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一名古玩商。因为职业的原因，常年出没在一些偏远的村镇之中。相比喧闹躁杂，习惯弄虚作假的古玩城，在那些依然保持着原始模样的古镇乡村，更容易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十多年前时，我听从了一些朋友的鼓动，去寻找一面神秘的铜镜。这面铜镜价值连城，同时又充满了神秘。在我之前，已经有不少人为得到这面镜子，耗尽了毕生的精力，散尽了所有的家产，搞得妻离子散，甚至很多人为了寻找这面铜镜而搭上性命。但终究没有几个人能一睹这面铜镜的真面目。

　　数年过去了，我依然没有得到关于这面铜镜的一些确定的线索，就在我失望之极，决定放弃时，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个鲜为人知的荒村的一所破旧的屋子里，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腊月里，菜花黄，白雪漫祠堂。红灯笼，燃焚香，红狐行街上。青铜镜，玄阴阳，天地覆无长。

　　这段话刻在那间屋子的房梁之上，极其隐蔽。那字迹用得是繁体文，像是用刮刀刻到木梁上的，字体的颜色深重，又似乎透着一股血色。让人不免有触目惊心之感。

　　虽然无法确定这段文字的来历，但以我多年的行业经验判断，这段文字至少有上百个年头了。

　　真正吸引我的是这段文字提到的“青铜镜”，因为据我所知我一直在寻找的那面铜镜也是出土于一个荒村附近的坟茔之中。文中描写的那些事物也极其吻合。这都是我所熟悉的。当我看到这段文字时，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我距离这面铜镜也许越来越近了。

　　要想进一步了解这面神秘的铜镜，就不能不提到我的身世。

　　我出生于鲁中南山区的一个小村庄，那里丘陵连绵，林溪相间，一片世外风光。在距离这个小村庄十多公里的另一个村庄，据史学家考证是蒲松龄先生出生之地，那里有蒲先生的故居一座，为一普通的农家庭院，砖石，土坯建成，安静朴素。在村北还有埋葬蒲先生尸骨的坟墓，墓前古柏林立，肃穆庄重。几十年前开始，那儿修整之后，正式对外开放，于是游人如织，热闹异常。

　　小时候，我听到过许多与蒲先生有关的故事。这些故事已经在这个小村庄经过了几百年的沉淀了，像一条河流冲刷出的河道，成了人们的一种不浼记忆，影响着他们的生活，他们热衷于谈论此道，胜过任何话题，这甚至成了一种民间文化。

　　我记得在出生的那个小村庄着许多传言。有位老人曾经告诉我：如果在晚上看到有人穿着孝服抬着棺材，你一定要勇敢地拦住他们。他们是从地下来到人间的客，他们所抬的棺材装满了金银珠宝，只要你拦下他们，你就马上就会成为富贵的人，如果你因为胆怯而退却，就会命不久矣。

　　我们村庄的中心多年来一直荒芜着一块土地，按理说，这应该是块风水宝地，用来盖房建园才对，可从我记事起，那儿就野草丛生，也是一个老人告诉我：没人敢在那儿敢盖房子了，那曾经那儿也有过房子，可是无论是谁家在那儿盖的房子，晚上的时候，房门总是会自动打开，那怕是你用铁将军锁住，半夜时，房门也会自动打开。我又求证过许多的村民，他们都言之确凿，保证自己所说的都是真的，甚至有些人说曾经在那儿住过，亲身经历过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十多岁的时候，我读了蒲松龄先生的《聊斋志异》。当时几乎在村子里的家家户户都能找到线装本。那些充满奇幻色彩的志怪故事，引人入胜，充满了幻境。那是完全有别于所见的世界的另一个世界。蒲先生告诉我们，每一座山，每一片水，都隐藏着秘密。而且在蒲先生看来，生命是一种轮回，死并不是生的终点。在蒲先生的眼中，大自然中的狼群和狐狸，都充满着幻象，它们和人共同构筑着生命体系。

