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发生
23岁那一年,父亲要求我和他一起到大上海谈生意,那时我刚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对那些灯红酒绿的场所并不熟悉。眼前的大上海仿佛就是西方人口中常说的“极乐世界”一般,随处可见穿着高叉旗袍的舞女,她们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挑逗着身边男人的情欲。她们从不过问身边穿着高档西服,抽着上好雪茄的男人家中有几个姨太太,她们是否可以成为他们那些姨太太中的其中一员,她们比那些家中的姨太太们要聪明许多,知道属于自己的是什么。
父亲把我引见给李老板认识,李老板全名叫李万贯,是做布匹生意的江苏商人,在上海拥有数十家布防。我简单的与他寒暄了几句后,就由父亲一直与他攀谈。席间,在角落的座位传来一个男人的辱骂声,声音很大,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臭婊子,老子是来玩的,你是什么东西,敢拒绝老子,今老子要定你了”,寻声望去,一个男人正对低头的舞女骂骂咧咧着,动手就要抓人。低头的舞女不住的哭泣,拼命的躲闪。我正要起身,被父亲拦住了。
“你去做什么?这是大上海,不是英国,想要去英雄救美吗?你给我老实的坐下”父亲有些生气,我对父亲向来尊重,仔细想想,像大上海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难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每个都救,救不过来。
舞厅只是短暂的停顿一会,吵杂的音乐就再次醒起,一切就像不曾发生过那样,那些舞女自顾自的跳舞,麻木的漠视她们自己以外的其他任何人,或者她们对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刚才谩骂舞女的那个恶霸样的男人,已经不耐烦继续和她周旋,示意身边的属下强行将她带走。我本以为舞厅的老板会出面调解,但什么也没发生。男人大摇大摆的在前面开路,舞女四处张望,寻找可以帮助她的人,人们只知道沉沦、欢笑,目空一切。
她经过我面前,向我投来哀求的眼神,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她有着“颜如玉”样清秀的脸庞,叫人无法想象她竟是个舞女。对外人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秒钟考虑时间,却足以改变她的处境。我错过了那一秒钟,出来的时候,车子早已驶远。
那一夜我无法入睡,满脑子回想着她哀求我时的眼神,追悔莫及,我痛恨自己的懦弱,厌恶自己的麻木不仁。我把她那晚所受的苦难归咎到自己的身上,反复的问着自己读那么多的圣贤书有什么用。
我急于知道她的情况,晚上再次来到大上海,我打算和她忏悔,请求她的原谅。我寻找着她的身影,她不在当中。我只好向侍应生打听她的情况,侍应生告诉我,她还没有回来。我开始有些后怕,更加的后悔。连着三天,我都去大上海找她,但始终不见她的踪迹。回来的时候,父亲黑着脸在客厅等我,问我去哪了。我告诉他去大上海了,父亲用颤抖的手指着我,问我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舞女了?他说他是我老子,我想什么、做什么他自然全都会知道。那么我也可以理解,他知道我是在自责吗?但显然牛马不相及。
“先生找我?”我在大上海寻找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面前,她和那时看到的清秀模样截然不同,显得沧桑和风骚了许多。我沉默,不知道说些什么,本想问她这段过的好不好,但转念一想,这和在伤口上撒盐没什么两样。
“那天………”我有些迟疑,但还是要说出口的,“你被带走的那天很抱歉,我同他们一样漠视了你的哀求”
她轻微一笑,随即坐在了我身边,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她不开口,我无法做答,只得看着她摇晃手里的杯子。许久,她才开口。
“就算那天,你出手救了我,我也还是逃不过的。我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即便做了舞女,依然可以守身如玉。我可以逃过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但没有机会逃一辈子”她无力的说着每个字,看透了自己的命运归宿。
“为什么做舞女了?”我不能明白,清白的姑娘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走上这条路。
“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是不会明白疾苦的人们是怎么苟延残喘的,我们的命和你们的命从一出生就是注定好的,你们注定要锦衣玉食,而我们,必须要过这样的人生”她说的平静,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命运是可以自己掌控的”我一本正经的回答她
“哼”她轻蔑的看了我一眼,“那只是书上告诉你们这些不知人情世事的书呆子的荒谬,真如你所言,还会有我们这些下贱的舞女吗?”她不再说什么,把我留在原处,与旁边的男人欢笑去了。
我看着那些沉沦的舞女,也许有同她一样被迫卖身的,也许还有希望用这种方式令自己衣食无忧的,不管分类如何,她们都是一群认命的女人,同样的都做起了舞女。可能用不了多少年月,我被人情冷暖冲洗的麻木的时候,我就会认同她的想法,将发生的一切都归结到命运的安排。
我看着她,只是经过了那一晚,她竟变得和那些熟练香艳的舞女没什么两样,娴熟的侍侯着身边的男人。
我想,她选择做了舞女,就已预料到会有那一晚的来临,所以没有寻死,只是认命的适应以前对她来说陌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那一晚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侥幸心理、惶恐生活的方式呢?
只这是一种无奈的生存,我们惟有无奈的接受,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不如发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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