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娜死了两年之后,我才哭了。
思娜是我最大的姐姐,我之所以直呼其名是因为她身高只有一米四七,瘦瘦的小小的,即使穿上孕妇装也没有大人的样,我比她高,自认为比她成熟。我生性乖僻加放荡还有一点放肆,她对我的管教或规劝几乎无效。我也懒得听她说什么。她不过比我大两岁么,况且我们在同一个高中上同一年级。
我很遗憾,我和姐姐都是交赞助费才上高中的,因为我们的成绩都比较差,我的差当然是因为我不努力的缘故,但我认为思娜的成绩差的确是因为她太笨了。
我很遗憾,因为我的爸爸是个很会賺钱的人,在思娜死后两年,我们家搬到了深圳。福田市场是个城市味、城镇味和乡下味混合在一起的地方,住在这里跟住在瀛城一样有趣。可惜,思娜没有成为深圳人。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户籍迁移可能没有先例。我的爸爸垄断了瀛城一半的地毯生意,他身价万贯,但是对我们小孩子很吝啬。我们上高一的时候已经是2003年了,但是我和思娜依旧没有手机没有摩托。我的同学很少知道我有一个富裕的家庭,也很少知道我有一个如此的姐姐。只是,思娜后来在我的校园里消失了,永远地。
我很遗憾,我有一个很不漂亮的姐姐。思娜的皮肤很黑,只有在她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才成了白雪公主。我爷爷说她五官不好,俗语里便说是“破相”。她也没有身材,胸部即使戴着胸罩还是看得出里面是半个真空的。
我宁愿自己提前十五分钟上学,因为怕跟她一起上学。她骑的车慢极了,慢得让我一路抱怨:“圣人(讽刺意),你可不可以快点?”我的思娜是位没有脾气的人,不懂得如何生我的气,她只有努力地踩着脚蹬,跟在我后面。我有几次就自己一个人骑得很快,故意落下她。“反正我们又不同班。”她那样的体力,其实骑得比行人快就很不错的了。
我很遗憾,我和姐姐什么特长都没有,比如成绩中下的人普遍的都有表演天分,或者组织能力强,做个班长团委什么的。但是我既不会表演也不会做小官,我只会花钱,比如骗爸妈说下学校要交补习费课本费什么的,就不怕没钱花。思娜就更不用说了,她除了做家务,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我就很讨厌她为我洗内衣裤,我觉得我个人隐私的东西给一个小女人看到了,很尴尬或者很难堪。她也不会花钱,我妈妈给了她一条金链子,细细的链身,嵌玉的吊坠,她把它锁进小抽屉里,时不时的拿出来琢磨琢磨。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对那条小链子那么珍爱。
我很遗憾,我一直都认为思娜不是个好女孩。传闻她喜欢上了一个我们班的男孩。传到我耳里的时候,我就觉得大家都在拿我当话题,当笑柄。我以做她的弟弟为耻。后来我果真看到她与我班的那位那位男生在一块聊天,我就怒火中烧。我回家后告诉妈妈说:“思娜去学校不是为了读书的。”妈妈刨根究底地问了一番,晚上就当着许多人的面数落了思娜一顿。思娜哭得满脸鼻涕。我感到一种胜利的欢乐,因为我在学校里又可以过得舒服,可以过得“心安理得”了,可以“抬起头来”了。而且我也不怕思娜不理我。
思娜死后,妈妈从她的小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男孩子的大头贴,拿给我一看,就是我们班的那个男孩某某。
