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节

　　荷雪苑小区，取“小荷风雅浊不染，瑞雪无痕清作人”之意，这名字是万家麟定的，万市长希望龙城市的干部都跟他一样出污泥而不染，成为真正的人民公仆。前年建这座小区的时候万家麟亲自督办，选址、设计、布局，设计单位、建筑单位、监理单位，甚至到进料、施工……他几乎事必躬亲。

　　万家麟在登上市长宝座之前就在心底勾画好了一幅蓝图：我居住的小区呈百鸟朝凤式布局，选址时一定要做到凤头一定得雄踞龙山七峰最高峰，其实所谓最高峰也并不很高，只不过那位人称“活鬼谷”的风水先生说“凤头只能建在这儿”。即使凡夫俗子照眼一看也觉得这儿也正合龙凤呈祥的吉庆之意。整个小区以最高那座三层小楼为凤头，其他均为二层楼，楼位依山坡从高到低递减、楼数从少到多递增，若俯瞰荷雪苑小区，楼群布局恰如万市长的百鸟朝凤的设想，其实也正像群臣朝觐君王的阵势。各家的楼当然都是独门独院，溪水、草坪、花圃、树林穿插环绕在楼前楼后，整个小区透着那么一股安逸、和谐、幽然的氛围。五大班子干部们分楼决不会像乡下老百姓们那样仅仅为了一墙半砖的蝇头微利便磨磨唧唧乃至反目成仇，公仆们按照级别就能在荷雪苑小区找到自己的楼位。万市长想得还真周到，对老干部也是关爱有加，已经退下去的老同志在这里也都有自己的位置。虽然老同志的住宅统统坐落在小区边缘地带，未免有些压抑寒酸，但大家都懂得在政治上与时俱进，荷雪苑住宅小区也正应着‘扶上马送一程’的时髦主题。老同志在这儿起起众星拱月的陪衬的作用就得到一座近乎白给的小楼，你们也就谢主隆恩吧。

　　凤头那座三层小楼自然属于万家麟市长。

　　市委书记呢，难道龙城不是党指挥枪吗？

　　当然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这是决不能怀疑的。不过，当时的龙城市委书记梁尚文是省上派来的，家在省城，一年里的大半时间都不在龙城，最重要的是，梁书记来的时候小区设计图纸已经基本完成，前任书记李正源在龙城恁多年结果咋样？落个晚节不保！虽查无实据，但声名狼藉，结果灰溜溜打道回府了，在家两年等待调查，虽查无实据但最后也只能委委屈屈地上省党校担任了个闲差。一个干部脸颊上被打上生活不检点的烙印，你这辈子仕途上还想有出息？姓梁的聪明得很，下车伊始就给自己定下了“下来锻炼、接受监督、做好后勤”的调调。而且，梁书记下榻背山面海的省政府疗养院，各种设施和服务一应俱全，你再有啥不满足就该属于腐败一类的干部了。

　　2001年元旦，荷雪苑小区竣工剪彩，从内部质量到外观设计、从房间布局到小区环境都堪称一等一的工程。

　　龙城百姓却管荷雪苑叫腐败楼。

　　万家麟家装修的时候根据他“舒适、自在”的理念，二楼宽敞的浴室冬天也能洗鸳鸯浴。此时，万市长正在逍遥自在地享受生活，想想吧，数九寒天的渤海之滨，屋外霰雪纷飞、朔风凛冽，在浴缸里烫得遍体通红，然后躺在按摩床上按摩得浑身酥软，还有比这更舒适自在的吗？别忘了，整个过程是乖巧柔顺的吴晴伺候着。

　　现在，进行洗浴的按摩程序，万市长趴在床上，吴晴骑着他，推、拿、按、摩、滚、揉、摇、扳、拍击……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是正面，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每当这个时候，万家麟心里的滋味儿总是难以言表的舒坦，忒舒坦。

　　万市长在温柔乡里享受着，享受着……以往到这时候，俩人总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而今天气氛却显得低沉压抑，二人心里明镜似的：这样的时光不再。看情形，吴晴对两人这种秘密交往十分留恋，似乎对万家麟也产生了几分真感情。而万家麟怕的正是她产生这种感情，自从感觉到吴晴产生了这份感情他就计划着怎样才能彻底斩断她心头的情丝——而且决不能让她藕断丝连，心存侥幸。而今天叫她来正是为了让她以后不再来，如果今天万家麟再三叫吴晴吴晴坚决不来就符合万市长的要求了，问题是吴晴一叫就到了，所以这才有后面的故事。

