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已在聊城日报文学版B4上发表)
常回家看看自己的债主——父母,不然满心行孝无亲人的横祸就会像无形的网将你罩住,并且执著地不肯离去……
父亲你好吗
作者:赵冉
父亲临终前躺在病榻上,口已不能语了,向我比划把他的棺材做得越薄越好,丧事办得越小越好……
1995年盛夏的一个午夜,月光全无。我起身拿了酒,小心谨慎地溜出了家门。能睡的全睡着,外面黑沉沉的,除了模糊而又灰茫茫的夜空外,便是那些孤独而又空虚的稀落的树丛和矮房。我借着天空那点可怜的微弱光亮摸索着,踉踉跄跄地走在把孤寂而沉默的大地划出一道伤痕的米黄色的起伏的直线上,去完成我的“重大使命”。
传过一阵狺狺声后,这条白日喧嚣的街道已完全沉寂下来。我一面走,一面喝酒,来到了这片碧绿的、一望无垠的玉米地。
近百日来,由于强烈思念父亲,这已是第三次来“陪”他了,我想,他自己苦楚而又孤单地躺在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太寂寞了。仿佛就在昨日,当棺材即将封盖时,我忍着剧烈的痛苦凝视着父亲:他宁静地闭着嘴,合着眼,先前健壮、灵活的躯体,此时却僵硬而安静地躺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我用已不听指挥的声音喃喃地说:
“您已经远离这尘世的暴风雨和这尘世的一切纷争了,您的灵魂已获准了解脱,已飞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了……至于那里是好是坏,将给我留下一个终生难解的谜了……”
接着,我一面默默地用棉絮蘸着酒给父亲擦洗他脸色惨白,且泛着土色的面孔,一面无限悲哀地看着他在那色彩怪异的套装里的干瘦如柴的躯体。也许是隔着一层雾水的缘故吧!突然,我发现他在动……在亲友强力把我拖开后,目睹合上那黑漆漆的棺盖的一刹那,我就明确地知道,再见父亲已是痴心妄想了。这个六面全是墙壁、黑得如墨的小屋已将我们父子久长地隔开了……
我喘着粗气,悒郁而又心力憔悴地在一些不全知名的昆虫的低吟下,摆脱着脚下“缠绵”的野草,摸摸索索地穿行于这片温暖而又亲切的“汪洋”之中。微风吹来,挨挨挤挤的玉米棵,探头欠身用它的翠裙绿衫赤诚地“吻”着我的脸和胳膊。借着划开火柴的红光,以及先前的深刻记忆,迎头便出现了这尖圆的、长有杂草的同时又散发着泥土味的黄土堆。在四围全是绿影的点缀下更是显得孤凄和惨淡。它矗立在那里,就像一头被人遗弃了的、衰老而又多病的老黄牛。我悲楚地俯下身,摸摸索索地把黄土堆上的杂草轻轻地拔掉。然后,我把所带来的酒全倾洒在黄土堆上,欲想大吼一声:“爹——,我给你送酒来了!”但,又怕声音穿过黄土,击穿了那六面是墙且又连着铁钉的黑屋,惊吓了安眠的父亲。
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悲痛,我苦楚地点燃了一支烟,便静静地靠在那“柔软”的黄土堆旁。在那片幽暗深邃的“森林”里,仰望着幽远而静谧的夜空,听着昆虫弹奏的凄凉之曲,全心全意地感受那特别境地的夜景,孤独而伤楚地枯坐到天亮……
如今我黑夜里的火把熄灭了。上苍让您赐给了我温暖和光明的同时,也让您独自一人吞进了人世间的苦水和泪水。仁慈宽厚的地母啊!乞求您善待我的父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