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夜

　　漂泊四十载，上海知青的岁月如歌，多少悲情往事，道不尽的段段夜话。

　　……………

　　一、送子

　　三十八年前一个夜晚，昏暗的路灯，杂乱的小巷，拥挤的木屋，缭绕的炊烟，一个冷清的上海老区民巷。

　　巷子深处的一幢两层小楼里，年迈的母亲借着微弱的灯光，终于缝好了最后一针。她抖了抖新衣服，放在桌上，里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找了几个多余的线头后，便整齐地叠好，轻轻地放在了小儿子的枕头旁。接着，老母亲又帮儿子掖了掖被角，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老母亲把小儿子压在枕头下的那张《下乡通知书》拿了出来，凑到灯前，带上花镜，又端详了一番。

　　“吉林省延边汪清县……”老母亲叹了一口气，把通知书折好，塞进了方桌下的黄色军包中，然后把柜中的绢布大红花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中央。她关了灯，扶着斗斜的楼梯，五寸金莲布棉鞋，一步一步，缓缓走下了楼。于是，母亲、哥哥、嫂子和姐姐，围坐在桌前，一起包着汤圆。厅内正方的小橱柜上，摆着一幅放大的年轻小伙的黑白照片，一身八路军服装，五角星的军帽。这时，香炉中的烟冉冉待尽，大儿子起身，擦干净了手，走上前，鞠了三个躬，敬上了香。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很大，不停地敲打着“脆弱”的木窗玻璃，也不知何时，对面的屋内亮起了花灯。

　　那一夜，又一个普通上海家庭即将送亲人远赴千里之外。

　　二、爱女

　　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白茫茫的雪映亮了窗外的世界，美丽的松花江畔，分外妖娆。

　　大门打开了，爸爸用盆捧进了一些煤炭，正坐在炕上背唐诗的女儿看到爸爸回来，跳下炕跑了过去。爸爸摘下棉手套，女儿看到了爸爸冻得发红的双手，便伸过去要用自己的小手去给他捂热。爸爸抱起了可爱的小女儿，轻轻地亲了她的小额头。脱下大衣后，他蹲在炕前熟练地一边加着煤块，一边小心地扇旺炭上的火。虽然，此时的屋外俨然一片冰天雪地，但随着烟囱里的烟不断地升高，屋子里一下子温暖了许多。

　　吃完饭，爸爸从兜里掏出了荣誉证书和一个红包递放在了炕桌上。这时，正在一旁做作业的女儿看到红色证书，便拿在手里，很认真地认着上面的字。女儿大声地念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指给妈妈看，终于念对了上面的字，“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接着，妈妈告诉女儿，优秀与先进都是很好的意思。女儿捧着证书，搂住爸爸的脖子，一本正经地说，长大以后也要做优秀党员，然后向爸爸敬了个少先队礼。爸爸一把抱过可爱的女儿，从包里掏出一本《安徒生童话集》，作为春节礼物送给了女儿。

　　辅导女儿做完算数以后，爸爸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纸与剪刀，认真地教着女儿剪起窗花来。那个晚上，女儿把家中所有的窗户与门上都贴上了红红的窗花。喜气的窗花映着美丽的霜花，透过玻璃看到的是一个甜蜜的三口之家。

　　那一夜，是作为父亲的他，第五年荣获优秀党员的称号。

　　三、断情

　　十三年前的盛夏，多日未下雨的上海，异常的闷热，八十四岁高龄的老母亲没有躲过这场几十年来不遇的高温，也没有幸运地逃过人们常说的“八四”那一坎。火葬后的那个夜晚，一场在所难免的家庭战争终于爆发了。

　　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坐满了远亲近邻，用北方的话说便是“七大姑八大姨”济济一堂。老母亲生前一直吵着要把在东北的小孙女户口迁回来，作为家族中的长者，都希望能按照死者生前的遗愿，让哥哥与姐姐同意将弟弟女儿的户口迁回。但是，面对弟弟与弟妹恳求的目光，大家的劝说，哥哥与姐姐们都无动于衷。

