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相见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学会念纳兰容若的这首《木兰花令?;拟古代决词》了,因为其中的一句而花费心思去背整首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像在初中的时候第一次看到《新白娘子传奇》中的许仙之子许世林独吟李商隐的名作《锦瑟》一样,当听到了最后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时,兴致倍增,于是翻遍家中诗词古籍,只为寻求那听得让人心痛心醉的诗句。捧着诗书苦念了二十遍,未曾想这竟是我如今记得最牢的一首唐诗,俨然十余载已过。而喜欢吟诵《木兰花令?;拟古代决词》的我,当初并不知道那是古代多情温婉女子因失宠于皇帝而慨叹人生的不公与红颜薄命的诗句,只觉得每当读起“人生若只如初相见”时是如此的美妙,也不去理会“秋风为何悲画扇”,也不再乎是否“故人心易变”,只记得那年与他的第一次相见。
这是我与寒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目前为止的唯一的一次,但却让我至今难忘,因为第一次愉快的相见,留给我的是一段美好回忆。
经大连的同事介绍,我在网上认识了她的一位校友,寒。寒正好调到慈溪工作。其实这也是朋友的一番苦心,因为我和寒年龄相仿,同样一人在外漂泊,希望我们会撞出火花来。十月的宁波,雨水渐渐多了起来,湿湿的微风,仍让人觉得有些闷热。一个难得的双休周末,好友提出要到天童古寺小住一晚,想虔诚礼佛,一边感受一下山林中“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清新优雅,一边领略一下“姑苏城外寒山寺”一般的古刹钟声,她嚷着要让自己年轻躁动的心能寡欲一下。我有些为难了,两个弱女子在山林中的陌生古庙里住一晚,似乎有些不妥。正巧这时,在慈溪工作的寒告诉我他想来宁波渡周末,问我是不是能带他出去玩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到宁波市区。于是,我邀请了寒,却没有告诉好友会有男伴与我们一起上山拜佛。
我和好友在开往在天童寺的汽车站上等了近二十分钟。“你还叫了谁,怎么不告诉我。”好友开始埋怨起我来。我笑了笑说,“你一会就知道了,我是找了一个护花使者。”“一个男人?不会吧,哪找的?”从来就爱开玩笑的好友诡异地盯着我。终于,寒出现了,风尘仆仆地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一顶黑色的遮阳帽,白色T恤外面套着天蓝色的花衬衫,深色的牛仔裤,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斜挎着的照相机,完全一幅专业摄影师的模样。寒看到我的好友在不停地打量着他,他立刻有些脸红起来。
“她不好,没有告诉我是三个人上山,我准备的斋饭不够。”好友立即转身要到超市再卖点东西,寒马上拦住了她,告诉我们他也买了一些东西带上山的,我们的“干粮”应该是够的。说笑着我们坐上了车,沿着弯弯曲曲的盘山路踏歌而行,窗外青山渐渐躲进了暮霭中,美丽的夕阳一路伴着我们。
等我们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我们的笑声打破了眼前青山的沉寂,远远望去,透过黑漆漆的树林,古刹的隐隐灯光点藏其中,更激发了我们一行三人的好奇心,大步流星地向山上奔去。可是到了寺庙门前,各处大门紧闭,因为已经过了投宿的时间,只听到里面隐约的木鱼敲响,众人诵经,我们就是进不去,这可急坏了我们。最后几经周折,我们敲开了一扇侧门,在苦苦相求之下,袈裟僧人给我们找了仅剩的两间普通客房。
“晚上9点敲钟熄灯,早上4点敲钟起床诵经。”那位慈眉善目的僧人告诉我们作息时间后,就离开了。我们开始“欣赏”我们的“禅房”,两扇大窗开启,正呼呼地进着蚊子,地中间一个老式电风扇,接在墙面上只剩下两个孔的插座上,那笨重的机器发出犹如重型发电机的“轰隆声”,好像永远不会降落的直升飞机,而底座却有节奏地敲打在早已褪色掉漆的地板上。我看到好友已经撅起了嘴巴、眉头紧锁,又回头看了看寒,寒望着我又摇着头在笑,我在想他是不是开始有点责怪我的糟糕邀请。我们用完“晚斋”后,他回到了隔壁的房间。
山中的夜很静,本来古刹中就与生俱来那种清幽和静雅,那一夜更显得格外的静寂。好友在床上翻来覆去,因为她的手机没电了,似乎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屋里除了四张上下铺床、电扇和一张跛腿的桌子再无它物,使我们显得更加孤独。我这时想起了门口那株桂花树,一进院的时候就闻到了扑鼻的香味,于是悄悄爬起来,到了院子。
夜色中,我看到了寒的背影,他站在桂花树前,正探出头去嗅花香。“没有想到,男孩子也会喜欢花花草草。”他猛然回过头,看到我,不好意思地向后退了几步。“我喜欢摄影,也算是艺术的狂热者,而往往艺术与自然是不分家的。”我们在树前的石凳上并肩坐了下来,伴着花香和秋风聊起了天。当得知他是唐山人的时候,我便伸出大拇指夸他是“幸运儿”,因为他竟然能从那世界闻名的唐山大地阵中幸存下来。他告诉我,当时他与家人在天津的外公家,所以躲过了一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我送给他的祝福语。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我们的话语声轻轻地打破了夜色中山林中的那份恬静。
