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青,悲情四十年
我是一个知青子女,从小到大,上海这个城市的名字一直伴随着我成长,我也曾为自己是一个上海人而感到自豪过。自从十多年前看了《孽债》后,那首童声演唱的主题曲曾让我的父亲与母亲掉下了眼泪,我开始怀疑如果真的像父母所说的那样,我长大后回到了上海会是什么样?
上海知青,悲情四十年
我是知青子女,似乎生下来就注定与身边的人有着不同的命运……
1998年6月份,是我10年以来第一次乘坐回沪的火车,父亲与母亲陪着我一同憧憬着我的美好未来。父亲与母亲4年前曾回过上海,那是在接到祖母去世的电报后赶回去的,他们也料到随着祖母的过世,一场报户口的战争再所难免。那时还在读初二的我,在家等了近一个月,他们回来后告诉我户口落成了,但是与大伯家的关系断掉了。后来,我才从外婆的口中得知,母亲为了让我落户口,不但写了以后不再登大伯家大门的保证书,而且当着家族长者和众人的面给大伯母下了跪。当时我听了,心如刀割。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时常听父亲说单位里的那些知青父母是如何想尽办法送孩子回沪的,还有闹得上了法院的。从那时起,我就时常问父母回上海到底有什么好,我在老家过得不是也很幸福吗?父亲说,“你上海考上了大学后,好好读书,在大城市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买间房子,我和你妈就可以跟着你回上海了。”父亲多少年来一直想要的就是落叶归根。
一年后,我的上海身份证办下来了,寄到家里后就失去了与大伯家的联系,直到我回沪高考的那一年。98年,那年是全国高考体制改革的分水岭,旧版教材使用的最后一年。母亲在回沪帮我报考的时候,经过甄选还是放弃了上海试卷的考试,选择了全国试卷。在东北的家乡,我精心准备高考,可是没有想到一到上海就碰上十年来不遇的高温,在40度酷暑的严烤下,我中暑了,走进了考场,父母与那些子女参加高考的知青父母一样,苦守在考场门外。可是,那年我落榜了,父母大失所望,看到上海亲戚们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们更加失落了,我的心更痛了。
父母强烈要求我留在上海,而我又不想参加难熬的高考复习班,最后选择了自学考试。接着我走进了华师大的校园,认识到了很多与我有着类似人生经历的同学。我们都是知青或是支编子女,全都是外地考生,所以同住在一间寝室里。我们中间有会跳新疆舞的汉族小姑娘,有满口太原“媒矿”味的山西妹子,也有从小寄养在贵州外公家的小丫头,当然也有来自江苏和安徽偏远城镇的女孩。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方言,但是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着与身边人不同的命运,注定要远离家乡在外漂泊,为寻找自己的家而奔波。
与她们相处三年的时间里,我淅淅感受到,原来我们从小到大与上海亲戚打交道的经历都颇为相似,因为多少年来有着无比优越感的上海人,对自己的外乡亲人不仅有分房的戒心,更多的是一种歧视。每次我们去上海的亲人家里时,都是十分不自在。我对室友们说,我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只是夹面前的青菜,从来不敢也不愿意去夹桌角那边的大排或是鸡腿,每次回来都要在学校后门的东北菜馆吃上三两饺子。贵阳室友对我们说,她阿姨总是让她拿衣服回来穿,结果全是姐姐穿过的,自己根本穿不上,而且全是好几年前过时的衣服,还有一股樟脑丸味。新疆的学妹也埋怨说,她那些婶婶和舅母们时常会指着家里的东西,问这个你们那边有吗,更甚者还指着饭桌上的红烧茄子问她的新疆有没有。我们听了很是气愤。
三年的大学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我们那些曾经高考落榜的回沪知青子女为着各自的梦想而努力奋斗着,为留在上海,为父辈们以往的遗憾而打拼着。那年,我选择了继续读书攻读本科,室友们有的四处碰壁找寻工作,有的没过多久就嫁给了有上海户口的老师,有的做起了保险推销员,有的跟着新找的单位搬迁到了城郊……后来我因为母亲的病逝而回到了老家,一年半后又因工作的需要调到了宁波。06年夏天,我们那些知青子室友们组织了毕业后首次的小型聚会。当年的10个女孩,有为人母的,有刚结婚的,也有出国留学的,虽然她们没有全部到场,但是看到她们为工作、婚姻和子女,为那些生活的琐碎小事喋喋不休的样子,好一阵感慨和酸楚。
