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沧桑,人生沉浮,短短几十年稍纵即逝。很多人和事渐渐模糊、淡忘。而有些人和事却是你想忘也忘不了的。即使隐藏得再好,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跑出来,让你凭空悲戚。小梅是我中学时候非常要好的一位女同学,文静、精致、小巧玲珑,是那种典型的南方人形象。性格内向忧郁,感情细腻敏感。她的笑声清脆甜美,但是这种时候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孤寂伤感的。我不记得在学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故事,每个学生几乎都穿着皱巴巴的衣服,面黄肌瘦,眼睛里闪着绿幽幽的光,为了那可怜的升学概率鞠躬尽瘁,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值得人去怀恋的话,那就是学生食堂里刚出锅的馒头,几十个人围在那个窗口上,一边争枪着购买,一边使劲闻着馒头散发出来的那种绝妙的香味。
若干年以后,小梅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儿子可能遗传了小梅,清秀漂亮,惹人疼爱。小梅的丈夫是家里的独子,还有两个小姑子,听说这两个小姑子遗传了小梅的婆婆,尖酸刻薄,无理也要争几分输赢。而小梅的丈夫又是个逆来顺受的主,拿他的母亲和妹妹毫无办法。小梅的丈夫家境殷实,在八十年代初期,就已经建起了一栋两层的小楼,家里开着制作糖果的小作坊。小梅的父母可能一直以为小梅到了这样的人家,应该过上快乐幸福的日子了,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小梅的婆婆和小姑子嫌弃小梅不能干,不能承担起家里的体力劳动,也是,小梅生性柔弱,风大了都担心会被吹倒,怎么可能承受这种繁重的体力劳动呢。所以结婚不到半年,就被婆婆赶出了那座小洋楼,在小洋楼的旁边搭了一间偏房艰难度日。
我呢,也在小梅生活的城市工作着学习着,为了所谓的理想忙忙碌碌,自然还没有时间理会男女之事,和小梅偶尔见一次面,也只是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不过小梅的家我倒是去过一次,不是受小梅的邀请。那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在闲聊的时候说起了小梅,突然心血来潮,这反正离小梅家也不远,就一路打听着去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小梅住在偏房里,只是听别人说,小梅嫁的婆家比较富裕,不过男人有些呆笨,小梅曾经极力反对,最终也没能说服父母,在结婚那天,小梅死拽着家里的门框不愿上路,是让人连劝带拉的送出了门。
没费多少周折,在路人的指点下,我们很快就到了小梅的那座小洋楼门前。一个老妇人在晒坝里收拾柴禾,两个少女模样的人在二楼阳台上张望,可能是听见自家狗叫,出来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吧。我们同去的一位朋友历来嘴比较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客气的说,大妈,小梅是不是住在这儿,我们是她的朋友。老妇人没有任何表示,继续收拾柴禾。同去的另外一位朋友以为老妇人耳背,没有听见,就提高嗓门大声问到,请问小梅是不是住在这里,老妇人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这个时候,我们确信老妇人一定是一个聋子。
二楼上的两个少女模样的人憋不住了,其中一个看来年龄稍小些的气势汹汹的说,不知道,这里没有这个人,在这说话的当口,两个少女模样的快步从楼上跑了下来,一条大黄狗一直凶狠的向我们张牙舞爪,没有任何一个主人对狗的放肆进行制止,倒是对我们充满了敌意。
这让我们有些莫名其妙,即使是我们找错了地方,也不至于惹人如此排斥呀,更何况我们一直以为这就是小梅的家,对小梅的家人我们一直带着讨好的笑脸,在言语上是礼貌有佳,没有半点过激之处。正在我们胡思乱想之际,两个少女模样的人将老妇人面前的柴禾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再使劲往我们面前扔。这明显是在用最不文雅的方式赶我们离开。
我的性格有些刚烈,平白无故的遭受这种待遇,自然是火冒三丈,我手里原本就拿着打狗的棍子,这倒不费劲了,我怒目圆睁,举起打狗棍,劈头向那个正举着柴禾准备扔的少女打下去。少女一愣,可能是没有想到我会有如此举动,不过反应挺快的,只是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然后迅速扔掉柴禾,转身拼命往楼上跑去。当然,我也并不是正的想打人,只不过做做样子,吓吓这个半点不懂规矩的小丫头。
这时候,老妇人像是突然惊醒一般,举起手中收拾柴禾的耙子,疯狂的朝我们打过来,同时她那干瘪粗壮的破嗓子嚎叫般的臭骂起来。正在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办好的时候,我看见小梅惊慌的从偏房里跑出来,她并不向老妇人解释,也没有制止老妇人的谩骂,而是拉着我们慌慌张张逃进了那个低矮黑暗的小屋,刚进屋的时候由于光线太暗,不能适应,整个屋子里模模糊糊的一片,小梅的手一直拉着我,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小梅手指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栗。