我很敬重我的父亲,是他的财富,养活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思娜病了的时候,也是父亲,拿出了无数的钱。思娜并非死于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病,而是由于很小的伤寒。起初我替她跟她的老师请了病假,没想到这一病假,拖了永久的时间,思娜再也没有来。我的思娜因为伤寒引起了肺炎,然后又引发了其他体内的病症。我的姐姐,她的身体甚至不足以抵挡一个病菌,她的身体太弱了。她从瀛城医院转到了省府的医院,差点就去了北京的同仁医院。只是省府的大夫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还是回去吧,少花冤枉钱。”于是,爸妈拎着一大堆药回到了小城。
思娜的校园,她再也来不了,她的成绩在800多位学生中排在后面甚至末端,她的样貌在数百位女生也是排得很靠后,她没有值得别人留恋的东西。没有因为她的什么而记住她,对于许多人来说,她只是一个学号而已。她不在了,就空出了一个学号。在人世间,也许她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有人在她生的时候有限次地读着这个符号,而她不在了,这个符号便不在有价值。只是对于我们一家人以及思娜的朋友来说,思娜是什么,我尚未彻底明白。
不知是否我家的有钱造成了思娜的孤独。我爸爸买了好几所大房子,爸妈等人住在旧楼。思娜、爷爷奶奶等很少的几个人才住在新楼。新楼大得跟公园相似。思娜的房间在楼上像个鸟笼,后来我才发现它其实是孤单的。我小的时候曾经带领伙伴军团在楼里楼上楼下冲来冲去。长大后就很少去了。
我的妈妈,在思娜生病之后不久搬到了新楼。在省府医院,据说她向主治大夫跪下了若干次,她也若干次地说:“钱不是问题,求你救我女儿。”医生很无奈也很冷酷地摇摇头。
我以为我很讨厌的思娜很快就可以回来让我继续讨厌了。但是爸妈带回来的几乎是思娜的尸体,那样憔悴而恐怖的模样很不像我过去不喜欢的那个思娜。她变得更瘦小,皮肤刷地苍白无血色。她见到我的时候,用很低的声音呼唤我“阿玲”,我几近无情地回应了声“阿姐”,然后再无言语。我习惯性地沉默,仿佛骨子里便有一种倔强:“我就是不想对她好,对她温柔,那样子让我不自在。”
她回来的那一天,我以为他们是去旅游一番回来休息了。但家人的沉寂让我难以置信。“死”是大家所忌讳的词,小孩子说“死”是会被大人掌嘴的,于是大家都不肯说。我已猜测到,思娜是治不好的了。我那时竟然觉得思娜比我幸福,她的床边堆满了水果和糕点等各样的零食。我妈妈悄悄地问我思娜有无其他的喜欢吃的、喜欢喝的、喜欢去的、喜欢玩的、喜欢听的、喜欢看的。我倔强地说:“我哪知道她,她不就整天弄着那条小链子么?要不把她喜欢的男孩子找来?”妈妈红肿眼的脸有了一丝笑容,说道:“你这孩子……”
平日里几近凶神恶煞的母亲温柔地拿出了她积蓄下来的金链子等好首饰给思娜把玩。如果这些身外之物都给了思娜而思娜能够好起来的话,那是大家都非常乐意的(而我可能要考虑一下)。思娜很开心,玩着那些链条,吊坠,手镯,忘记了她是个要死的人。
不久,妈妈叮嘱我:“这几天放学后要马上回来,你阿姐快了。”我应了声“好”,但是没有想多什么。
入秋了,傍晚来得很快,黄昏来得很快,夜也来得很快。那些秋天黄昏的颜色基调是我最痛恨也是最珍爱的。它萧条无情,稍瞬即逝夺去人的光阴;它深刻动人,让人在他年时回味不已。秋天的街灯,秋天的点点星光,秋天的车水马龙,历历在目。重要的是,我的姐姐在这样的凄凉秋日里去了。有一天,下午放学后考试,拖了一个半小时,我绞尽脑汁也解不开那些力学题,当然思娜如果也在考场更加是做不出的。我就赖着,坚持着,硬扛着。我抬起头看到窗外一片深黄景象,我想:思娜也许真的要死了。于是我提前交卷,一个人骑车回家。我发觉我的身后,并没有思娜。
