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6）

　　唐凤鸣当了仨月公社干事，竟然发现自个因祸得福了。首先，他觉得在这儿遇到了一个大大的好人老马书记，其次，在公社当干事实在是个轻松活儿。正好能接着做自个在大学期间计划好的事——把小说《红楼梦》改编成一百二十出的全本影卷。

　　为这事他请了探亲假。

　　回到龙城，他发现，爸为了他被划成右派学生分配青海的事两年多就苍老了许多，六十才刚出头已经白发满头了。

　　真是对不起他老人家！

　　唐凤鸣知道自个的爸唐立本原本不是个心胸狭窄、手拙脚笨的人，他古书读得忒多，遇事能想得开、抗得住。日本投降那年，妈妈过世，爸又当爹又当妈，靠开个烧鸡铺把儿子拉扯成人、供到大学毕业，闲暇时间还没断了摆弄他的影人儿。唐立本耍影人儿的年头比卖烧鸡的年头还要长。

　　卤烧鸡、唱皮影、读古书是爸的全部生活。在唐凤鸣眼里，这一切全都是爸自学成才、是他自个鼓捣出来的绝活儿。

　　爸卤烧鸡的时候老汤里有十几味中药材，放啥、放多少只有他自个个儿清楚，反正他的烧鸡味道与众不同。他家的烧鸡铺在龙城虽然算不上个大买卖但多少年来也能维持全家的生活。解放以后，爸被定为小业主，公私合营的时候烧鸡铺合了营、扩大成烧鸡厂，爸到烧鸡厂当了工人。唐凤鸣当年被划成内部掌握的右派的原因之一也包括这个因素——只有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和对党的公私合营政策不满的家伙才能说出“龙城没有春天”这样的话。

　　唐凤鸣打从记事儿起就知道爸喜欢唱影，可以说自个是在老呔影的氛围中长大的。爸时不时地买回一张驴皮，泡呀，刮呀，弄得院子里又脏又臭。一有空儿他就画呀，刻呀，上色呀……影人儿雕刻好了，那个漂亮，就别提啦！不过，爸把影人儿刻好以后全收进他那两只影箱里，影箱里装满了唱影的家伙事儿，他管它叫“百宝箱”，把它看得比命都贵重。爸自个还会做各种乐器，院子东南角靠房檐儿总戳着几根粗细不同的竹竿子，屋里西墙上挂着几条宽窄不同的蟒皮和几绺粗细不同的丝弦，爸就用这些东西做京胡、二胡、四胡，有时还做个笛子箫啥的送人。爸有时候还掐着脖子唱一段影，不过，一说起唱影来，他就常常念叨万燕山，万燕山是他的亲家，当年他把宝贝闺女凤凰嫁给步江就是因为步江的爸万燕山。万燕山当年曾是龙城昌滦乐三县有名的箭杆王，后来不知为啥事儿当了兵，在喜峰口打日本的时候阵亡了。在他当兵以前唱影的时候，爸是他影班子里的四胡。爸说，万燕山临走把一棚影的东西全留给了自个，现在就装在这两只影箱里，将来他要把这两个影箱交给万燕山的后人。

　　至于爸读了多少古书，唐凤鸣不知道，只知道爸睡觉的屋子里古书顶着房梁，可他听说爸才上了四年私塾。

　　公私合营以后，爸在烧鸡厂的工作不算忙，有工夫常在家里鼓捣他的影人儿，唐凤鸣就是在这个时候喜欢上这种民间艺术形式的，而且在上大学里定了一个很大的计划——改编《红楼梦》。他听爸说过，虽然唱影的人都知道“打一辈子鱼不知道有多少鱼，唱一辈子影不知道有多少影卷”，但是，爸还说过《红楼梦》的影卷都是单卷的，而且都不太可心。爸一开始不忒愿意儿子和皮影打连连，所以也从不教给儿子刻影人儿唱皮影拉四胡之类的技术，不过听说儿子要写一百二十卷的全本《红楼梦》，他觉得还中。唐凤鸣在北京上大学期间的寒暑假回龙城跟爸学了不少有关皮影的知识，为自个的写作做了前期准备。只是后来因为被划为内部掌握右派、流放到青海，就把这事搁下了。

　　唐凤鸣回家以后，怕他老人家伤心，先把这两年自个那些个难心的事抹了去，拣着好听的跟爸汇报，尤其是青海的地方民间艺术“花儿”，把老人家听得眉开眼笑。接下来，他跟爸说，自个还提了干，到公社当了宣传干事，遇到了一个好人老马书记，一天到晚没啥事情，想着手写作影卷《红楼梦》。

　　唐立本听儿子说的情况，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头头是道，不由得不相信，提溜了两年多的心终于放下了。心里一平静，他首先是对青海的“花儿”问了个底儿掉，最后问得儿子张口结舌，把心里那点儿有关“花儿”的知识全抖落出来，就这样他还不满足，笑着说：“看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路有各路的神仙，各处有各处的宝贝呀，有机会真应当到全国各地走走，听听，看看……怪不得古人要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唐立本一边说着一边扬起头幻想着，仿佛已经神游天下了。他这一辈子对家乡的民间艺术形式评剧、皮影和乐亭大鼓情有独钟，迷得不得了。他这人还心灵手巧，只要是有关冀东三宝方面的东西，入耳就记住，着眼就能够，动手就成功。解放初，因为小白玉霜和新凤霞的关系，龙城地区兴起一股唱评戏的热潮，像《刘巧儿》《小二黑结婚》《罗汉钱》那些戏在那年月忒时新，他上唐山市里剧场去看两场，回来就能给乡剧团的演员说戏，导演，并亲自操琴伴奏，乐队的乐器大半还都是他自个做的。

