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林（2）

　　“他想追太阳？追死他！”

　　“太阳是他追的？好笑！不，是可恶！”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我们呢？我们不答的事，能成吗？不能！”

　　“我们没答应的事，都要失败！都压死在胎中！”

　　“这个世界，没有我们是不行的！没有夸父是好的！是喜人的！”

　　“坚决不答应他追太阳！”

　　“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把他杀死在萌芽状态！”

　　“他申请了吗？”

　　“经过谁的同意呢？”

　　“他怎么不报告呢？难道他吃了豹子胆？”

　　“谁批准了他呢？没有报告，没有批准文书，怎么能说去追日就去追日呢？”

　　“自作主张，这是自作主张的荒唐行为！”

　　“荒唐又荒谬也！”

　　“怎么得了哇！他敢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注定是要失败的！”

　　“注定是要完蛋的！”

　　“没有计划，没有安排，他就去追太阳？”

　　“岂不乱了套！”

　　“岂有此理！还有王法吗？”

　　“他罪大恶极！他罪行累累！他罪该万死！”

　　“他不听话！决不是个好人！”

　　“不听我们的话，他还有资格做人吗？”

　　“一个不听话的人，狗屎也！”

　　“开除他！”

　　“把他从古城开除出去！”

　　“把他从地球开除出去！”

　　“驱逐出境！”

　　“打倒夸父！”

　　“打倒夸父！”

　　“打倒夸父！”

　　“没收他的财产！”

　　“没收他做人的资格！”

　　“这样才能以正压邪！”

　　“夸父就是邪，就是恶！”

　　“比邪和恶更可耻！”

　　“这样的狗屁东西去追日，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古城无人！”

　　“真的。难道古城没有能人了吗？传出去，多丢脸！多没面子啊！”

　　“要追日，也不是他去。问题是日不可追。追者即死！”

　　“揪他出来批斗！”

　　“这是个好主意！”

　　“把他批倒批臭！看他如何追日？”

　　“年年批，月月批，天天批，时时刻刻批，他就没有机会去追日了。”

　　“太阳是神圣的！太阳是伟大的！他一个坏分子，不配享受阳光！”

　　“先把他关起来！”

　　“让他与太阳隔离开。”

　　“就是要他没有太阳照！黑死他！”

　　“他是小人，阴暗角落里的小人！”

　　“还有什么更恶毒的词呢？找出来，好让大家批斗他时用。”

　　“翻字典，找一找，让不明真相的人看清他的丑恶嘴脸！让大家发泄心中的愤恨！”

　　“越批得狼毒越显示我们的智慧和强大。”

　　“这句话好像不对劲？他那么丑小，我们花费这么大的劲去批斗，岂不显示我们与他一般见识？当然要批，而且一定要狠批！”

　　“发动群众嘛！我们怎么能亲自去批呢？让群众去批，让群众去说话！”

　　“对！批斗要记入史册的。即使错了，我是说，如果后人评论，也与我们无关！”

　　“任后代的后代人如何评论，无论他们怎么评论，我们都是圣贤！”

　　“一定要保证我们的光芒四射！我们是不能有污点的！哪怕一丁点也不行！”

　　“而且还要保证兴师动众！保证批斗的效果！达到教育人们的目的！”

　　“这场斗争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要有记录，好写入历史。为此，我建议，确定一名或几名与我们志同道合的专人，作为写手，如实记录群众的一言一行，重点记下他们的愤恨，以及通过批斗后的觉悟提高的程度。”

　　“把我们的思想转化为群众的要求。”

　　“嗯！是这个样子的！因为群众的需要，才批斗夸父。”

　　“我们只是满足了群众的需要。”

　　“我们没办法才答应了群众的请求！”

　　“这样才好说话！”

　　“这样才好写历史！”

　　“这样才好对付评论！”

　　“那还要成立一个领导班子。”

　　“我就不参加了。”夫子脸上的肌肉完全放松了说，“在群众中产生。”

　　“找谁呢？”

　　“这的确是个头痛的问题。这个头既要紧跟我们，彻底贯彻我们的指示精神，还要有威信。”

　　“可以是村里人吗？”

　　“最好是村外人。这个人一定要能煽情。”

　　“能煽风点火更好！”

　　“不能用‘煽’！要用发动！”

　　“对！能把群众发动起来，声势浩大地批斗夸父！”

　　“因为‘煽’字，因为要更深入揭批夸父的劣迹，罪行，我想起了智嫂，或许她能信任。”夜朗又补充说，“此想起非彼想起也！”

　　引发骨干们一堂哄笑。

　　“好！”

　　“妙！由智嫂揭批夸父，再好不过！因为众所周知，夸父拚命追智嫂，而智嫂不答应。”