我回到旧楼的时候,大门紧闭,好像一座空城,没有人影。我转到了新楼,平日里寂静的新楼此时像蚁窝一样。我的叔叔、姑姑、阿姨来了,堂兄弟、表姐妹们都来了。妈妈泣不成声,无形中起着煽情或者领头羊的作用。于是姑姑阿姨堂姐妹们迅速地流泪,抽噎,然后哭得很厉害。我观察了我的爸爸叔叔伯伯们,他们都只是叹气、摇头,而我的兄弟们,无论堂的、表的、远房的,他们都是沉默着,一脸悲伤肃静的样子,有的红着眼圈,有的流着泪条,但始终没有一个男人哭出声来。于是,我当然不能哭。
我像一个看破生死、历尽沧桑的僧侣,站在思娜的遗体前。我的心里有个错觉:死,原来也不过这样,于是也不必怎样。
我平躺着的姐姐,像一只无辜的小狗,很平静地、一点也不无奈地躺着。我以为她还在呼吸,当我定睛观察她的腹部时,确定没有起伏。她太安静了,一切的运动都是我们在动,或者是空气在动。她死的时候很不美,跟生前一样,胸部是那么地干瘪,身子一点曲线也没有,像没有发育过的小孩。倘若她能活到现在,也许就很丰满很圆润了。那时我很可惜地想道:思娜还没有被男孩子拥抱过呢,思娜还没有接吻过呢。我突然很替她抱不平起来。但我终究是冷心肠,没有呼唤我的姐姐起来跟我说说话,没有触碰过她的肌肤。呵,那可是我至亲至爱的姐姐啊。
冷硬的心肠哟!我如同一个能超渡死者亡灵的无情道士。
思娜死后,我就转学了,我的世界照样运转。一日三餐一觉,正常如开水。思娜似乎可有可无。有时我很疑惑:我们怎么会是姐弟呢?神让我们做姐弟的理由是什么?
后来,思娜的死已经成定局了,没有人怀疑思娜的死是假的了。于是也开始有人谈论起她的话题。只是不称其名,只是称她为“死鬼”。大家说说思娜的事,我不置可否。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的,都有人说起,有时妈妈说说,有时爸爸也谈起。一次,我听到邻居的阿婶跟另一邻居某阿姨闲侃。甲说:“那姑娘也真是懂事,知道自己要死了就不肯呆在屋内,一定要出来门口呆着,等着见亲人最后一面。真是上天的造化。”
我的耳根僵了一阵。我来到了新楼的门口,看着门口的几级台阶。久久地,我蹲了下来,凝视那几方花岗岩。然后我坐了下来,像当时的思娜一样。我想象起病得奄奄一息的思娜,很顺服地坐在此地等待她的亲二弟、亲三弟、亲四弟、爸爸叔叔伯伯们来看她最后一面,她要离开这个世界前的最后一面。她依偎着她的宝贝妈妈。那些她等待着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开着车活着搭着公车、三轮机动车陆续地赶来,只有她的二弟正在教室里为他的试卷奋斗。“阿玲没回来,我不能走、、、、、、”“阿玲还没来,但我还是得走了……”于是我到了,姐姐却已经走了。
我走到了厕所,抽出纸巾拭去满脸的泪水。我取笑自己的流泪是懦弱的是无能的。但是它们还是涌了出来。我湿了湿毛巾,洗了把脸,泪继续流,于是再洗,泪照样流,于是再擦一次。如此反复。看到了门前思娜停留过的那几级台阶,我的泪水又禁不住了,慢慢地居然抽噎出来。
妈妈看到我的泪痕,说:“你怎么哭了?”这句话像催泪素一般,捅破了我的泪囊。我趴在母亲肩膀上,抽泣了许久许久。我问母亲:“阿姐那一日,是不是出来门口,坐着等我们,回来啊?”母亲说:“是啊,没什么啊。”“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重复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鼻涕混着泪液流进我的舌尖,咸咸的,苦苦的,还有点涩。
思娜的骨灰和灵牌都安放在我家附近的李氏祠堂里。现在每次我经过那里一次,就会流泪一次。我那个一无是处、没有地方可以欣赏的姐姐,曾经在门口等着我回家看她一面的姐姐,让我差点流尽一辈子的眼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