　　由于下决心是最后一次来这儿，吴晴今天格外用心卖力，乃至结束全部程序之时她已经觉得浑身瘫软了。她靠着墙仰面望着天花板，想到几年来自己对万家麟虽然报恩之念大于恩爱之情，但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尤其是女人在感情方面更是格外投入。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两人往来五六年、已经不止是百日夫妻了。想着想着，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热浪，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听到吴晴的叹息声，万家麟的身子猛一激灵，他合着眼睛说：“小晴，其实我心里真舍不得……”

　　一句话说得吴晴差点落下泪来，她闭上眼冷静了一会儿，抚摸着他花白的头发说：“我说过你别叫我来，你咋又叫我，以后说啥也不许再叫我了，啊？”吴晴呢喃地叮嘱着，不由得低下头留恋地看着他的脸。

　　万家麟不由微微一笑，心想：“这个傻子！”男女之间，女人管男人叫傻子是示爱，男人叫女人傻子多半是客观评价。

　　吴晴苦笑道：“你乐啥？”

　　万家麟吓了一跳，反问道：“你真这么无情？我不是想你才叫你么？”

　　“我不无情能咋的？我倒想伺候你一辈子，中么？咳——”吴晴的一声叹息把自己的泪花勾了出来，她嘴角儿颤了几下，接着身子也抽动起来。

　　万家麟不是个一般般的人，他思想里绝不存侥幸幻想，性格中绝不会优柔寡断，感情上绝没有儿女情长，行动时绝没有因小失大，否则，他在仕途上也绝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科学家允许失败，而且失败次数越多，成功时的光芒越辉煌；而政治家则不然，决不允许失败，失败一次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结束。

　　感觉到吴晴又动了真情，万家麟急忙挣扎起身，伸手取小桌上的表。吴晴因体贴而体谅地说：“我该走了，公司里还有事。”

　　万家麟坐起来，欣赏着吴晴的裸体，忽然发现她的乳房有些耷拉、二肚子也凸起来了，心想：“是我以前没看出来呢，还是这些日子长出来的呢？咳，管她呢，反正以后再没下回了。”

　　吴晴穿好衣裳，画了个淡妆，看着仔细地刮着胡子的万家麟，依依不舍地说：“我走了，以后……”

　　万家麟剃完胡须，慢条斯理儿地吹吹剃须刀说：“吴晴，我有个事一直不好跟你讲，可不讲吧我又……”

　　“啥事这么为难？”吴晴又禁不住着急了。

　　“于得水打从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儿一直闹着要上告，声称不给她百八十万糊口费就要毁了我的政治生命！可是我……”

　　吴晴知道市长家是夫人掌权，连忙问道：“这是啥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还跟我闹来着。”

　　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吴晴心想坏事了，因为于得水半个月前就已经从自己手里轧走了一百万，只是怕给万家麟添麻烦才一直没敢告诉他。那一百万差不多是自己这些年的全部积蓄，看来那位市长夫人也要两面通吃？

　　万家麟开始穿换衣服，他把睡衣摔在地上：“管她呢，惹急了我鱼死网破玉石俱焚。说不定跟她离了，我下来了，咱俩……”

　　吴晴往前紧迈一步，轻轻捂住他的嘴，着急地说：“别——如果她还不罢休，我想想办法。”

　　万家麟可怜兮兮地说：“小晴，现如今我……一时半会儿实在是凑不齐，等我……”

　　想着堂堂的龙城市市长居然被媳妇挤兑成这样，吴晴不由得又心疼起他来了：“别着急，小心急坏了身子，啊？”

　　万家麟点点头，一副可怜相，让人心疼。

　　吴晴心情沉重地说：“我走了，等我把钱凑齐了跟你联系。”说完轻贴了一下他的脸颊，苦苦一笑算作告辞了。

　　下楼，上车，吴晴已经打定主意自己凑齐这笔钱，不能让他为难。

　　可是，一百万不是个小数目。她忒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