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感觉

山村的感觉

　　这辆破破烂烂的车一路颠簸着跑在山垇的土路上。

　　周围的农田早入收割完毕，偶尔还有几个晃动的人影在田野里忙碌地种着鲜嫩的菜畦，或忙着点别的。散落的鸭子呱呱地叫着，给冬日的空气增添一丝快乐的气氛。我这次去是为了寻久违的童年食品：冬笋和腊肉。

　　平时吃腻的食物还在倒着胃口，其实，上车前也没吃多少，只不过拎了瓶矿泉水和几件行装。车在继续地行驶着，离大山愈来愈近了。远处大山的剪影渐渐清晰，这倒看不清山峰的头了，看到的是乱七八糟叫不出名的各种树的掠影，路两边的色彩斑斓起来：红的、黄的，被霜打雨淋呈现出紫紫黄黄、红红绿绿的颜色，显得无比绚丽多彩，这样的景色其实是人对大自然破坏的报应，原来一望无际合抱的大树的山上，你根本看不到这样的风光。偶尔来旅游的看客感叹：江南无冬，风景如画。

　　天阴暗下来，颜色瞬间变得浓重起来，车厢里也阴凉下来，幸好，离终点不远了。车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凄凉的神情。我赶紧拢上衣服，抽上几支烟消除心中的焦虑和担忧。如果现在在家或山外，也许正在啥舒适的地方闲聊，被牛皮哄哄的气氛包围着，说着、干着虚度年华的活儿，但我早已厌倦啊！

　　除了破车的叮咚声外，周围的人很少说话，大概都在做着各人心中的梦而昏昏欲睡。如果司机也睡的话，大家肯定就完了，公路是沿着一条往外流的河边修的：有的地方急拐弯，有的峭壁悬崖。

　　夹着烟草汗味的空气里，显示还有人没睡着，在吸烟提神解乏。能乘这样的车山里山外跑，据说还是生活上了档次的，有的山民几乎一辈子都没到过山外，更别说北京、上海。

　　但是山外的好奇者，往往被归来人的桃源胜景的描绘，引得垂涎欲滴，很想深入大山中，体会一下农家乐。十之八九的回来者，都说空气好，水好，吃饭胃口好，回家的腰酸背痛起码要十天半月才好，真是过瘾。据称专治城里人的亚健康状况，有特效！

　　车到终点，这是一个小镇，但路边的房舍外墙铺上了瓷板，装上了铝合金门窗，只不过没山外的上档次而已。下车的人一会儿就消失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漫游在还有灯光的小街上，天啊，这不是城里的小巷啊！

　　随便找了家饭馆吃饭住宿，尽管大半天的行程，肚子早就饿得不行了，可一吃起来，尽是山外调味品的味道，提不起胃口。我上床一躺下，就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山外的山外妹子来找生意。这是为啥啊，也有这样的节目？

　　次日起来，我向杂货店老板打听冬笋和新腌腊肉的产地。老板显得有点唐突：有啊，他拿出某高科技公司生产的，商标“又一村”的食品。

　　我看后摸了一下：“不像啊？”

　　我要哪个茶油树叶、茶油壳熏出来的哪种，冬笋要有壳的、带泥土味的新鲜品。

　　老板有点不耐烦了：“哪些吃不得，会得胃癌的。”

　　吃了几百年的传统食品，有哪么容易中毒致癌，哪老祖宗不早就死光了？我是不信的！

　　天气很好，冬阳如春。我看着周围的人群：觉得与山外的人没啥区别，最少我是看不出来啊！名牌包装的人或物不多而已。

　　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自告奋勇地带我去找土特产：冬笋和腊肉。

　　我赶紧塞给她点劳务费。

　　（二）

　　这是一个背靠竹林的小农家，有些年头了，显得破旧但天然。四周的茶油树还在开着白花，透过来一丝丝淡淡的清香，竹林如海，但大部份都是新竹参差不齐，竹下长着乱蓬蓬的杂草，好像没人管理。青山如黛，天然可爱，真是个疗养睡觉的好地方。不远处的山坡上有几户土屋散居，冒出的炊烟表明有人在住，而且只是老人和小孩。

　　她用锁匙开了门，一股冲人的气息扑了过来，显出屋子很久都没人住，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灰。

　　我问：“你家？”

　　“是的，很久都没人住啊。我在街上打工，孩子住校。”她用手掠了一下散乱的头发。

　　她抹了张干净的竹椅给我在户外坐，自己开始忙碌着开窗通风，生火做饭之类。

　　从她的介绍：我知道她老公到山外打工去了，很久都没回来，女孩在镇上学校寄宿，学费可贵呢，幸而女孩争气，成绩不错。她叫莲妹子。

　　中饭就是红米熬红薯，味道不错，正宗的山里饭。

　　吃过中饭，莲妹子扛了一把尖嘴的山锄上竹林挖冬笋，我是从未亲自挖过冬笋，决定跟着去长一长知识。

　　一路上，她向我推荐山里特产：老冬酒。完全用糯米蒸出来，窖藏大半年以上，进口甜，出门倒的酒劲。不时有老人跟她招呼，莲妹子还把我称作远方亲戚，来买土特产。事后她向我解释：有的山里人小气又多疑，总认为男女在一起，就要做那些事！所以有些人几辈子就是近亲婚姻。她是山里人从山外捡回来的外来女。

