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九七章

　　散局已定

　　文/陆缄

　　坚，我终于明白，对一个女人而言，永远不要指望某个男人只爱你，你只可以希望某个男人最爱你，你给我百分之五十一的爱，其余的全部，我任由你去挥霍，倪满脸泪痕，嘴角不停地呢喃，双手托起一把干枯的玫瑰，除了偶尔的哭诉，她依旧是那么安静。

　　他的心有些颤抖，无法记清眼前这个女人，到底陪自己走过多少个日夜，分担过多少心事，灯光下她的秀发还如同初遇时一般柔顺，也光滑得如同一根根尚未来得及编织的蕾丝。

　　他悔不该爱上萱，尽管萱是他今生今世遇到过的最漂亮的女生，是今生今世他觉得最能能抵达他生命内核的那个女子，至少，在他25岁这一年的生命中，无时无刻，他无不感觉如此，而明天，他不想去想，他知道那是一个还未来得及触摸的时空，和幻想一样不真实。

　　他说倪，乖，你不要哭了，你永远是我最真实的爱，而你也忽然，让人疼之不及，也措手不及，你从来对我只有太多怨言，从来没有如此宽容过，却忽然一下宽容到忽然让我感觉窒息。

　　她依旧呢喃，说坚你知道么，这是三年前你送我的玫瑰，在它快凋谢的时候，我用去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它做成标本，这是我一生最浪漫最珍贵最最喜欢的礼物。

　　在他大片大片的言语之后，她终于沉沉地睡去，夜忽然被思绪和记忆拉向无边无际，他呆呆地坐在电脑旁，戴上耳机，一首柔情款款的萨克斯风在耳畔响起，那是Whitney Huston的《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他无法不想起燕佳，大一的新生晚会上，她以无比圆润的歌喉为他带来了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笔温暖，他以崇拜偶像一样的眼神倾听着她的演唱，从高一开始，他就一直莫名地喜欢着这首歌，而他此刻忽然感觉，她的演唱，似乎比原唱更好些，有更多的东方神韵和说不出的味道。

　　七年前，高考之后，他从一个遥远的城市来到上海，从一个熟悉的城市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他的感觉是如此孤单和窒息。

　　晚会结束，他固执地向她走去，其实他一直都是个略显羞涩的男人，是一个心事比行动多很多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

　　你好，今晚你的演唱和表演很精彩，能认识你吗，他说。

　　她怔怔地盯住这个忽然出现的男人，表情略显讶异。

　　在她的眼神下他突然变得很惊惶，左右环顾试图解除某些不安的情绪，而他也忽然发现，今晚的月亮是如此的皎洁，而校园里的灯光，也是如此温柔与暧昧。

　　也许是看到他的窘迫和不安，她忽然扑哧一笑，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燕佳，你呢。

　　我叫杨坚，杨树的杨，坚强的坚，他补充和解释道，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略显温柔的夜，会被将来的岁月延展得有多么冗长。

　　一夜的思绪翻腾导致了第二天上班的迟到，他闯进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已经进行到了大半，其实昨天下班的时候老板就再三强调过了，说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任何人不得迟到，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而已。

　　会议结束的之后他终于被老板叫到办公室，说，小杨，你是我们杂志的主编，这么重要的会议你怎么能随便迟到呢，以后你要多注意一些，还有很多人看着你办事呢，你不能因为某些个人的习惯影响了公司的正常运行规律。

　　他默然，毕竟生活是太多规律重复运行的结果，我们不能太过随心所欲。

　　工作是繁忙的，市场部、编辑部和品牌部等诸多工作都得他一手负责，从大学毕业之后，他的生活一直这样，工作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而他总算也是一个有能力和负责任的人，总能用很少的时间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下午他要去一家图书城谈杂志代理销售的相关事宜，刚到门口，一个穿着很时髦的女孩就微笑着迎了过来，说，坚，我等你很久了哦。

　　怜萱？怎么是你，你不上班的吗，怎么这么有时间四处乱跑。

　　什么叫四处乱跑呢，你忘记我是教师了吗，刚好今天没课，特想你，所以跑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这家书城呢。

