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1988年10月的一天，虽则是下午日过一竿了，热辣辣的太阳透过灰蒙蒙的不时有白云淌过的天空还肆虐地烤着大地，马路上两侧高楼耸立，各种各样的车飞奔而去，只有那刺耳的喇叭还在那喧嚣吵闹的街上回荡，街上行人匆匆而又川流不息，似乎人人都不想在毒毒的日光暴晒下呆得太久。

　　这时一个略现疲惫的年轻人游走在南方东莞某条街上，俊朗的的脸上，难掩飘泊的尘色。他抬头望了望还炽热但已开始西下的太阳，知道今日也是和往日一样，又不得不失望面对了。这个年经人模约20岁光景，中等身材，那一丝若隐若现的飘泊疲惫，掩不了那一张很俊朗的脸，笔直的鼻梁，高大的额头，虽然年轻仍沉毅厚重。 他是从湖南老家出来，在东莞找工作已经四五十天，每天晨曦开始就在一些工业区，公司门口竭力寻觅，仍然一无所获，残酷的现实告诉他，想找到一张招工广告的难度并不亚于在炎热的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找一怀水， 每天如一的徜徉，每天的失意，让刚刚出家门时的信心磨去了不少。

　　囊中渐渐羞涩，这种日子不知还能捱多久，但也得坚持。旅店是不敢住了，许多时候，一天两餐都并作一餐了， 到了这个地步这时， 他才略略有些悔意。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真的也很无奈。当初他决然不去上学时也知道，一个没有户口的农家子孩子就注定了一生背朝土面朝天的农民，一辈子就只能眼巴巴奢望着温饱，与车水马龙般热闹和繁华的城市永远绝缘。伟大而光荣的无产价级永远就不要奢望。可是现在突然兴起改革开放带来了许多变化，广东珠三角那些城市风风火火的开办了很多港台老板的工厂，只要能舍命卖力，招工不问户口，也一样有工资领。农村多少青年在春节后乌鸦一样地向南方压去，虽然也有很多找不到工作两三个月后打道回家的，成功找到工作的也有很多。这确是一个机遇，也许机遇能改变人呢。

　　在他悉数带上家里一条养了一年的大猪卖来的钱，准备南方谋求出路时，家人特别是他的母亲劝他春节等隔壁桂嫂的女儿从深圳回来，求她带你去会有把握些，他很难说清是不想他母亲去求人而且人家也为难，还是年轻人固有的踌躇满志起了作用，坐车就走了。再说春节过后汹涌壮观奔去的人潮而去不比现在机会大。

　　可目前的境遇和料想到的完全不一样，当初以为吃点苦凭着自己高中的学历应该可以找到工作，现在呢，仍然是那么缈茫。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只有凭意志和运气的眷顾，去找一线生存的机会。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生存的艰辛意义，这世界还真不象啄开蛋壳就可以驰骋的。

　　“大哥，你们公司招工吗”，每到一个公司虽然没有看到贴出的招工广告，他都很热情地去询问看门的保安，但是得到的大多数都是“出去！出去！”的怒吼，遇到这样凶神恶煞的保安，他只能陪着讪笑退出，遇到好说话的保安，看到他这样热切诚恳的询问，也会客气告诉他暂时不招，有招时再通知你，云云。他知道，这是客气的告诉你没有。就算隐隐约约有，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早象滴水入沙漠一样消殆饴尽了。

　　太阳慢慢地向下落了，阳光变得柔和起来，虽然大街上仍然弥漫着热气，但是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道异常喧嚣，走在熙熙的人群里，心里更觉孤蓼。人影在眼前流动，却觉得与自己无关。偶尔有戴红袖章手持铁棒的治安走过，尽管惊得背上微微发麻，为了使自己不受到伤害，他尽量镇摄心神，心无旁羁地赶路，不使自己露出飘泊的倦意。这些警察界的假洋鬼子，往往比真鬼子还可怕。记起上学时读的教科书，那些革命者交通员送信是不是和自己这样的呢，也许有点类似吧。

　　其实有些幸庆，自己长了一副书生一般清俊的面容，在旁人看来很有点儒雅的样子，除非是一不留神撞上设卡点查暂住证的不能幸免外来，一般走在街上倒不会引来治安的刻意盘查。找工件时许许多多人就没有这样幸运，如果人没有那么机警，不会眼观六方，又或是长了一副黑黑的愣头愣脑的模样，在公交站和街道等地方很容易成了治安队的猎物，当场就给你一顿拳脚而后送回治安队，到了治安队就要一大笔钱来赎，要是在治安队没人来赎被治安队卖了就更惨了。在治安队员泛着绿光的眼里，一个外地人只要没有暂住证，又不象是那种神气象外地商务、旅游、官员类的人，在他们看来都是一口绿油油的大猪，这想的人满大街都是，大街上随便抓住一个人，就相当于抓住一头肥猪的收入。