她们留在了上海,但是为留在上海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心血与汗水。有的6年来没有换过工作,一直在嘉定区一个村边的工厂上班,每天傍晚班车接送回到上海,不过她说她的老公与她工作在一家公司,这倒也安慰。当初她为了能留在上海,能在上海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她放弃了家乡相恋了5年的男友,选择了现在的老公,终于在上海建立了一个小家庭,可是她的父母却为赚钱租房在福利院做帮工。她的家很小,在莘庄,离父母租住的小屋很远,也没有办法尽孝道了。那个新疆女孩,父母卖掉了老家的一切,在上海郊区买了间小房,一家三口挤在一起,而她尝试过临时幼儿英文教师的工作,也做过英语教材推销员,据说现在终于如偿所愿地嫁了一个复旦的研究生,上海户口,有房子……
我没有留在上海,与现在同在宁波的另一位室友一样,选择了另外城市的生活。我们也曾梦想在上海会有一番作为,能安置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是有了国际繁华都市拥挤生活的经历后,我们都觉得在一个比上海小的城市工作与生活似乎更适合我们。
最近父亲又在为户口迁回上海、落户的事情而烦恼不已,四处奔波。母亲去世后,我和父亲相依为命,离开东北的家能回上海安享晚年,是父亲最大的心愿,可是一看到上海炒得吓人的过高房价,父亲心凉了一半。父亲退休后,一直有想迁回户口的念头,可是遭到了大伯家的反对,生怕破坏兄弟感情的父亲从不再提及此事。
又是三年过去了,奶奶留下的老房子有了要拆迁的消息,家族中唯一的长者提出希望让大伯父同意让我父亲落户的请求,因为那份财产应该有四十年来一直在外地漂泊的弟弟一份,而且能让当年远离家乡的小儿子回沪生活,这也是我已过世祖父母的遗愿。可是,就在大伯一家同意父亲落户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当父亲落户申请还在办理过程中的时候,老房子的户口即将被冻结,父亲可能会遗憾地失去了这次机会。户籍办理员问父亲为什么三年前不来申报,父亲只是一无奈。当我看到父亲失落的样子,心里特别的心酸,年逾60的父亲如此的操劳全是为了能给自己和女儿在上海安个家。
到了今天,我还是想问父亲,回上海真的有那么好吗,我们在东北的家不是也很好吗?父亲已经漂泊了大半辈子,而现在身为他的女儿继承了他的使命,继续漂泊寻找属于自己的家。父亲时常重复母亲讲过的一段话:“若干年前,一群热血青年男女纷纷在自己家园的土地上挖好了坑,可是还没有等到将树苗栽进去,就含着热泪离开了那片土地;若干年后,他们将含辛茹苦养育的小树苗很小心地植入了当年挖好却一直空着的深坑内。从此,那些年迈的植树人开始期待树苗的茁壮成长。希望有一天,在那片美丽的家园里,棵棵树苗也会长成参天大树,为那些已经年迈父母撑起一片属于他们的蓝天。”
我是知青子女,似乎生下来就注定与身边的人有着不同的命运……父亲年轻的时候离开了上海,离家千里,娶妻生子,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告诉我,“你长大以后要回上海,因为你是知青子女。” 我远离了东北老家,那片生我养我的肥沃黑土地,远离了疼爱了我近二十年的亲人。曾经在上海奋斗了五年,我没有感受到像在老家那样的亲情与关怀,但在大城市寻求生存的经历磨练了我的性格。面对女儿的辛苦奋斗和背景离乡,作为老知青的父亲却从来没有对当年的下乡支援边疆建设的决定而吐出怨言。就在父亲落户手续办理受到阻碍的时候,他也感到委屈与难过,但是他对我说只要尽力了就好,他不再强求什么,这是多年来独自在外奋斗磨练出来的坚强性格与平和的心态。当我回想起当年他与母亲为了让我落户而下跪的场景,感受到了知青父母对子女那份更为深情的爱。
提起知青和知青子女,人们说苦了三代人,而我正好是这第三代。这份苦源自于父母对“落叶归根”的那份执着,来自于对“上海”这个大城市的追捧与热恋,也同样来自于父亲手足之亲的冷漠。而对于知青子女来说,那份苦与尴尬来自于我们介于了上海本地人与外来求学打工人口之间。我们甚至可以说是一群边缘人,就像儿时那部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孽债》一样,有的时候会与父母一样受到社会对“知青”的不理解和歧视。
她们留在了上海。当年我的那些同学和室友,同是背负着返沪知青子女的使命,满怀在大上海有更好发展的梦想,经历了风风雨雨,付出了超过同龄人的努力,甚至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后终于在上海安了家。
我们离开了上海。大上海生活了五年的我带着父亲从老家到了宁波,我没有选择回上海。在宁波生活了两年后,父亲仍抱有回沪的希望。我一直在想,一位老知青和他的女儿,我们的家到底在哪里?在上海,在东北,在宁波,还是……
我是知青子女,似乎生下来就注定与身边的人有着不同的命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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