　　秘密，她做了个鬼脸，又说，你还是先去谈你的事情吧，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饭。

　　这是一家温馨浪漫的餐厅，两人在来来往往的情侣间吵闹着找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各自要了一份自己喜欢的食物。

　　两杯酒之后，他的脸色有些红润，似乎有些微醉，说，如果当初在图书馆，我拿起整套《红楼梦》的时候，没有看到书架背后你迷人的眼睛，惊艳的面容，那么，或许，我不会爱上你，如果那时候你不选择微笑着向我说早上好，那么，或许一切都可以在还没开始的时候结束，如果之后你没有将我深深埋藏在爱情之后的心挖起，或许，我也不会难分难舍，而你，总是能三言两语地看穿我每个文字背后隐藏的心事，我无法逃脱你因此给我带来的魔咒。

　　你就那么后悔遇到我，是吗，她有些激动。

　　你知道吗，多年以前，我的心，就被一个女子，用一首动听的歌曲，磨成粉碎，点点滴落重组，从此以后，组成我整颗心的每粒粉尘，都可以独立地爱上一个人，所以我会爱上很多人，爱到眼花缭乱，爱到每分钟遗忘一个人，之后，我逐渐明白，今生，我已经把爱情，遗忘在那些我无法找回的岁月里了，我已经是一个不再拥有爱的男人。

　　我知道，只有伤痕累累的人，才能写出那么精致煽情的文字，所以我一直，想替你把你的心复原。

　　为什么。

　　因为在我心里，你是个完美的男人，我爱你，如同上次在图书馆的相遇，对你来说是个偶然，而对我，却是个刻意的安排，因为你的文字，我感觉到你的精致与细腻，感觉到你生命的无限美丽，所以，我会刻意地在图书馆的门口等你，然后跟着你的脚步，在你看不到我的角落里铭记你的每个表情，可是，你却拿起了整套的《红楼梦》，措手不及的同时，我忽然察觉到你凝视我的眼睛，那一刻让我彻底地爱上了你。

　　记忆让很多爱情故事有无限延展的可能，他清晰的记得除了多年前因为燕佳而酩酊大醉过一次之后，这是他第二次酒醉，他也记得多年前酒醉住院之后的情景，包括燕佳焦急的表情，不断地为他奔跑的情景，在记忆里依旧如此鲜活。

　　第二天一大早，徐徐的凉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才悠悠转醒，也才知道，他和萱，都醉倒在了一个立交桥之下，相拥着过了一夜，整晚的湿气让他感觉头痛异常，尚未散去的酒精让他感觉全身发软。

　　于是请假，他需要好好地休息休息，他不知道刚过去的昨夜，会不会又是多年后一场有些破败却无法丢弃的往事。

　　回到家，倪已经去上班，漱洗之后，呆呆地坐在沙发之上，怔怔地倾听整个房间的寂静。

　　电话铃音突然响起，《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那是特属于燕佳的铃声。

　　你还好么，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婉转，依旧如初相遇时一般缠绵和魅惑。

　　还好，你呢，我希望你过得好。

　　我啊，一个普通法院的书记员，能过得有多好，还不是每天头晕脑胀地过，其实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坚，我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怀念我们的大学生活，也怀念散落着我们太多脚步的泮池。

　　我相信你将来能有一番很好的作为的，从四年前你申请到日本东京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开始，我就一直这样想。

　　可是我也因此而离开了你，到日本之后我一直放不下你，也爱不上别人，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走向我的脚步，如此优雅而含蓄，我还记得你尖锐的脸廓和磁性无比的话语。

　　佳，自从遇到你开始，我就为情所困，恨了一个人，伤了一个人，爱了一个人，忘了很多人，对于我爱情的坎坎坷坷，倪一直都是抱怨和唠叨的，可是，她忽然泪流满面地对我说，让我给她百分之五十一的爱，其余的全部，任由我去挥霍，我突然无比歉疚，忽然对她无比怜惜，只是同时也把自己陷入囹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原本就坎坷而变幻莫测的一切，突然感觉这个城市的空气都那么窒息，我恨你，也恨因恨你而选择倪，也恨自己因为选择倪而需要另外的感情。