　　弟弟没有与哥哥争吵一句，为了自己的女儿，拉着妻子跪在了大哥与大嫂的面前。在场的家族长者，含泪摇着头，闭上了眼睛。那个晚上，大哥向三弟清算了一家人每次回沪探亲时寄宿在其家的费用，在签过一纸断绝关系的协议书后，终于同意了将侄女的户口迁回上海。

　　那一夜，上海达到了三十八度的高温，但是在小旅馆里彻夜难眠的三弟仿佛回到了寒冷冬季的东北。第二天一大早，三弟妹向东北的老家发了电报，家中寄来了返乡的火车票钱。

　　四、别妻

　　四年前的一个夜晚，窗上还摆着亲朋刚送来的月饼，盘中的葡萄上还挂着薄薄的白霜。院内一棵杨树，遮住了窗外的半边世界。走近窗前，还可以看到另外半边的世界，朦胧的云雾，月色娇柔。

　　那是一个北方深秋时间的夜，冷清的病房，走廊里不时地飘来浓浓的消毒水味，只有偶尔听到护士“啼嗒”走路声。病房里，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妻子用尽浑身力气对女儿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好工作”之后，便只能默默地望着憔悴不堪的丈夫。而那种眼神则是丈夫最为熟悉的，因为他又看到了三十年前两人携手走进婚姻殿堂时的那种深情与默契。最后，妻子静静地闭上了双眼。女儿扑到母亲身上痛哭不已，一时间似乎要哭干这二十几年来的所有泪水。丈夫不停地按着妻子的右脚心，想用这三十年来一直很管用的招数最后唤醒“熟睡”的妻子，可是这次妻子再也没有睁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泪水浸湿了丈夫的衣领，一阵哽咽之后，他将头耷在了妻子身上盖着的当年两人一起缝的小花被上。丈夫紧握的双手终于松开了，一年以来妻子的八张病危通知单滑落到了地上。

　　秋风起，又有黄叶飘飘荡荡地划过窗前，高高的围墙外面，依然是无数幸福的万家灯火。

　　那一夜，丈夫送走了相濡以沫三十载的妻子。

　　五、回家

　　今年的春天，几经周折，退休多年的父亲终于把户口落回了上海，迁回到了大伯父家。初春的夜晚，是那样的宁静。依然是那间小楼，依然是兄弟三人，不同的是当初的小伙子都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巷口的马路虽然没有拓宽，但是平坦了许多，灯光也比四十年前亮了许多。兄弟几人停止了“冷战”，哥哥敞开了胸怀迎接了弟弟的返乡。也许年迈的哥哥们也想能像以前那样再与亲兄弟住在一起，也许是在经历那次无情战役后，哥哥们更懂得了手足之情的可贵。

　　那天晚上，父亲走进了熟悉的小巷，破旧不堪的阁楼，到处是岁月的痕迹。父亲凭着记忆敲开了几个儿时伙伴的家门。当年的小伙伴也都已经年过半百了，他们相见的时候，不是愣在那儿，就是抱着父亲不停地抹眼泪，有的还当面叫起了父亲的小名。还有一些老同学早就搬走了，或是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夜，父亲与那些老朋友们围坐在了巷口那间老字号的小酒馆里，大家用杯中的酒诉说着这近四十年来知青生涯的酸甜苦辣。

　　…………

　　作为老知青，有许多人对当初自己的选择后悔不已，因为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苦与痛，这其中有与亲人分离，也有手足亲情的冷漠与他人的误解，而这一切也都深深地影响了下一代。

　　在经历过了无数个愉悦幸福和伤心落泪的漫漫长夜后，那一代应时而生的特殊人群，虽然在他人眼里多数是人生暗淡无光。但是，在奉献出青春与汗水之后，他们是这半个世纪以来，为新中国发展与腾飞默默付出的“无名英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