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谓的人生路上遇到挫折时,想想风雪中赤脚走在前面的人……
考上初中那年,父亲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更加憔悴不堪。在于那几十元的学费却是难住了他,对于我内心纵然是有些忧郁,但好像又没有太大的关系。现在想想那时对父亲的理解真是太少了,以至于现在常有悔的感觉。
父母几经斟酌决定求助母亲的一位至亲,至于父亲当时带上我,我全然不知,是因为怕黑吗?但父亲向来不怕黑。我却是寻不出个所以然来。
晚饭后也就是日落紧接月出时,我便与父亲出发了。那位亲戚离我家大概有二三里路的样子,一前一后我与父亲走在那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月亮在云端露了一下头便像个守财奴似的又悭吝地缩了回去,零星的几点红光向我投来了困惑且亦忧郁的一瞥后,便退藏了。它们似乎对月亮情有独钟吧,因此全躲进了它们的闺房与月亮约会去了。于是天空也便由灰蓝变为乌蓝,以至于走在前面的父亲的佝偻的背影全模糊了。白日嘈杂的田地里此刻也全然寂静下来。异常坚硬的路[鞋小底薄]两旁的零星的几棵白杨正笔直地分别指着静谧的夜空,仿佛就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委实给了我一种傲的感觉。清凉的露水洒降在若微喘息的树叶与杂草上,空气显得既清新又凉爽。各种虫类也聚集在那里开始了全奏,露出了一些生机。然而在于我的心情,仍是感伤,而且虚空。
到了亲戚家里,当父亲拘谨而又婉和地道出实情后,气氛顿燃变得尴尬而紧张起来,甚至对方有些鄙夷。父亲忍气吞声地说的什么,我不记得了,但父亲近乎哀求的语气,我是不敢忘却的。亲戚一会儿摇头叹息,一会儿有情有理[钱是有,但……],最后,我这位可敬可爱的亲人终于点头帮忙,那就是把那件大事落实在另一位远房表亲那里,那一定是一个好办法,我思忖,因为那亲戚一直在做生意。
于是我们带着希求来到了那位亲戚家里。先前是受到了亲情的礼待----四围纯洁而又温暖的空气瞬间把藏于我心里的忧郁和惶恐征服了,那位亲戚的面孔和衣衫竟是那麽适和我的眼睛,我颤着脚上“爽然”的布鞋欢愉地坐在矮凳上乖乖地等待着亲人的慰籍。然而他们明确来意后,便认真地、热烈地讨论研究起来。。。。。。
记得父亲当时一直处于人微言轻的位置上。他默默地抽完了几支烟,便雕像似的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俨然就是巴尔扎克笔下的“高老头”的画像。消瘦的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起,显得那地更小了,因为仅胡须就占去了一小半,两眼凝视着门外的空气,仿佛要寻出一点幼稚的风味来吧!我的心也紧紧缩着,不情不愿地观赏着那一“特别风景”。
后来,我终于坐着就困了。当脸色黯然的父亲叫醒我时已是午夜了,失望还是毫不留情地钻入了我的心底。不知父亲那时是作的何感想,只是记得他宁静的额头下那双深沉的眼睛既安祥又愧疚地看着我,不过那眼神决没有怯弱、悲哀……
厚重的黑夜将来时的那条米黄色的曲线,涂得如墨一般,父亲不时地牵住我的手,待我们摸回了家时,母亲则正焦急地徘徊于门外。
我闪着晶莹的光芒迎着母亲那温和的目光,终于,我的眼泪溢满了眼眶,不争气地流下了酸楚而又灼热的泪水。母亲心痛不已,更是羞愤交加,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我--让父亲翌日独自去别的亲戚家想办法……
第三日上午,似乎是已无路可走的父亲,径直走进了我那双“儿女”的小别墅--用几只母鸡和两大篮子鸡蛋换回的如白天鹅的儿女一样白的一对小山羊。它们住在我和父亲精心搭建的三、二平方的小草房里。父亲迅捷地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把那对刚离开母亲不久的“兄妹俩”拎了起来。
我几乎完全是飞了过去,从父亲手里抢下我的那两个宝贝,紧紧地把它们拥揽于我突突猛跳的胸间。然后,我用乞求的目光仰视着父亲那张严肃而又瘦削的脸庞……终于,我声音变调地说:“爹,我求求你了,它们还小,待它们长大了再卖吧!爹,您如果不卖它们,上学时,中午,我可以不带饭,也不让我娘给我买凉鞋了……”
父亲默然无声地转过身,反背着双手在院子里移动着那双似乎异常沉重的双脚。这时,母亲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她一面蹲下身抚摸着我的头,一面扬起脸轻声说:“可是的,他爹,你前天晚上没在她那里说,待这只公的羊羔壮健了,就能还上这笔钱吗?他们家不是明年才盖新房吗?”然而回答母亲的却是父亲坐在门槛狠命地抽烟和那一团两团的烟雾。我死死地盯着父亲那张在雾霭中的僵硬的脸,僵硬得如同带有条纹的黄中泛黑的岩石。沉默,沉默,死一般的沉寂后,父亲走到我近前,弯腰盯着我温和而又庄重地说:“孩子,你是愿意上学,还是愿意留下这两只羊羔?说吧,大胆地说吧!说吧,孩子!”看我缄默,父亲耐心地追问着我。
“两样都要。”我声音小的如昆虫的啼叫。
“大声点,大声点孩子。”父亲终于笑了,他老人家是笑着问我的。
我骇疑地望着父亲,终于吼道:“书我要念,两只小羊羔也不能让我失却。”
“好,好,好,像个爷们说的话。”父亲把手掌击得呱唧呱唧的。
我与母亲惊诧而纳罕地凝视着他……
最终我确实如愿以偿,父亲卖掉了家里近三个月的口粮……把带着体温的钱塞给我,不敢想象父亲那时是何等的一种心情。
于是,那一年,他老人家带着我去了十里外的村庄要了一次饭,因此我成为我们村甚而整个乡镇七十年代出生的第一个要饭的人,也是最后一个。但有一点让我不解的是--父亲为什么带着我选择在他生日那天去讨饭。
时至今日,我幡然醒悟,那时,委实就是父亲顶住了那苦痛的大门,帮我接通了灯泡的电源,把璀璨的光芒赐予了我。他是赤着脚在风雪中为我铺下了这所谓的人生路啊!
如今,我踏着这一串串的脚印,向着我的最终目标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