　　冬笋一般在朝阳的土中钻出，所以在竹林里辨别方向很重要，二人在竹林里转游了半天，也找不到笋的痕迹。只好朝更深的山里钻去，扑面的冬茅草如刀，我的脸不时被划了几下。远处的小鸟在唱着自由自在的歌儿，风吹动的草儿，仿佛有人或兽在走动。

　　她说：“别怕，野物都卖到餐馆去了！”

　　终于，在人迹罕至的竹林深处，找到了几株冬笋。莲妹子开始挥锄挖了起来，也许是运气好，我都轻易地找到几株。想到山外冬笋的价钱，我说山民挖笋都是一条生财之道呵！

　　她接话：“难呵！挖几斤去卖，车票钱都不够，现在挖笋的人多，你以为每次都挖得到几十斤啊？”

　　我在旁边收拢着挖出来的冬笋。

　　“你看，这片竹子都是新竹，也就是新栽的。老的竹、树呵，全让哪个包产到户的年代砍光了，哪可是剃头似的砍伐，只要能卖点钱的，人们如疯了似的砍去卖，货多价贱，又卖到几个钱啊！”莲妹子乘空歇会儿。

　　“到后来，有人又在土地肥沃的地方种上一些，但要能长到卖钱，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啊！远看郁郁葱葱，近看杂树林，只好用来烧木炭，竹林都是些小竹子，做不了啥用。”她开始收捡挖出来的冬笋回去啊，挂汗的脸在霜风中吹得红扑扑的。

　　太阳渐渐地下山了，竹林里添了几份寒意。山里的天气也是说变就变：山上下雨，山下天晴的时候有的是。走到半道上，天空中飘起雨来，这时，装笋的袋子破了，冬笋“哗哗”地掉了一地，我随手抓了二个大的，如抓着两个哑铃。莲妹子舍不得，三下二下脱下长裤，扎紧裤管，将剩余的竹笋全装了进去，挂在脖子上晃荡荡地吊着。

　　她叫我先走，不要等她。

　　我一溜烟地跑下山，但还是没有躲过山雨，浑身淋得如落汤鸡。

　　回到她家，我找了个背篓、斗笠，拧着自带的手电沿着刚下来的山路去接她。

　　山里黑黝黝的，我只好亮着嗓子喊：“莲妹子，在哪里？”

　　我只听见有人在头上应，就是不知人在哪里。山民常说的喊得应，走不到就是此类。

　　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回话的黑影在朝我移动，如果在一个舞台上看什么演出，你会感到绝美的黑色剪影让人心灵震撼，而身临其境，你只会感到生活的艰辛。

　　莲妹子气喘嘘嘘一身湿的样子，她麻利地接过我拿来的背篓，装好冬笋，飞快的在前面走着。我只好在后面按着手电为她照路。

　　到家了，莲妹子被雨打湿的全身：凹凸有致地呈现出健美的身姿，裸露的大腿露出白晰的肌肤。我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三）

　　莲妹子从房里换了衣服出来，开始生火做饭了。

　　我冷得打哈欠。

　　她赶紧生起柴火，让我围着火炉烤了起来。一忽儿，她提了一桶热水叫我在灶下洗澡，顺便找了几件旧的干衣让我换，也许是她老公留下的吧。

　　我只好凑和地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围在火炉前烤着火。

　　我随便地吃了点，就到她安排的床上躺了。盖在身上的旧棉被又冷又硬，我只好将就了：谁叫你出来找苦吃啊！

　　莲妹子还在忙着洗衣啊等家务，她把新挖的冬笋晾起来，免得被水浸坏。

　　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的急促的咳嗽声，好像有人在说胡话啊。

　　我喊：“莲妹子？”

　　半天没人答应，我只好提着手电起床。

　　原来她和衣躺在另一房间的竹床上，烧的满脸通红，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单。哎，家里多余的棉絮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火炭似的烧人！

　　“莲妹子，你在发烧啊？”我摇着她的肩。

　　莲妹子睁了一下眼：“是啊，烧的一个人软绵绵的，想爬起来喝水都不行。前几天就查出有啥炎症，也发过烧，但没钱去抓药，以为扛几天就会好！昨天被雨一淋，可能发病了。”

　　“是啊，有病要早医啊，别拖成大病。”我从随身带来的药包里取出药片给她服下。

　　下半夜了，莲妹子的烧退了下去，人却发冷。我只好把我盖的棉被抱过来给她盖上。己到灶下烤火、烤衣。

　　灶下并没有备下多少柴火，几下就被我烧光了。

　　我也开始冷得打寒颤了。

　　这时，莲妹子起床喝水，见我干坐着，叫我也上床躺会儿。

　　一男一女、一东一西地躺在老式的木床上休息。

　　天快亮了，莲妹子摸索着爬起来生火做饭了。

　　我一把拖住她的脚：“算了，到镇里去吃啊。”