过了片刻,基本可以适应这种暗淡的光线了。这个偏房不算太小,中间没有隔墙,进门左手靠里面有一张床,床的面前是一张吃饭用的方桌,要是人多的话还必须有一个人坐在床上,进门的右手方是一口二锅灶,灶前有一些柴禾,最要命的是在右手方的角落里还有一猪圈,里面两只七八十斤的猪仔正跳的欢呢。
因为光线太暗,我没有办法看清楚小梅的表情,我们同去的几个人经过刚才的事情,再看见屋子里的状况,谁的心里都有些酸酸的。没有人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人对小梅住的屋子进行评论,我们只是搜肠刮肚夸张的谈论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小梅话不多,她安静的坐在灶前给我们烧开水,火苗的光亮一闪一闪的在她脸上跳着迷离不定的表情。
我们在小梅那儿没有呆多久,就找了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借口离开了,尽管小梅极力挽留我们在她家吃饭,我们虽然心有不忍,不过还是离开了。这是小梅活着的时候我唯一去过的一次,以后我就从来没有想过再去她家,我不想自己难过,更不希望小梅伤心。几天后,小梅来过我的单位,衣着朴素得体,举止文雅脱俗,还是那幅楚楚动人的小女人形象,很难有人能从她的身上看出命运的不公和生活的艰辛。
小梅有一个个子矮小、精明干练的邻居,为人十分的热情,每次看见我都会无话找话闲聊半天,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我的这位同学小梅,从他的口中我隐约的知道了小梅生活得并不幸福,起码她不爱她的男人,小梅的男人对小梅也不好,常常因为母亲或是妹妹的一句话,对小梅拳脚相加,吵闹打架在他们之间可以说是再频繁不过的事情了。不过我知道,她是一个非常保守传统的女人,所以基本上与绯闻扯不上关系,只不过她娇好的面容、得体的穿着和甜美的笑声很难让人把她和不幸联系在一起。
那一天是小梅的生日,早在几天前我就知道了,不是我不重视朋友,我这个人向来对生日没有什么概念,包括对自己的生日,不巧的是那天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谈判,作为一个职能主管部门的领导,是不可能不参加这种座谈的,很难让人相信,我记不得是中午还是晚上喝的酒,醉得是一塌糊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为了中午的一个饭局,对着镜子修饰了半天,仍然无法掩饰酒后的疲惫,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虽然还是感觉浑身无力,心情总算是不错的,对小梅生日的事情也早已抛到脑后了。看见小梅的邻居,我还主动的和他打招呼,没想到这个一向热情的邻居居然表情怪异、欲言又止。是什么让这个并没有半点成见的男人有了这样一副脸孔?我的多疑让我感觉有些不安,而邻居更不是一个藏得住话的人,在我转身离去不足十米距离的时候,邻居终于憋不住了,急急的叫住了我, “你不去看看你的同学吗?”,“改天吧,我今天有事。”我有些诧异
“改天你就看不到她了,”
“为什么?”
“一个小时以前她服毒自杀了。”
我很怀疑我是酒精中毒太深还没有完全清醒,或者是听觉出现了问题。而邻居那张庄重的有些变形的脸告诉我并没有听错,我的体内有某种东西被人强行拿走了,整个人虚脱得摇摇欲坠。
叫上司机匆忙赶往小梅的家,一路上我只有一个念头,小梅的死肯定与她的男人有关,与她的婆婆和小姑子有关。一个家庭生活能够过得去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走上自杀这样的绝路?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与其说是小梅的死让我感觉悲伤还不如说更多的是愤怒。
小梅的灵堂设在小洋楼的客厅里,也许只是临时的,屋子里挤满了她的亲人和朋友,当然也不排除一些看热闹的,一个个悲戚的垂着头,悲伤的哭泣。只有小梅安静的躺在用木板支起的灵台上,衣着鲜艳、发丝整洁、颈部还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神态安详、面色红润、嘴角有着淡淡的口红,我甚至感觉她在微笑着。听说服毒自杀的人死后都会面目狰狞、其状惨不忍睹。而此刻的小梅,你不可能把她与服毒自杀联系在一起,甚至与死亡也无法确切的联系在一起。她只是一个熟睡中的美人,一个正在做着美梦的女人。我有一种想用手去摸摸她的脸的冲动,我想那上面一定还有余温。最终我并没有伸出手,也许是因为胆小,也许有些不忍,不过站在小梅的旁边,我居然安静了下来,一种至今我都没有办法想明白的安静。就站在一位好朋友、一位中学同学的遗体旁边,我居然可以安静下来,没有一丝悲伤、没有一丝痛苦、也没有了刚来时候的愤怒。
我在那儿只呆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在她的家人还没有给她换上那种用白布和青布做成的衣服之前,我就离开了,我不想让她在我的心目中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死人。她妹妹把一些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东西交给了我,说是她姐姐临终前让她给我的。不用看,凭感觉我就知道应该是一些日记或是信件之类的东西。老实说我并不是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不过对于小梅给我的这包东西我真的不愿意去打开它,我害怕知道一些真相,也害怕抹杀一些事实,所以,回家之后,我把这包东西锁进了柜子了,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的一个夜里。
