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现

梦现

　　济宁。护城河边儿。

　　两边的城墙好高好高；我有五六岁的样子，仰头望上看，蓝亮只有一线天。妈妈带我去看姥姥，在这里我不敢使劲喘气儿，好像能把两边的城墙吸到一起，把我挤压住似的。妈妈在前面走我紧紧跟在她的后面；抬头看看一线天有些个怕；喊妈妈等等我，妈妈不回头反而越走越快，健步如飞；而且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细……，眼看妈妈走得远了，我却被墙给夹住了，动弹不了了，我大喊：妈妈！等等！妈妈……！！

　　这个梦我做了二十年，每次都是我把自己喊醒。年复一年，同一个梦。二十年后，一个雨天，我去火车站送朋友出差，等朋友上车后火车开了，我和朋友挥手再见；忽然在朋友的对面，我看见妈妈坐在那儿，也和我挥手，微笑，我分明听见她在说：再见，再见……

　　妈妈在我十岁时死于骨癌。死前我守在她的床边和她一起与病魔抗争了两年；在那两年的日日夜夜，我把我曾引以自豪的漂亮妈妈一点一点的送走美丽交给死亡。那厄梦般的两年让我骤然长大了，从一个小女孩一下子变成了大女人，五彩的世界一下子失去了光彩；我从此失去了欢笑和快乐，掉进了孤独的黑暗里。

　　妈妈走的那一天是我终生难忘的。他痛起来的时候止痛药已经不起作用了，一天能昏厥过去七八次，撕心裂肺的喊声，几里地都听得见。妈妈开始大量的要止痛药片，那天妈妈要我去买药，姥姥在家。等我回来的时候。妈妈把偷攒的一大瓶药全吞了。

　　三天。妈妈一直昏迷。爸爸要送妈妈去医院，我不让；我看着妈妈在昏迷中还一阵一阵的皱眉头，哭着对爸爸说：让妈妈睡吧，不要再叫醒她。三天后***眉头舒展开来，脸上带着微笑永远地睡着了。我知道是我把妈妈送到了天堂！

　　我和爸爸从殡仪馆出来，爸爸领我去饭店吃饭。其间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是妈妈从江南抱回来的！爸爸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给我讲起了他和妈妈的故事。

　　三十年前，妈妈和比她大两岁的老姨被抽大烟的舅舅拐卖到卖春园。她的姨冒着生命危险帮妈妈跑了出来，正遇上从乡下逃婚来的爸爸。他们同命相连结为夫妻，再后来妈妈抱来了我。其实妈妈在很早就有病了，这次的病是转移后期……

　　妈妈很美丽，很庄重。她爱看书，爱给我讲故事。在她的熏陶下，我很小就看她看的书；厚厚的大书，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我认识好多的字，不认得的我能顺，故事的大概我就能看懂。一开始爸爸妈妈不当回事，以为我是看不懂的。一天爸爸看我又捧着妈妈看的书在看，就问我看得什么意思，我就把书里的内容按我的理解将给他听，他和妈妈互相看着没有讲话。

　　晚上，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在说我。妈妈说不得了，丫头居然能看懂，多大点啊！爸爸说不可以再让她看这些书，去买她能看的……

　　从此我就有了书虫子的绰号。

　　也许是书看得多了，我不仅变得多愁善感，还神经兮兮的做起诗来。给爸爸妈妈朗诵，惹得他们笑声不断，看我的目光里不仅有慈爱还有更多的骄傲。

　　回想有***日子真是快乐无比。我儿时的快乐时光昙花一现，随着***病逝而一去无返。我过早的担当起主妇的职责；我和爸爸的衣食住行，我拉下的课程，最要命的是想念妈妈/晚上怕爸爸听见/蒙着被子偷偷地抽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天晚上在梦里与妈妈相会了；妈妈还是健康的样子，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慈祥，那么可亲；我沉湎在梦的意境里不能自拔，每天早早的上床睡觉；盼着与妈妈见面。渐渐的我就有些不正常了；倦怠无精神，恍恍惚惚无精打采，白天上课晕晕乎乎，一日三餐不思饭香，不愿和别人说话，满脑子都是妈妈说的话……

　　爸爸愁坏了，以为我病了。领我看了西医看中医，西药中药吃了一箩筐。甚至还带我去算命；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直到一天半夜爸爸听见我和妈妈说话才知道我得了癔症。

　　爸爸带我找他的朋友陈叔——一个很棒的心理医生。陈叔和我做了一个游戏；能让我白天也能和妈妈对话。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他*的身边的，我只记得妈妈告诉我她的心愿是看着我幸福快乐的成长，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而且告诉我她在天堂很快乐，不希望我再打搅她等等……

　　从陈叔那里回来后我病了一大场，发烧过后，我开始感觉空前的饥饿；大吃特吃了一段时间/病好了，人也精神了。爸爸说我像换了个人似的疯长；个高了，像个大人。

　　当我意识到家里只有我和爸爸了的时候，爸爸就成了我唯一的依托；我把对他*的思念和挚爱一下子转移到爸爸的身上。从此我和爸爸相依为命十几年，爸爸对我既当妈又当爸，含辛茹苦历尽艰辛把我培养成身心都健康的阳光女孩。直至恋爱结婚，成家生子。

　　恩重如山的父亲在我成家不久，就去天堂找妈妈了。说来也怪，爸爸走后，我一次也没梦到过他；老公说是老爸放心得走了。

　　那天，我带着儿子去郊游；下了大巴车，儿子朝车上使劲喊：老爷，老爷！我惊回头：开走的车里，我的养父养母；我的恩重如山的父亲/我得清深如海的母亲微笑着向我和我的儿子频频挥手致意；分明听见他们在说：好！好！……

　　车开走了，我愕然地问儿子：你看见了！儿子说；是老爷，老爷说好，好。

　　这可不是梦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