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时的油灯需要爱惜,若熄灭了再作修复已失去了应有的效应。
十三年过去了,这件事不敢全然忘却。一旦想起心里就异样的沉重,得不到宽恕,心里仿佛就是灌了铅一样重重的、沉沉的,同时伴着丝丝的隐痛。
1994年盛夏,一次回家乡。傍晚我与父亲在庭院里乘凉,一张陈旧的方桌上放着一壶茶,我倒了各自的茶水,然后与父亲相对坐着。四围是残缺不齐的泥墙和那幢古老的建筑——摇摇欲坠的泥土堂屋,再就是靠着堂屋的两间偏房,已充当了厨房。多年的煤烟已将门窗熏得乌黑乌黑的,仿佛就是年迈而又多病的女佣露出了憔悴可怜的模样。院内的几棵槐树,委实给这个充满凄凉的庭院增添了不少生机。微风吹来,淡绿、微黄的树叶在风中摇曳着,能感到一点点的清凉。活跃了一天的鸣蝉,仍旧毫无疲倦地低吟着。远处不时传来青蛙忽高忽低的鸣叫。多情的花脚蚊子主动献媚在身边飞舞着,且亦哼着小曲。眼前的景物和生意的亏空,使我的心情沉重着。
天气酷热难抵,我与父亲身上都吐出了豆粒般的汗珠。我脱去了上衣,上面已有烈日赏赐的白霜,仿佛从死海里捞出凉干后的盐渍。抬起头注视着父亲,已苍老了许多,脸上的条纹仿佛就是雕刻上去的,头发已由灰白变成全白,眼神也有些呆滞了。那张脸亦没有春日的温和,显得憔悴不堪。裸露的上身已被烈日“烤”得黑红,条条隆起的胸骨、肋骨犹如“道道山冈”,整个身子瘦得像一支鱼翅骨。灰蓝不成形的裤子裹住了那干柴似的双腿,且赤着脚。我却是有些惊异,甚至带有一丝悲哀,脸上骤然有晶莹闪亮的东西滑落下来,我慌忙擦去。
伤感的一叹,抬起头望着灰蓝的天空出神地凝思着。“把你那条腰带给我吧!”父亲温和地说。回过神我的思绪暂时被打断了,发现父亲正安详地看着我,我有些惊愕,也感到可笑,然后不经意地说:“这是条旧的腰带,以后给你买条新的吧!”未等父亲再做“申辩”,便放肆地改变了话题。然而这句承诺后来由于忙于生计,已被我完全忘却了。记得父亲当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许是条纹过于深的缘故吧!
现在想想也不知当时对父亲算不算精神虐杀,就是觉得父亲一生也没有系上过皮腰带,哪怕是旧的。那是父亲唯一的一次“求”他的儿子啊!
应该说惩罚开始了。童年的一幕幕温馨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我跑着、嚷着、笑着跟在父亲身后,父亲领着我、抱着我、背着我,有时还可以骑在他身上……
如今回家乡时,站在老院里,一站就是小半天,当年的方桌、凳子以及那旧屋,仿佛在告诉我说:主人倒下了。是的,黑夜里为我执灯的人倒下了……
我也想过一些补救办法,那就是把他的忌日过得风光些,或者对母亲再多孝敬一些,当时觉得这办法不错,亦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心里一下子宽松了许多。但是一到异地的商店,不幸看到新腰带的时候,就感到冷气笼罩着四周——未嫁的大龄丑女去参加别人的婚宴四周那比过寒冰的冷眼,这时的我真的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