　　“这是一篇好文章！”

　　“至于成员，找几个想入住我们村，但又不够条件的为好。”

　　“那就更好控制！”

　　“彻底地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

　　“要说贯彻群众的意志！”

　　“对！把我们的意志说成是群众的意志！唉！不，是怎样的呢？我说不来，只会挡车。现在如今眼目下，不是挡车，是说的问题。再说，我也不挡车了，知道车是挡不得的。”

　　“就这样，你们再具体化一些。”说完，夫子进到里间，紧闭门。

　　骨干们对每一个细节荷都作了讨论，都作了祥细的安排，一一细到谁先发言，且规定了发言的内容，包括每一句话，还具体到语气，谁后发言，同样具体细化，然后结束。场次的安排都非常合理，有日场和夜场，日场从早晨八点钟开始至下午五点半止，中间午休二个小时。夜场从晚上八点至十二半结束。场次安排的地点从古城的北面至西至南至东绕着圈子轮流开批斗会。每场次发言的人都定好，由写手先写好，交给发言人背熟。秩序井然，效果显著，将举世无双！他们研究了七七四十九个昼夜。

　　“大功告成！”

　　“大功告成也！”

　　“慢！还有一个问题未研究。”夜朗问，“批斗他好久呢？”

　　“这是个问题！”螳螂惊呼，“差点忘了！”

　　“请夫子定夺吧？”

　　“夫子不吃不喝已有四十九天了。别麻烦他老人家了。”

　　“我提议，斗死夸父为止！”

　　“要得！”

　　“行！”

　　“就这么定了！”

　　“真正的大功告成！”

　　“呜呼！大功告成矣！”

　　他们研究批斗会，智嫂在找夸父。她以女人的思维思考，一一以为只要献出她美丽的胴体，夸父便不可能去追日。即追快乐去矣！但她又不能明说，只能引导他往这方面想，引他上路，对于智嫂来说，不是件难事。其实，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智嫂已无能为力了，她不知道有些事，比如夸父追日，不是美色所能改变的。这也不能怨智嫂，因为她眼力所到之处，还没有一个人一件事不服从美色的命令。凭习惯办事，没错。相反，打破常规很可能冒极大的风险，成则好，不成则成倍地臭。因此，人们极小去冒风险，没必要捏一把汗去办事。凭习惯还有个好处，败了顺便推给习惯一一“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不仅推得一干二净，而且轻松有理，再无人指责。如果有人指责，那这个人是不近人情。习惯好，习惯是个好东西！

　　对此，夸父的看法是：一群只知道习惯的人，大概一万年才走一年的路程。相反，不按常规思考问题，极有可能一一一年走一万年的路程。根据这种计算方法，犯错误，值！一个准备犯许多错误的人比小心翼翼怕犯一丁点错的人优秀多了，换句话讲，坑坑洼洼的人生是丰满的，前怕狼后怕虎的人生是残缺的。因此，夸父碰到夜郎问：“犯错误了吗？”起初夜郎如在云里雾里，以为夸父掌握了他犯错的证据，吓得全身发抖而逃，躲进山里三天不敢见人。悄悄下山，见没事，风平浪静，于是去责问夸父：“我犯了什么错？你如此吓我！”夸父听了大笑不止，说：“就是因为你几百年来小心谨慎，犯错的意识都消失殆尽，所以我才提醒你要犯点错！一个人千万别去做成十全十美。十全十美就是假！不是真人生！”夜郎拍拍脑袋，说：“你吓得我饿了三天三夜。我要吃饭去了。”夜郎才不去理会夸父的深意。一天，夜郎偶尔遇到夸父，他头皮一麻，计上心来，牢牢抓住话语权，大声说：“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又是太阳，又是白云。夸父，你到哪儿去？莫不是去赏桃花？你也该讨个老婆了，单身不是话。爱上谁呢？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给你说。结婚多好啊！就是娶个寡妇也比单身强！身边有个疼你的人，还可以说说话，真的是好！不要挑肥拣瘦，再说，你一把年纪了，别人不嫌弃你就是烧高香了！怎么？急着走？哈哈哈……”夜郎以为逃脱一劫，没想到，他笑声未落音，夸父转过身来，拍拍夜郎的肩，问：“你今天犯错误了吗？”吓得夜郎结结巴巴地回答：“犯……犯……没犯……错……误。”然后，脸色苍白地走了，边走边回头边掐大腿边自言自语：“今天遇见鬼了？”夸父很不喜欢夜郎现在而今眼目下这个样子，他宁愿看到过去因自大而可笑的夜郎，也不愿和如今溜光滚园的夜郎打招道，他认为一个人不犯点错误，便不算是个人。这句话虽然偏激，但多少透出创造力的一点机理。开拓创新，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要准备犯错误，并准许犯错误。要给犯错误让开一条路，给犯错误一定的生存空间。到死的那一天，夸父设想，如果我找不出自己曾经犯过一次或几次错，那这一生枉活也！照此说法，推理开去，没犯过错误，便没有创造性的成绩，而生命是需要创造性的活动的，那白活几十年的说法真的成立。第三次，夸父问夜郎“犯过错没有”之后，告诉了他的想法。以下是他俩的对话：