　　所以小心是最好的选择，万一出事了，自己在南方举目无亲，那就危险了。走过一会，行到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看到有一个水龙头没关紧还在潺潺地流水，看得出，这里是一些男性民工晚上露天冲凉的地方，他估量了一下没有危险，一把冲过去满满地灌了一肚自来水，并顺便冼了一把脸，毕竟尽量保持一个清洁干净的仪容也很重要。

　　整个大地镀上了一层金黄黄的颜色，太阳就要下山了，该想办法找地方过夜了。怎么办呢？住招待所是安全一点，但是囊中羞涩已经无法支持，在外面的荒野中过夜？那相当的危险，曾经知道一个找工作的伙伴，钻进黑暗中去小便，刚好被一个路过的治安队员看到，看到他往黑暗里一钻，马上用对讲机招呼来一帮同伴，当场把人打死了。这样死得不明不白是很可惜的。 深邃的黑笱笱的天空下充满了危险。可是，现在怎么办呢？这是天空慢慢转为黑夜而必须解决的问题。

　　太阳下山了，一阵凉风吹过，叫人感到很舒服，人也不由得变得惬意起来，路上的行人在夜色的海洋里络绎不绝。路边的小贩声竭力嘶地招XIA顾客，美丽的各色的霓霞灯渐次点亮，饭馆食肆飘来阵阵饭香。怎么办呢？虽然一直踯躅前行，脑子仍然在紧张地思索，渐渐走出了繁华的闹市，面前是一片暮色苍茫的旷野，看得出，这是一片当地人转租或者雇了民工来种菜的菜田，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间在田梗上用油毡纸搭成的小屋上，这里没有灯光！无疑这房子是种菜的人搭起来住的，图个打理菜地的方便而且省了另去租房子，天已经这么黑了，有人就应该有灯光，难道种菜的人已经回家了？或者这里本来就没人住？很有可能，这时一个想法在心里跳了出来，如果是空屋，说不定可以在那里呆过一晚。再观察了将近一个钟，仍然没有灯光。看来是没有人了，应该是大大方方上去敲门的时候了，走近了看时，一个竹栅做成的简易的门正扣在一根木桩立柱做成的门扉上，说明里面没有人，但他还是用响声叫了句“有人吗”！

　　夜依旧是那么静寂，除了草丛里偶尔能听到的虫鸣，他打开了门，里面漆夜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里面伸手探了一会，碰到了条象是绳子一样的东西，伸手一拉，整个房子都亮了，检视了一遍房子，显然房子的主人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日用品及有价值的东西都不在了，简易的桌子椅子仍在，还有一张木板床，伸手一拭，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直到此时不禁轻轻地舒了口气，今晚有地方栖息了。他弄得一把草，把床打扫干净，轻轻关上门，仿佛白天里外面的一切喧闹，以及找工作的一切烦恼，统统的暂时的拒之门外，剩下的就是好好地睡个觉。找了个水源，冲洗一番就舒舒服服地躺上床去。

　　夜空寂寥，晚风从窗外阵阵吹来，整个人很舒服，思绪纷纷却又睡不着，想到城里的繁华，想到家乡的蔽塞和无奈，想到目前的处境，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仍然应该争取找到工作，仍然不要这样就轻言失败，忽然起了一个去深圳碰碰运气的念头，东莞已经找了那么久了没有眉目，也许深圳有机会？原先听人说深圳找工作的人很多，猜想机会也应该很微少，所以才在东莞长了那么久，但现在的想法又不同了，深圳找工作的人固然多，但机会也许更多？这样一想，就决定去深圳碰运气。

　　躺了一会，空空的肚子阵阵痉捏起来，实在叫人没法睡了，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想起来路不是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菜地吗，看看屋里还有房主留下的灶苔，还有一个小锅，忽然有了主意，轻轻关上门，回到来路上拨了好大一把青菜，回来在水下清洗好，架起柴火，放入满满一锅青菜，又在房主的灶苔里摸索到了一包未带走的盐，有了盐不禁开心极了，当下将一锅青菜煮好，饱餐了一顿，虽然只是清水青菜却吃得十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