　　在唐凤鸣心目中，爸就是个天才，只可惜生不逢时，给埋没了。尤其是上大学以后，他见文艺界里那么多“名人”、“权威”，可真正拿得出手、在世界文坛站得住脚的作品却寥若晨星，便在言谈话语中流露出对那些伪圣人和尸位素餐者们鄙夷的意思。他这种年纪轻轻便目中无人的狂劲儿当然也就成了被定为右派的因素之一，更何况你爸还是个小业主，小业主和资本家能差多少？

　　唐凤鸣说：“青海也有皮影，只是跟咱们这儿的不大一样，他们唱影不掐嗓子，音儿也粗，没咱们滦州影好听。”

　　“那当然，打从北宋年间京城汴梁城就有皮影，汴梁就是今天河南开封，一千多年，别说青海，我估摸着大半个中国都得有皮影。咱这地界儿的皮影，以滦州为代表，所以又叫滦州影。本来昌(黎)滦(县)乐(亭)三县的啥东西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连人都又一路，东三省把咱昌滦乐的人叫老呔帮，所以，滦州影又叫老呔影。老呔影肯定带着呔儿味儿，”唐立本一说到皮影就算打开了话匣子，“当初你伯伯万燕山被龙城三县的人们叫作箭杆王，那是啥劲头！不过，得那么个名号也实在不容易，那得让昌滦乐三县的人们叫好儿，还得让唐山市的人认可，因为唐山是冀东重镇。为这，他三下昌滦乐，三上唐山市……”

　　唐凤鸣：“万伯伯的影卷还在呀？”

　　“都在那两个百宝箱里，可是你不能动那里边的东西，等你外甥家麒成家主事了，我得把那两个百宝箱给他，他是万家的传人嘛。”万家麒是唐凤鸣的姐姐唐凤凰和万步江的儿子。解放前，因为他爸当兵居无定所，他打小就跟着姥爷在龙城生活。解放后，虽然他爸妈妈落户北京，但是他却再不愿离开姥爷，现在在龙城汇文学校念高中二年级。

　　唐立本接着说：“其实你也不一定非得看原先的影卷不可，还记着我给你哼的那些腔调、板式吧？我给你讲过‘花小之王’苏旭，‘曼声感人’孙品卿’，‘影界梅兰芳’高荣杰那些个人，他们的唱腔……”说起这些，老人如数家珍。

　　的确，冀东驴皮影的腔调感人，韵味醉人，板式多样，行当齐全。有平调、花调、凄凉调，还有因唱词格律不同而冠名的“三赶七”“ 硬辙”等。唐凤鸣对爸讲的这些记忆犹新。他点点头：“还记得。”

　　“对了，你还真的参考参考影卷，里边的那些头茬行当和场的内容还真得了解一下，要不然写的时候麻烦。我给你找几卷，你看看记记，有必要的话就抄下来。我觉着你在影卷《红楼梦》里考虑一下咋利用大师兄和小师兄着俩角儿，本来滦州影里的大师兄就是个关键人物，光作串场用好像还不够，他的语言好好琢磨琢磨，大师兄的本色别丢了，加上对戏中人物进行必要的点评和串场作用，三合一咋样？”

　　大师兄和小师兄，也称“嘎秃子”、“打头的”是滦州影的独特角色，也是传统皮影戏班子的代言人。其造型是夯头、翘鼻子、大板牙、大小手。可以在皮影戏间随时上台即兴说一些与戏有关或无关的话，也可以针砭时弊，但必须幽默风趣，引人发笑。演出时将其挂在幕后显著位置，平时把它放在影箱的上头，说是可以避邪免灾。唐凤鸣回忆起当初曾经和爸说过自个打算在影卷《红楼梦》里让这个人物串场。爸居然还记着这件事，他感动得眼圈儿都潮了。

　　这次回家，唐凤鸣系统地把冀东皮影与自个写作相关的知识整理了一遍，必要的部分还作了笔记。同时他还结识了爸的影迷朋友、忘年交杨海峰。杨海峰和唐凤鸣的年龄差不多，但是面相显老，唐凤鸣管他叫杨哥，但杨哥却管唐立本叫唐爷，辈分岔着，也没人纠正。杨哥这个人特别随和，对皮影也迷得很，会拉会唱，一个礼拜到唐家来两趟。

　　唐凤鸣临走前一天，杨哥特意来给他送行，后边还跟来一个大闺女，叫杨学英。杨学英正在龙城艺术学校读书，也就十七八的样子，杨哥却管她叫姑，她居然脸都不红地答应着，还跟唐凤鸣开玩笑，让他也管她叫姑。从言谈话语间听，她好像也会唱影，唐凤鸣觉着忒野野儿。因为他听说，龙城这地方打起根儿拿线儿的就没女人。都是男人掐着嗓子唱，掐嗓唱也是龙城皮影独有的唱法。唱影者用拇指和食指掐在舌骨的后端，人为地加大舌骨与甲状软骨之间的空隙，使咽部形成一个倒漏斗式基音管，掐得时紧时松，声音也有高有低。皮影老艺人说：“掐嗓能唱九个音，不掐只出三个音。”

　　唐凤鸣想，杨学英唱影准保水葱儿一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