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节

　　杨红霞回家找爸不为别的事，她是冲着爸的回迁房下来的那八万块钱来的。正是因为有八万块钱那块肥肉，所以她在来的路上还买了只烧鸡。

　　杨海峰现在住的是临时租的房子，老宅子正实施平改楼工程。原先三间老房子地界儿忒好，推开窗子就是大海，所以作价挺高。按照规定，明年夏天回迁，还下来一笔钱。为这事，杨红霞来过不止一次了，她的意思是父亲就要一套一居室就中了。按照她这个如意算盘，这回一家伙下来十八万还得出去，下来的这笔钱当然得归她一多半。但是，杨海峰有他自个的打算，他居然要了同层次一大一小两套住房，一居室的老两口住，两室一厅的给儿子赵宝俊。这样一来，钱就只能下来八万多了。杨红霞来闹过好几趟，然而，老爷子主意忒真，还是自个做主签了字。杨红霞听到这个消息，一肚子怒气，今天她就是来出气的。才刚来的时候，她看见赵宝俊在楼下鼓捣他那辆板儿的。他还管她叫了声姐，她剜棱了他一眼，没搭钩他，心想：“要不是你他妈来添乱，我家哪儿能有今儿这麻烦事！”

　　杨红霞进屋，着眼睛四处踅摸，没见着要找的人，就把烧鸡放在门口旁的那张老八仙桌上，撕开包装纸，拧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看着杨海峰含混不清地问道：“就你一个？”

　　杨海峰：“你妈在里屋休息。”

　　杨红霞甩开腮帮子撕咬烧鸡腿，抬高了嗓门儿：“拉倒吧，我妈早死了。”

　　父亲急得直打手势，怕里屋的老伴听见。

　　女儿却巴不乐得儿马莲在里屋听见，要接话茬儿更好，火药桶就等着火星子呢。

　　杨海峰被堵得哏儿喽一下，他瞥了女儿一眼，没吱声。自个的闺女，能说啥呢？

　　正在这时候，赵宝俊进屋来，冲着南屋说道：“妈，您不是要上超市去呀？我顺便送您去吧。”

　　杨海峰的妻子马莲立马从里屋出来，看见杨红霞，想跟她说话，但看见她那针锥子似的目光，也就不敢再张嘴。自从进这个家，从来都是这样，主动跟女儿张嘴也是被噎回来。她看着丈夫微微一笑，说：“我去趟超市，听说年底有促销活动，你们坐着。”说完跟儿子出了门。

　　杨红霞本来想当着马莲的面大闹一场，但是，有赵宝俊在跟前儿也就打消了这念头。她知道赵宝俊打起小儿就跟着爸练八卦掌，他那身功夫比爸还邪乎，别说是自个一个人，就是全家都上也是白给，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把马莲带走了。

　　到了楼下，赵宝俊说：“妈，上哪儿？”

　　马莲叹了口气：“上哪儿……”

　　赵宝俊：“妈，要不，坐板儿的兜兜风？”

　　马莲苦笑一下：“中，我就打个板儿的。可不给钱呵。”

　　“好嘞，免费。”

　　马莲和赵宝俊并不是亲母子，俩人是在1976年地震海啸的时候前后脚走到杨海峰身边来的。从这两人进门，杨红霞说啥也不接受他们，当然，她有她的说道儿：赵宝俊比杨红霞小一岁，又是个孤儿，杨海峰觉得他可怜，遇事就多给他些照顾，还经常叮嘱闺女让着这后来的兄弟。然而，杨红霞就是不让这个过儿，从不让他占这个尖儿，而且对这个兄弟恨之入骨。尤其是自个出门子以后，又加上了成大力的挑唆，杨红霞更是和家里人生分了。至于马莲，杨红霞更是半拉眼珠子也看不上她，因为她清楚这位老邻居的底细。当初，自个家那条街的人们都知道马莲家的事情，没人不嫌弃、也没人不讲究她们娘儿俩的。人们说，马莲的妈叫小蛮，原是龙城顺城街上有名的妓女，解放前被一个叫马放南的天津商人包养，就算从了良，一年后居然生了个闺女，就是马莲。1948年底，解放军打进山海关，马放南跑回天津，一去不回。人们说要不搁解放，马莲准保也得是个妓女。文化大革命刚开始老婊子搁不住整，第一天批斗大会回来就上吊自杀了。这小婊子简直就是在是非窝子里熬日子，熬到三十多岁都没出门子。像在她身上占便宜的不在少数，但真正有胆子要她的人可没有。地震海啸，马莲让刘家两条狗追得差点跳海，杨海峰打跑了那俩二流子，收留了这个小婊子。邻居们说啥的都有，不外乎“自个媳妇尸骨未寒就收下个小妖精”、“准是让那个狐狸精迷上了”之类，闲言碎语深深地烙在杨红霞的心中。打从马莲进门，杨红霞就从没叫过她一声妈，她认为责任肯定全在这妖精身上。所以，她恨她，也怨自个的爸没能色。结婚以后，成大力说要不是家里来了那一老一小俩妖精，杨海峰死了以后，那家里连根柴火棍儿都没别人的份儿。