应该说那是一个不错的夜晚,淡淡的风、柔柔的月光,打开窗户放眼望去,一种模糊的意象让人在心里生出无尽的柔情。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打开了小梅的包裹,里面是一本纸张都有些翻黄的日记本和十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件。那些信件都是写给一个叫烨的男人的,只是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名字。慢慢的翻开日记本,一段让人辛酸的暗恋故事浮现在眼前。
我们班有个叫烨的男孩,个子高高的,脸上总有着阳光一样的笑容,成绩不是很好,但是爱好运动,还是校篮球队的,他的这个形象在我们的同学中是很特殊的,我认为这要归功他们家庭的好条件,让他有了丰富的营养。以他的那种形象能够吸引女孩子那也是很正常的,即使条件再差,青春期的那种冲动也是没有谁想拒绝就可以拒绝的。不过我不这样认为,我总感觉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无法说得清楚的邪气,所以在学校的时候我基本上是不会主动理他的,甚至我都没有办法想起什么时候给他打过招呼,可是没有想到小梅这么一个内向、腼腆甚至给男生说话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居然会爱上他,而且还爱得那么深、那么久。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不能说、不敢说,甚至连给他对视一下目光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远远的看他,默默的想他,这该是一件多么让人心碎的事情,如果把这个时间延长,还要把这种爱不露声色的隐藏起来,这该让人的心里有多痛?多么的无赖?我作为小梅心目中一个可以依赖和信任的朋友,对此居然是一无所知,作为朋友我感到自私和羞愧,看着小梅的日记,我有种种的自责。那一夜,我失眠了,我发誓一定要为小梅找到那个叫烨的男人,一定要告诉他,曾经有一个女孩是多么的爱她,直到临死的那一刻都还在想着他、爱着他。而这,会与梅的死因有关吗?
从那以后,我开始向我以前的那些同学打听有关烨的情况,很快就收集一些资料,烨的父亲是某市一位位高权重的人,自然对烨的事业会有很大的帮助。烨大学毕业后不是顺理成章的进入了国家机关,而是自己创办了一家公司,听说公司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在全市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企业了,我想这除了他自己本身的努力,还要归功于他父亲的权势。
一次出差到了烨所在的市,当然出差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完成小梅的心愿这才是真正的理由。于是要上几个在社会上混的还算不错的同学去见烨,自然是有跟烨熟悉的同学打了前阵,我们其他的就顺理成章的受到了烨隆重的接待。保马、星级酒店,这些自然能够说明他对同学的重视,我想更重要的还是这些能够体现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既然是同学,谈话自然比一般应酬要随意的多了,除了简单的一些客套话之外,谈的最多的还是学校的情形,哪个成绩好、哪个成绩差;哪个女生漂亮、哪个男生潇洒;谁对谁有情、谁对谁有意。老实说,在学校的时候,谁成绩好我是知道的,当然简单的审美观我还是有的,基本上还可以分清好看和不好看,但是真要明白谁有情谁有意就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了,就连小梅这样一个在学校每天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的人,我都没有发现她会这样爱着一个人,更何况是别人,席间气氛很好,他们甚至提到了就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的人,可是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人提到小梅。我是带着目的来的,这样的聚会原本应该是很轻松很愉快的,不过一想到小梅心里总感觉有些悲哀,应该是为小梅感到悲哀,别的同学不知道她也就算了,烨,这个让她爱的心里都有了内伤的男人、一个临死都念念不忘的男人、一个让她死后都还在微笑的男人,也会对她没有半点印象,这难道不是一件让人感觉悲哀的事情吗?我想小梅对烨的爱有多深就一定有多痛。
“人不管生活的怎么样,能够活着就是幸运。”我说话的口气带着明显的情绪。
“怎么啦,难道我们的同学中还有谁不在了?”一个同学显得很吃惊。
“小梅服毒自杀了。”
一桌子的惊讶,短暂的沉默。
“就是成天给在你身边的那个女生”,总算还有人记得她
“她为什么自杀?”
“为了她永远都没有办法说出口的爱情。”
沉默,更深的沉默。
“她究竟爱上谁了?怎么还没法说出口?”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像刀割般的疼痛,我看着烨举起酒杯艰难的说:“让我们大家为了小梅、为了小梅心中的爱情干了这一杯。”
烨有一瞬间的吃惊,可很快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一种潮湿的东西正在蔓延。
后来,烨曾单独找个我,我和烨漫步在市政公园的林荫道上,空气清新,月光轻洒,给我读小梅日记的夜晚有着太多的相似。我们两谁也不愿意打破这夜的宁静,就这样默默的走着,走着。很久,烨长叹一声,说我和你一样,为小梅的不幸感到万分的心痛。虽然,我一直不知道小梅爱着我,而且在死的那一刻还想着这段她心中的爱情,我很感动,希望她在天有灵,知道我们都爱着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