似乎多了没过多久,从山下的钟楼里传出的悠远的钟声,我们都默默地数着钟被敲响的次数。“98下”,我转过头来告诉他。“不对,应该是108下。”他与我争辩着。“好,那我们明天早上数一下晨钟的敲响的次数。”说完我们站起来,伸了懒腰,向各自的房间走去。这时,我才抬头看到不知道何时明月爬出了乌云,露出了迷人的笑容,这时鸟儿从低矮的屋檐前飞过,又恰逢一股清风拂过,似乎满院都迷漫着那淡淡的桂花香味,有些甜,浸人心脾。再次望着寒走进房间的背影,忽然又诗性大发,记起了王维的那首《鸟鸣涧》的诗句: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深涧中。”
想必王老先生也是当年闲居于山上,在幽、静、雅的夜色中偶得此佳句,钩笔于纸上的吧。我一边低声吟诵着,一边轻轻推开房门,只听见好友不停地在拍打着胳膊,喊着“咬死了”。我赶忙问她,是否听到刚才的九点钟声,是否记得敲了几下,她没好气地回答说,“刚睡着就被那钟声敲醒了,接着就是蚊子来轰炸我,哪还记得多少下啊,大概两、三百下吧。”我听了,什么也没说,上床又与她挤在一起,任凭蚊子的萦绕,还是迅速进入了梦乡。
酣梦中,我们被响亮的敲门声震醒了,紧接着就是清晨的钟声,在我听来似乎敲的更有力度与节奏。我又默默地数着,当数到50下的时候,我翻了个身竟又进入了梦乡。当我和好友爬起的时候,已经是快4点30分了,而寒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此时山顶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我嗅到了一股浓浓的湿气,山中的一切沉浸在晨光中的雾气中。我们赶紧出院,下台阶,赶到禅房,只见房内站满了僧人与俗家弟子。我们静站听了近一个小时的方丈诵经后,又开始随着僧人们一跪一起不停地跪拜。由于我们不熟悉经文和跪拜的节奏,在众僧人跪下的时候,我们站了起来,而当众人起身的时候,我们又双腿跪在了地垫上。寒就站在我的后面,当我反复站立、下跪十几次后,有些驼背了,他上前用胳膊顶了我的后背一下,我立刻直起了身体。好友穿的是低腰牛仔裤,下跪的时候还不时地拉扯一下T恤,以免不雅。我和寒看到好友那副窘样都强忍着笑。
后来我和好友赶回客房,又赶紧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浓雾散尽,阳光普照了。而寒一直呆在院子里,拍着山顶的日出,捕捉鸟儿飞过的瞬间,用镜头记录下清晨山间古刹里生动的自然画面。坐在“禅房”内的我,透光半开的窗户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山景林幽笼罩着一切,仿佛昨晚与清晨的钟声还萦绕在耳边。眼前的一切有些像常建在《题破山寺后禅院》中描写一样: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都寂,但余钟馨音。”
这样的清晨闲情逸致真可谓难得啊,也只有在深山田园中才能享受到如此佳景。寒叫出我和好友,在桂花树下给我们照了合影,我们笑得是那么的灿烂,真有赛过金桂花颜的势头。回来的路上,我们又讨论起那钟声到底敲了几下,由于清晨我和同学都没数过,寒说他数了是108下,没有办法我们只好认可寒的答案。
其实对于禅,我们都是一无所知,心中都只有一份信仰,与大多数人一样,在无助的时候需要佛祖来慰藉一下人类本来就脆弱的心灵。但是清幽的山间古庙学佛诵经,听钟赏景的禅家生活给我带来了无比的新鲜感,最重要的是在清雅、远离世俗的环境中,我们的心灵也得到了净化。就像我们在吃早斋的时候,自己打饭、盛菜,但不多打多拿,吃过的碗筷也是自己动手清洗干净放回原处。在那里,我们的心是一片静土。所以,面对这个大连同事极力推荐的这个“异性朋友”,尽管在同学的眼里都看出有些“玄机”,我当时也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朋友,根本没有多想些什么。
下山的时候,好友就反复叨念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知道她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让我觉得好像在点化我和这个突然找来的男伴一样。就这样,天童寺夜宿过后,我与寒再也没有见过面,因为一个月后他又调到了中山市。当他把那日的照片在网上发给我的时候,我又觉得没有与他合影一张也是一种遗憾。我们还常保持联系,年底我出差到大连参加集团年会的时候,他正好也在大连,于是他提出再见一面的要求,可是被我拒绝了。从此,他不再想以前那样时常发短信关心我的工作与生活,我仿佛觉得生活中开始少了些什么,而这些又是这半年来我已经习惯的。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有的时候她走过的时候太匆匆,也许还没有等到我们想清楚是否需要那份情感的时候,她已经带走了一切,尽管当初开始的时候是那么的美好。
第二年的秋天,当我与好友再次踏进天童寺,又一次来到那棵桂花树前时,花依然正茂,但心中不免一阵感慨。
如果“人生若只如初相见”那该有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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