　　曾经，我把蒲先生讲的故事和村庄的那些传言相联系，竟然真的能在我生活的那个小村庄找点一些真实的痕迹。我的村庄的东头有一棵奇异的古槐，它的主干完全腐败中空，只剩下一张树皮，但却仍然枝繁叶茂。这张树皮大约有四五米高，矗立在村头，成为村庄的标志。谁也说不清楚这棵树的年龄，但人们却记住了它的变化，据说，过去，有一个老人曾经在这棵树下歇脚，每次他离开时，都会在这些树用毛笔画一些图案，慢慢地古槐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有模有样的传闻，如果属实，难道就是蒲先生真实的“画皮”。

　　我们村的很多人家都供奉着蒲先生的画像。从画像上看他是一个清瘦的老头。老人说，早些年蒲先生经常来我们村庄游玩。他们的祖宗和蒲先生是老相识。经常和蒲先生一起喝茶，聊天。我对这些话深信不疑，因为蒲先生的老家就在离我们村庄不远的另一个小村庄。而且据史学家对蒲先生的一些考证，蒲先生喜好交游，他在晚年经常背着干粮流连于村舍田间。蒲先生对流传在的村庄的一切传说见闻，有着独特的见识。不仅如此，就像他在自己的小说《聊斋志异》中所描写的狼或者狐那般的极富灵性一样，在他的眼中，这些曾经活跃在村子周围山间田野中的禽兽，在他的眼中并不仅仅是禽兽。而是有别人类的另一种生命。它们的习性演绎着它们的生命，它们和人类拥有一个共同的世界。

　　至今村庄里仍然活着些自称能懂狼语和狐语的老人，这些老人都年近耄耋，在他们的年轻时候的四五十年代，狼和狐依然繁盛，他们每日都要和狼和狐交往，他们确信，狼和狐是人类在另一个世界的化身，男人死后，化成狼，女人死后，化成狐。故，狼凶，狐媚。

　　二十几年前，在我的村庄，仍然能捡到狼的粪便，它们都是白色的，仿佛人的骨头。听村里的老人讲村北的高高的山岭就是狼的窝，先前，经常会有群狼结伴在山岭游荡，它们在月光的照耀下，爬上山顶，望着月亮，长啸不至。甚至它们会闯进村庄，攻击人畜。

　　后来，狼渐渐灭迹了，因为他们凶猛，和人类是如此的不相容，人的增加，狼群就必然减少。狼群的灭绝有两个原因，一，人类的捕杀。二是，食物的减少。其实自古至今人们一直没有停止对狼的捕杀，但是在先前，人们基本是自卫，如果狼群对人的生命和家畜并没有直接威胁，人们大约不会去主动招惹它们，那时，在人们的眼中，他们的对手未免太过强大。后来事情慢慢变化，人口越来越多，人们的足迹无所不至，树林被伐光，荒山被开发，狼可以藏身之处越来越少，成群结队就更不容易了，每只狼都随时处在被人群包转和围剿当中。还有就是食物的减少。狼赖以生存的野生动物数量少了，家畜也被人们保护地严严的，很多狼都活活地饿死了。

　　对乡村狼群的灭绝，人们并不认为是自然规律使然，原因是，随着狼群的灭绝，那些原本活跃着的狐狸也一同消失了。和狼不同，狐狸在我们家乡有着很高的待遇，每逢节日，拜天拜地，还要拜狐狸。在人们的心目中狐狸是神圣的，每一只狐狸都是幻化了的仙。

　　拜祭狐狸能看做是一种民间文化，或者民间风俗吗？即便是很难再在村庄的周围找到一只狐狸，可是人们还是保持着这种习惯。

　　千万不可据此认为，狐狸给那些善良和纯朴的村民们曾经带来多少实惠，真实的情况是，狐狸和那些凶猛的狼群一样危害着他们。

　　狐狸虽然不像狼那样有袭击人的嗜好，但在搔扰家畜方面，它们更胜一筹。狼只有饥饿的时候，会闯进村庄去偷猎家畜，完全是以食欲为目的。狐狸而不同，它们行为怪异，有时会像莫明奇妙的溜进鸡圈，把几十只鸡全部咬死，但并不吃它们，然后，带着满足离开。它们的这种行为，就是众所周知的“杀过。”