　　如果现在让我选择，我更愿意选择呆在你身边，而不是选择去日本留学，现在也才发觉，失去一份真正的感情，那是一辈子无法愈合的遗憾。

　　再为我唱一遍《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好吗，我还记得新生见面会上第一次听你演唱的情景，也还记得不久后你凭此曲一举夺得校园十佳歌手的场面，那时我们已是深深相爱，比赛结束后你牵着我的手，在校园里飞奔，是如此幸福和不容忘却。

　　坚，我想飞来昆明看看你，甚至想重新回到你身边，因为你我深爱这个城市，如同你当初深爱上海一样。

　　晚八点十分，从上海虹桥机场飞往昆明巫家坝机场的MU5812准点降落，机场的出口处两人微笑着再次相见，她依旧靓丽如初，浅蓝花纹的长裙，黑色高筒靴，满头长发依然温顺得如同夏天篱上的青丝。

　　再相见，昨日忽化明日，太多期待与惊喜，彼此都有灿烂和无法遮掩的笑容。

　　他把佳带回家的时候，倪正在忙着准备晚饭，忽然看见一个女人陪着自己的男友回来，顿然一愕，说他是你的同事吗，还是是你的什么朋友。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叫沈燕佳，想来昆明看看，所以可能暂时要在我们这里住几日。

　　倪也微笑着招待她，只是眼神里似乎充满着太多的疑惑与不安，从倪爱上他开始，他一直就喜欢沾花惹草，对她若即若离，她逐渐开始惧怕任何女人在她和他之间出现。

　　几天下来，他带着她游遍昆明的大小景点，她一如既往地欢呼雀跃，总是在他面前奔奔跳跳，一如刚相遇时游走在泮池边的情景，据说，上大是上海最美的校园，其实他一直觉得如此。

　　她总爱爬上高高的山顶，向他挥舞着纤细的手，说，坚，你快来啊，你总是很慢，说着还不停地笑，她身后总会有大片的野花，女人总是爱花，她也不例外，所以他也只能追逐着她的背影向一处处花丛跑去。

　　在一处寺庙前她忽然停住脚步，面容宁静而肃静，她说坚我们去烧烧香，拜拜佛，求些前世今生来世之缘，好吗。

　　在一处高大的佛像面前，她虔诚地跪拜，他忽然看到她泪流满面，他忽然感觉有些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只得拿起手帕，抚去她满脸的泪珠，呢喃着问她说，佳你是怎么了，我害怕你的眼泪你知道吗。

　　坚，你安静，听我跟你说，她顿了一会，问他说，坚，你愿意在佛前，与我结来世之缘吗。

　　愿意。

　　为什么。

　　因为今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也没有人比你更爱我，我们之所以错过，只是一场抉择的结果。

　　还记得那年三月吗，你从上海飞来日本看我，在上野公园，一场狂风之后，樱花如雨般在我们身畔飘落，你说，这是今生最美的时刻，而我却告诉你，我们之间已经是一个大洋的距离，纵然你会飞檐走壁，相爱也已力不从心，从此一别之后，四年了，我们终于还能相见，我满心欢喜。

　　其实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离开，可是，你说得对，那时我们之间确实已经是一个大洋的距离了，纵然我真会飞檐走壁，也确实是力不从心，你并没有错。

　　我还记得你离开的脚步，每一个脚步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里。

　　都已经过去了。

　　其实，坚，我去年就已经结婚，我从日本回来之后，在父母的压力下，我嫁给了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可是，他是一个不懂爱情的人，有很强的暴力倾向，每当不开心的时候就对我拳脚相加，这样的日子真是炼狱。

