰色的绸缎，两岸青绿的山岭也蒙上了玫瑰色纱慢，这纱幔似乎还在习习晚风里悠悠晃动，显示一种美感。天光山色，掩映江面，男子汉一般雄浑的长江，便被粉饰成少女艳体，满面羞红，温柔娴静。

　　这时人们都拼命往船上涌，人呀包的还夹杂着棍棒扁担，汇成一股洪流。冯钢就在这股洪流之中。他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潮流冲击着，他只能顺应潮流向前涌去。

　　冯钢在向前涌去的时候，就发现他面前是个女孩子。

　　这女孩子提着两个很沉的包，其中有一个背包，但这背包的带子可能因为商品质量问题全脱了，就只得提着，一手一个，很有些别扭、难堪。

　　冯钢就很想说妹子我帮你提个包吧，但他又想起曾经一件扫兴的事，害怕她疑惑为了讨好她，想趁浑水摸鱼，甚至心怀不轨。他吃过类似的亏，良苦之心无法言述。他就没有作声。

　　冯钢感到背后的洪流大有将他冲倒在她身上的可能。他想要是真冲倒在她身上了，那就是跳进这长江清洗一年，也未必能洗清白。

　　这时冯钢已经碰着了她的身子，若不是他极力稳住，肯定要撞她个趔趄，或者撞倒在一边，或者真地压倒在她身上。

　　冯钢没有将力量用在向前，他用在向后，向后顶住巨浪般的冲击。凭着他魁梧的身材和超过一般的力气，他顶住了、稳住了身子，在他的胸与她的背之间保持了一点点距离或者说缝隙。

　　在冯钢的身旁，人流飞快地向前奔涌而去，如破闸之水，而他这里却平稳缓慢。后面有人冲他吼道：堵住做什么？！快走呀！混蛋！

　　冯钢平静地向后转头，长长的黑发在肩头呼呼滑过，向后露出一张宽阔的黑红脸堂，和不屑一顾的肃励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平平扫视了一眼。后面再没出现声音。

　　但这时，在飞快奔涌的那边人流中，一女子栽到了一边，和着包一起，并有脚步踏在了她的腿上，她发出了哀叫并骂起来。

　　冯钢此时只有招架后面冲击的侥倖之功，没有搭救那女子之力。那女子也终于爬起来，靠边站了，流着泪。

　　冯钢面前的她这时就转面向他望了望。她感觉到他正在以全身的力气顶住身后的巨大冲击，那脸挣得红红的。她明白是他高大的身子和善良的心，给她带来了舒缓和平安。她没有忍住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涌满感激，涌满热量。

　　上船了，人们分为一股股细流走进各自的船舱。

　　这时她又回头向冯钢看了一眼，眼里饱含一种深情，一种留念，脸上的微笑很美。他觉得那是一抹玫瑰色微笑，恰似微风中的一片玫瑰花瓣儿。

　　冯钢心想，要是和她在一个船舱里就美了。他只这么想了一下。

　　她在前面换好舱位票，并没立刻奔向舱位，她站在他身旁，似乎在有意等他，打望着他。这又给人一种假象，他们是一对恋人或是一对夫妇。许多目光就在她脸上爬来爬去。

　　冯钢换好了舱位票，她也随之挪动了脚步。很有一种默契的。他跟在她身后。她时而侧视一眼后面。

　　事情就有这么巧。冯钢和她走进了同一船舱：三等舱5室。

　　怎么，你也在这5号舱？她几乎是惊喜地望着他。

　　他真诚地微笑着：是的。

　　为了使她确信，冯钢说着还将舱位票伸向她眼前。

　　很巧的是，冯钢和她又是铺连铺，是上铺，他1号，她2号。他想，看来他和她很有缘，但不知有没有份。他很快地瞥了眼她那俏丽的脸蛋。他说：

　　我来给你拿这包吧。说着他就将她那背包放在铺位。

　　她很俏皮地说了声谢谢，就轻盈地爬上了铺位。

　　他也有些斯文地爬上了铺位。

　　他俩坐下后互相微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充满各自微妙的感觉，很丰富。她的脸蛋加深了些玫瑰色。

　　她从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往背包上一放，说，你吃吧。

　　他溜她一眼，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相逢何必曾相识嘛。

　　可我们未必同是天涯沦落人。她说。

　　他的眼睛一下睁大了，看着她：你在哪个大学读书？

　　她沉静地摇摇头：大学哪属于我们？

　　那你是一位小学教师？

　　你猜不着的，我，是打工妹。

　　他并没表示相信的态度。

　　真的，我在深圳打工。她含笑望着他，有一种对自己傲然正视，并无什么自卑心理。

　　那你也肯定是公关小姐或者秘书。他也含笑望她，充分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说也许你的判断不错，我确实给一个老板当秘书，不过，这个老板是个女的。

　　是个男的又怎么样？

　　她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请原谅我的冒昧，我觉得我们是很有“缘”的朋友了，但我还不敢说出那个“份”字。

　　我叫柳月。柳树的柳，月亮的月。

　　他拍一下那包，仿佛动了诗情：

　　这名字太美了！太美了！马上使人想到万千柳条在溶溶月光下悠然摇曳，清清静静，把春夜写成一条一条的诗，挂在柳树上，幽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