　　在唐山、在龙城，地震造成家庭支离破碎重新组合新家庭的人家儿比比皆是。杨海峰重新组成的这个家庭应该说是一个忒完美的家庭，杨海峰和马莲的生活道路都十分坎坷，两人走到一起惺惺惜惺惺、相亲相爱地过了三十年；赵宝俊也是个重情义的人，知恩图报，对二位老人十分孝敬。但是，人世间万事万物总有不完美不稳定的因素，这个家也有缺憾之处，除了杨红霞与家庭不和，赵宝俊的妻子吴晴前些年也突然与他离了婚，撇下了他和儿子，儿子赵伯涛当时才上小学三年级。吴晴不是一般的女人，当然看不上老实巴交、下岗后只会登三轮谋生的赵宝俊。她与丈夫离婚后，摇身一变就成了龙城著名的企业家。马莲打起小就跟着她妈入了教，言行以教义为准则，性情自不必说，宝俊跟着父母也养成了讲仁义、讲忍让的品性。

　　“宝俊，你这辆车好像又变样了，”马莲坐在车上前后打量着儿子的三轮车，笑着说。

　　赵宝俊憨憨一乐：“您看出来了？”

　　“可不是咋的？”马莲仰着头问，“这车顶上是啥呀？”

　　赵宝俊：“我给这车顶上装了太阳能电池板。”

　　“啥？又不洗澡，装啥太阳能？”

　　“是太阳能电池板，发电用的，用它给车座下的电瓶充电。”

　　“喔……这车登着忒沉吧。”

　　“比一般的车登着沉点儿。我觉着还中，不大离儿。”

　　赵宝俊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而且忒内秀，下岗之前在厂子上班八年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就是因为老实厚道外加心灵手巧。只不过那时候再巧也不过熬了个三级维修钳工，他唯一超群之处就是挑捡了个好媳妇。吴晴是厂子里一枝花，也是个出名的生产能手。下岗以后，赵宝俊买了辆三轮车，以登板儿的维持生活。然而，赵宝俊的板儿的与众不同，经过他不断改造，这辆车不仅外观整洁漂亮、座位柔软舒适、靠背随意变换角度，而且具有人力和电动两种驱动方式。从龙城到北戴河海滨折一个来回儿用不了一个点儿，不仅凉快，而且沿途还可以饱览山光海景。所以，他每天的收入并不少。

　　赵宝俊说：“现在更方便啦，我又装了一组电瓶，太阳能电池板轮流给两组电瓶充电。我还改造了驱动系统，有两档，客人要是有急事，快档速度可以达到三十迈。现在逛海滨更没得说，要不哪天我拉妈去逛一天？”

　　马莲早知道儿子在车子座椅下边安装了电瓶，因为有时候见他晚上给电瓶充电，但是她不知道他又鼓捣出个太阳能，笑着问道：“你的板儿的跑得跟汽车一般快，刘涛能答应嘛？”

　　刘涛是赵宝俊头年新处的对象，人忒好，跟宝俊一样的内秀，一样的灵巧，做啥都又一路的讲究和四致，而且长得忒干净。马莲和杨海峰都忒满意，成天催着他俩赶紧把事儿办了。他俩已经点头了，到今年年根儿下一定办事儿。刘涛的前夫刘波就是开汽车出车祸走的，所以，马莲知道刘涛不仅不同意赵宝俊给板儿的提速，结婚以后指不定让不让他蹬板儿的呢。

　　“妈，您千万可别告诉刘涛，她要是知道了，那还了得？”赵宝俊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个淘气的孩子，“再说，我不随便用高档，也就是应急的时候使一下。平常还是用人力，我登车还能锻炼身体不是？”

　　“你能瞒得了刘涛？一天恨不能调你八回。”

　　“嘿嘿……等她说了，我就把高档拆了，顶不济不蹬了呗。”

　　俩人正唠着，赵宝俊的电话响了。

　　见赵宝俊接电话的喜兴样儿，马莲猜出准是刘涛的电话，“才刚说得没错吧？禁不起念叨。得，我下车吧。”

　　赵宝俊：“别介呀，她没急事，让我四点到她那儿就中。”

　　“她让你四点你就四点？你早去会儿她还能把你轰出来？真是的。”

　　“这么着吧，我把您送到龙山公园门口，反正也饶不了多大弯儿，中不？”

　　看着儿子，马莲感到十分欣慰，她心里时常产生这种满足感。面对丈夫和儿子，她总忍不住念叨：“真好，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