　　他突然很愤怒，突然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呢喃着说，我的亲，我一直以为你很好。

　　她又一次泪流满面，说，坚，我们已经是隔世之人了你知道吗，所以我才问你要来世。

　　他惶恐，捂住她的嘴唇说佳你累了，你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她挣扎，依旧哭泣，说，坚，我是来跟你诀别的，其实我真不忍心告诉你，但又怕你忘记我，所以，我还是得告诉你某些本来与你无关的。

　　佳，我们不分彼此，你有什么话，就静静地向我诉说吧，他依旧对她富有耐心。

　　坚，我已经感染艾滋病毒了，你知道吗，所以，我们已是隔世之人，自从我嫁给那个男人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拼命地开始注射毒品，他因吸毒而感染了艾滋病毒，他是我的丈夫，我也因此而无法幸免。

　　送她回上海的时候，她说，坚，你一定要记住我心跳的旋律，因为，今生，是告别的时候了。

　　他第一次哭泣，无声地哭泣，男人的眼泪很难流出体外，而是蜂拥至伤心之处，如在伤口上撒盐，然后痛彻心扉。

　　回到家中，倪开始与他争吵，说，你真的很过分，我说过我不曾指望你只爱我，但是我希望你之上能给我百分之五十一的爱，可是你似乎很吝啬，你给我的爱永远比这个数字少很多，甚至没有。

　　倪，对不起，谢谢你这几天能让我陪伴佳，你知道吗，佳已经得了不治之症，或许将不久于人世。

　　倪一改温顺的表情，愤愤地说道，只要一有女人出现在你我之间，你总有成堆成堆的理由，你真是够改不了吃屎，现在把初恋情人都带上门了，你当我是空气还是什么。

　　倪，他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张了张口却有感觉无话可说。

　　她又和以往一样无休止地吵闹，他愤怒，冲她吼道，你个八婆，你给我闭嘴，你要是再有事没事喋喋不休的话，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她突然安静下来，几分钟之后，突然冲到柜台之上，抓起那把干枯的玫瑰，用尽全身精力，揉成粉末，在空中四处飘散，他知道那是他第一次送给她的玫瑰，也知道那是三年前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它做成标本的那把玫瑰，更知道她整整珍爱了这把玫瑰已经三年。

　　那一夜，她离开了昆明，而他没有太多阻拦她的理由。

　　再次遇到萱，是在一个黄昏的午后，那时远方的山岚被夜色染得和天空一个颜色，那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刚下班的他刚出公司大门，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知道那是怜萱。

　　一同走上一条废弃的铁道，枕木在彼此的嬉闹声中向后退却。

　　她问他说，坚，你也是爱着我的对么。

　　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很爱你，有时候我却总怀疑这个世界上爱情的存在，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很爱你。

　　如果我说，想和你结婚，你会怎么安排我们这段相遇。

　　他有些愕然，说，我一直告诉你我有女朋友的，我又能我如何安排我们的相遇。

　　可是我并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已经是某个男孩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某个男人的妻子。

　　他怔住，忽然感觉她的美丽，她的温柔，她一身的白色连衣裙，是那么遥远和模糊。

　　她眼睛里有泪，说，我真的爱你，甚至愿意踏着你走过的每个足迹，一如既往地跟你一起走下去，可是太多事情，我们无法抉择，这个世界有太多无法逃离的宿命。

　　当微笑着告别的时候，她说，坚，如果你深爱某个女人，记得一定，在彼此最相爱的时候离开，这样的感情才会一辈子无法忘却，而不要选择，让彼此不同的个性和所有现实生活的细节把一切磨得支离破碎，才选择离开，这样的分离太不完美。

　　他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却依旧感觉心情无比烦乱。

　　在一条十字路口，萱向他挥手，说，我爱你，所以选择离开，请相信你会在我心里一辈子，再见。

　　她的潇洒，他的愕然和不解，在萱离开的脚步中，已然化为记忆。

　　他忽然觉得应该去寻找倪，告诉她他已经可以安静地陪她过一辈子，告诉她他爱过佳，告诉她他因爱佳而选择她，也告诉她因为选择了她而跟另外一个女人学会了感情的真正含义。

　　爱情，终究，只活在记忆里，与现实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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