　　反正是睡不着了，莲妹子诉说起她的苦难史：老公外出打工，没想到意外事故身亡，幸好，讲良心的老板赔了点钱，可折腾几下，早已花得差不多了。在山里养女孩总是被人瞧不起，也难怪，山里都是扛木头的体力活，没男人基本上是干不了。想在当地再嫁，大部分都是一个姓氏的，说不准还弄错了辈份，也难找！到山下镇里谋了个洗碗活，也是求爹告奶来的，有是有点旅游的，还不是上午来，下午走。拉不到几个留宿客。尽管活不累，但钱也低，做生意没本钱和关系。前些时候，看到有的小妹干点皮肉生意，也想干一下，想不到山里全是熟人熟面，怕传出去影响女儿。前几天接了一个说普通话的游客，事前说好二百块，事后只给一百元，说是服务不到家。而下身不知啥时出问题了，给诊所医生一看说是不是性病啊。

　　我听到这些，本来想动手动脚的胆儿，让电麻似的缩了回去，只好听故事似的偶尔答几句。

　　“山外来找土特产的，杀价都杀的很低。有不讲价的款儿，你能捞到这样的生意吗？哪些半富半不富的，可内行的很，你骗的过他们吗？正宗的腊肉要山里吃青草大米喂的猪羊才行，你想，不吃饲料能长得哪儿大哪儿快吗？只有二条后腿的肉才可做腊火腿，又要赶到立冬宰杀，经茶油香火熏制，到过年的时候才有，难吗？”莲妹子穿衣下床了。

　　（四）

　　清晨，浓浓的白雾笼罩着一切，看不清树、山呵，四周一片洁白安静。我打着哈欠地在屋前散步，消掉多余的时光，雾散了一定下山，找啥特产啊？不就是玩啊！忽然，远远的听见雾中有人挑担的脚步声，只见莲妹子身着红毛衣挑着一担山泉水从雾中走来，仿佛是动画影片里的人儿飘逸，给人一种很美的画面。

　　“啊，起来了，我挑担泉水给你洗脸。”她欢快地打着招呼。

　　“哦——。”我心里充满感激。

　　要不是昨晚的衣物还没干，我早就走了。这种体味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会有比己差很多的人和地。官方不是每年都报道多少、多少人脱贫奔小康啊？

　　莲妹子放下水，说了一声：“雾大啊，还没早饭菜呢！”

　　她折转身又走进浓雾里。一会儿工夫，她就用背篓背了一些东西回来：干柴、一壶酒、一块未熏透的腊肉。那是从邻居家借来的啊。

　　她指挥我把未干的衣物晾在朝阳的风口上吹，说：“雾大，太阳光也大，一会儿就会干的。”

　　等我晒完衣服回来，她差不多把早饭做好了。

　　小铜壶里的老冬酒正在开水里烫着，透出一股甜甜的酒香；红黄相间的腊肉炒冬笋，发出诱人的香气。

　　“吃吧，就一样下酒菜。”她摆好碗筷地招呼着。

　　我呷了一口老冬酒，夹块腊肉细细地品尝着农家的特色菜。我的胃却在反搅起来，为啥啊？心情不好吗？我说不清楚！

　　“哎，腊肉还没熏透，到年底来就有好的火腿肉啊！你那时来吗？”她热切地看着我。

　　“不一定的，我想——”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

　　传说中的山里人：老冬酒、茅篼火，世上神仙不如我。那可是远古的传说而已。就如文人墨客挥毫赞歌田园乐，不过是他们的幻影，要他们真的来此谋生，还不是要他们的命啊！

　　吃完饭后，我搬一把竹椅在避风的屋角晒太阳。

　　冬日雾中的太阳先是红彤彤的，渐渐变成一个亮眼的大圆盘，尽情地把光和热倾泻到浓浓的雾中，让阳光下的万物感受到她那无私的爱！浓雾慢悠悠的散去，竹林和山峰恢复了原有的色彩，经夜雨冲洗的山村，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清新的空气里浸染着野花的芬芳，灰色的落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未凋的树叶青翠可爱。早起觅食的鸟儿在欢快地鸣唱，荒野的老牛发出哞哞声，好一片宁静的田园风光！

　　她忙完后，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陪我聊着：无非是山外能找到更来钱的活吗。

　　我答应出去后为她访一访。

　　临走时，她将冬笋挑好的为我装好。

　　我拿出一张百元钞票给她，她也不推辞地收下：“不值哪多钱的！——也好，多的算你的年货定金，年前给你送来，好吗？”

　　我轻轻地摇下头：“算了！”

　　走了好远，我回头还看见她在屋角边站着看我走远。红衣如火似的醒目，窈宨的身材如雨后的新竹可爱。

　　是的，她应该有新的生活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