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

　　那天我和父亲在家中大扫除，将我小时候的物品好好整理了一番，不经意间我找到了一本儿时的《全国优秀小学生作文选》，里面还夹着一张获二等奖的纸证书。这时父亲走过来，看到了我手中的作文书，叹了一口气，“你妈妈把你以前获奖的证书和作文都当成了宝贝，尤其是你写的这篇《妈妈我错了》的文章，当年她每看一次就会掉一次眼泪。”

　　翻开三十几页的小册子，铅印的字迹，厚厚的新闻纸早已发黄，里面记载着那个时候与我一起成长的孩子们的心声。我翻到了写给妈妈的那篇文章，看着里面熟悉字句，我的眼眶湿润了，让我回想起了那段儿时的陈年往事。

　　母亲是单位里一名普通的技术人员，27岁结婚，30岁才生我。她生完我以后就渐渐失去了以前的苗条身材，再加上那时家里住的是平房，条件很差，没过多久就又增加了风湿病。我上小学三年级时，与一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分在了一桌。他家是做生意的，很有钱，每次都是他妈妈开车来接送他，而他母亲身材高挑，穿着时髦很是让我们这帮小孩羡慕。一次家长会，我母亲去了，同桌的小男孩看到我母亲，与他母亲小声嘀咕了一阵后，露出诡异的笑脸。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很是不愉快，心里想他们一定是在笑我母亲胖，真是没有面子。开完家长会，一路上我都不与母亲说话，板着面孔。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让母亲去学校接我，更吵着让父亲去开家长会，母亲问起原因，我回答说别的小朋友都是由爸爸接送的，其实我是不想让同学看到我有一个身材发胖的母亲，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是一个学期结束了，学校又组织召开家长会，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让母亲去，在家里闹开了。母亲开始追问我原因，我大声回答，“你一去，同学会笑话你的，大家都说你胖。”这时，父亲冲过来就给了我一个耳光，“畜生，你说的是什么话啊，你妈给你丢脸了是吗？”我“哇”的一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母亲立即搂紧我，说，“不哭，妈妈不去就是了，让你爸爸去，妈妈以后争取少去你的学校。”说完，泪珠悄悄划过眼角，母亲赶紧转身轻轻擦拭。后来，家长会是父亲去的，但那也是我学生生涯中他最后一次去为我开家长会。

　　家长会的第二天，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向我讲起了《孔融让梨》和《黄香为母温席》的小故事。她语重心长告诉我，子女是父母的天使，他们深爱着自己的子女，可以为子女奉献一切，而作为子女更应该以孝心回报他们，以同样的爱来敬重他们，无论这个家是穷还是富，更无论父母是丑还是美。起初我还埋怨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害我挨了一顿训，到了后来，我是含着泪听完她的训话，也为自己对母亲所做的事懊悔不已。最后，老师让我回家向母亲道歉，并给我两个星期的时间写篇关于母亲的作文。回到家我一直想着这位年近花甲的老教师对我说的话，虽然有的我还听不太懂，但我听懂也记住了一句话，“子不嫌母丑”。每当我看着父母为了家操劳，为了我忙碌的身影，我的心里就更加难过了，但是对母亲应该说的那句“对不起”始终没有说出口。

　　没过几天，因为我与同桌打仗，母亲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老师当着母亲的面问我打仗的原因，我理直气壮地说，“他骂我妈妈，他说妈妈是个大胖子，我不允许别人这么说我妈妈，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也是最美的妈妈。”母亲听了以后，起初是惊讶，接着露出了一丝笑容。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坐在母亲高大自行车前横杠上的我低头不语，最后我鼓起了勇气低声说，“妈妈，我错了，我不应该说那些话。”“无论我的宝贝做错了什么，她永远是我的好宝贝，妈妈不会生她的气。”我赶紧回过头，看着黑夜中努力蹬着自行车的母亲，突然搂住了也的脖子，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哽咽地大声说“我听老师的话，一定要好好孝顺妈妈，像孔融一样”。母亲见状，赶紧下车哄我，擦干我的眼泪，一边推着车一边说，“我的宝贝长大了，懂得孝敬妈妈了，多好啊，但是以后可不要再与小朋友打仗了，要做一个听老师和家长话，不粗鲁的好孩子。”我笑了，母亲也笑了，晚上她还给我讲起了她小的时候是怎么照顾外婆和五个不听话的弟弟和妹妹的故事。

　　一个星期后，我把一篇题为《妈妈我错了》的作文交给了班主任，当时我用稚嫩的手笔记录了这个故事的前后经过，虽然还有不少错字，但是那发自内心对母亲的爱和歉意让老师欣慰地笑了，她在作文本上给了一个很大的“优”字。后来，老师又争得了母亲的同意，将修改后的作文选送到了小学生作文杂志社，于是就有了那本让母亲生前珍藏的《全国优秀小学生作文选》和那张获奖证书。

　　从那篇文章开始，我喜欢上写作文，在母亲和老师的鼓励下，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写日记，写读后感，写出游的散文，而母亲则把我每篇文章者完好地保存了起来。她给我买不同的书籍培养我的读书和写作兴趣，还把她所经历的年代中经典的书籍留给了我。像《红旗谱》、《钢铁是怎样烧成的》、《鲁迅全集》、《莎士比亚文集》、《朱自清散文集》等，虽然有的还不是白话文，但多数我也翻看过了。上中学的时候，母亲开始给我买中英文对照的世界名著书籍，让我更生动地认识了像拖尔斯泰、雨果、莫里哀、海明威等世界大文豪。当然直到我考大学前的所有家长会全是由母亲参加的，我也为有这样一个伟大的母亲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在我二十四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母亲进了医院，而且也第一次收到了她的病危通知书，随后的三个月里，我陪母亲渡过了最后的人生。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写母亲的文章很少，她对我的爱全部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田，就像这段尘封了近二十年的儿时往事，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真正的尘封于记忆海底。虽然现在她不再守候在我的身边，但我每次提起笔写文章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她就坐在我的身边，认真地看着我的每一个作品。

　　母亲在笑，就像当年她在哄那个不听话又惹她伤心的小女孩时一样，脸上挂着充满期待与幸福的笑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