　　现在，在一些动物园，或者一些饲养场，还可以见到习性已经被人为改变的狐狸，但观察它们的眼神，皮毛，行动，也许你仍然感觉它们怪异，充满了灵性。

　　其实，如果仔细想一下，就可以得出结论，自古人们的拜祭，通常不是为了缅怀，更多的是为自己祈福。也许人们感觉，狐狸身上有着一种恐惧式的神秘感，故此拜祭。

　　村庄的人们自古未听到过有杀狐的事情，大概也有狐狸曾经被村民杀死，但这比杀死一个人还要严重，他们会隐藏在内心的深处，并惶恐不安，因为，杀死狐狸，那怕是伤到狐狸的皮毛都是不吉利的事情，会有性命之忧，可能随时时死于非命，并会祸及族人。有很多事实可以证明此言非虚。

　　清末，这一带曾经生活着一个地主，有万贯家财，地主有一个儿子，很玩劣，带着一些伙伴，把一个狐狸的洞穴用晒干的黄牛粪便赌住，然后点燃牛粪，把洞穴里的一窝狐狸完全烧死了。不久之后，地主家都发生了一场莫名大火，财产付之一炬，地主也在被火烧死了。

　　在大灾之年，尽管人们面临断粮的窘境，忍受饥饿，可是他们还是愿意拿出食物去供奉那些同样忍受饥饿的狐狸。

　　在人们的心目，那些尖嘴长尾的狐狸，充满了灵性。

　　那么，附近的狐狸是如何消失的呢？

　　这不是一个村庄的事情，每一个村庄的田间，丛林中都没有狐狸的身影。

　　奇怪的事情发生后，人们不免联想到，蒲陵村发生的一场大火。那场不知名的大火几乎毁掉了整个村庄，并且大火把蒲松陵先生纪念馆烧了个精光，纪念馆的陈列品都烧掉了，包括一副狼的画像，和一只狐狸的画像，据说那是蒲先生的真迹。

　　生活充满了迷惑，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大迷团。

　　后为，当我成了一名古玩商之后，我又很多次去过那个小村庄。

　　只所以选择做一名古玩商，是因为我认为那些古画，瓷瓶，书册以及所有出土的遗物，是一种穿越时空的“天使”，把玩它们，似乎能感觉到生命真实，仿佛能触到一种跨越时空的记忆。

　　村庄已经在大火后重建，修葺一新，但犹如一只仿造的赝品，已经索然无味。

　　走入新建的蒲松龄纪念馆，里面陈列着，各式仿造的古瓶，画像，雕塑，已经很难找到历史的痕迹。

　　在距离纪念馆十公里处丛柏林当中，坟茔遍布，据说其中有一座是蒲先生的坟墓。但是这座坟墓也是重修的。文革期间，一群红卫兵为了铲除牛鬼蛇神，挖开了这座坟墓，但坟墓里除了一面铜镜之外，什么都有找到，甚至没有尸骨。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些挖掘坟墓的红卫都先后神秘地死去了，似乎受了诅咒一般。

　　而这正是让无数考古学家，。历史学，古玩收藏者疯狂，并且也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面铜镜。

　　至于那座坟墓，考古学家，历史学家，都断然否认那是座假墓，因为这是他们毕生的研究成果，这些专家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的确是蒲先生的坟墓。或许那面在坟墓中找到的铜镜，能给他们一些安慰。除了那些神秘死去的红卫兵，当时，见过这面铜镜只有几个专家，也都先后出世了。铜镜更是下落不名。

　　很多年以来，世间有很多的人，包括我的那些同行，都企图找到这面遗失的铜镜。但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因为连这面铜镜的样式都极少有人知晓。人们仅凭传言去摸拟铜镜的模样，杜撰出了很多版本，争论不休。

　　人们之所以对这面铜镜如此热衷，不仅是由于这面铜镜价值连城，人们还相信，找到这面铜镜，可能会解开隐藏在传言背后的许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