　　“那好吃懒做，”夜郎问，“还有好色贪淫，可以盛行？”

　　“好吃懒做和好色贪淫，其实，是人的本性。”夸父说，“是人的兽性的一面。人之所以是人，乃能逐步认清事物的本质，包括人的本质。如果因为要高尚而不承认好吃懒做好色贪淫，那就太过虚伪，比好吃懒做好色贪淫本身更可恶。（王小波语一一作者注。）我们在好吃懒做，也在抵制好吃懒做。”

　　“我听不懂。”

　　“人们那么小心翼翼，生怕犯一丁点错，说穿了就是患得患失。”

　　“犯错也是好的？”

　　“犯错不是好，但不要瞧不起犯错的人。”

　　“这句话，我赞同。我曾经犯了自大的毛病，费了九九牛九虎之力，可以说是脱了胎换了骨头，才洗脱恶名臭名，好不容易啊！真难！”

　　“你曾经还敢犯错，如今说的话从格子里找，凡格子里没有的话，没讲半个字；做的事都是上头安排好的，没有安排，你宁愿游手好闲。对别个讲，要充分发挥个人的主观能动性。按你的价值观判断，明知发挥不得，你偏要别人发挥。为什么自己不发挥呢？安的什么心呢？是不是别人失败了你好看笑话？你牵牛相斗，斗死牛斗死马后，你去拾肉吃？我看不惯你现在这个人！”

　　“别说了！别说了！这是说得的？”夜郎踩着西瓜皮溜之大吉。

　　夸父又碰到叶公，问：“叶老先生，你犯错误了吗？”叶公大惊失色，马上又定过神来，说：“夸父，您好！”同时伸出手，表示友善。见夸父木然的样子，递上一支烟。夸父又问：“你犯错了吗？”叶公心内又感惊骇，摇了摇头，反问：“夸父，您怎么老揪住我过去的那一点点错不放呢？不是已过去了吗？如今，嘿嘿！我已重新做人。不是吗？我已是名门望族村的一员了！”夸父解释说：“我是问你今天犯了错没有。”叶公笑容可掬地说：“怎么去犯错呢？当然没有！”夸父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不过，可惜呀！”叶公问得心惊肉跳，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莫名惊诧地走了，还回过头，自言自语：真是个疯子！夸父见着螳螂，问：“你犯了错了吗？”螳螂立时脸色苍白，倒地连续叩了大约二百五十个响头，边叩说：“我再也不敢去挡车了！我再也不敢去挡车了！我再也不敢去挡车了！”又哀求道，“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求求您，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求求您，宽宏大量，放过我吧！”夸父觉得好笑，理也不理，痛心地走了。他心想，为什么这么怕呢？为什么这么怕呢？我想不通，犯错并不见得是件坏事呀！为什么他们如此惧怕？我做好了犯许多错误的准备，我要做别人不屑一顾的事，我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这时，他已不自觉地登上了狮子山，又望着太阳出神。他能长时间地凝视太阳，什么都可以想，又什么都可以不想。这一望又是三天三夜。走下狮子山，他望见了名门望族村，村子很漂亮很整齐，达到划一的地步。但是，村里住的不全是人！他心想，我是不屑住进去的！

　　名门望族村是一座常人无法攀登的高峰，横卧在那里，只可仰慕而不可逾越。犹如《红楼梦》一样，是一座高耸在文学艺术天空里的巨峰，令多少耕耘者夜里梦里叹为观止……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后者有攀登的可能性，前者几乎没有攀登的可能性。话又说回来，这个比较有纰漏，对某些人来说，刚好调转过来。总之，名门望族村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趁夸父躺在狮子山顶的机会，我们去看看名门望族村的外貌。

　　该村座落在古城的东方一一太阳一升起最先照到，建于仁水河畔。左侧，一条绵延七八百公里的山脉伸到古城，在这里耸入云端，最高峰为德山，四季云雾缭绕，山泉叮咚， 鸟语花香，风景秀丽。右边，一望无际的农田。前方，是些绿色的山岗。后面，即正东，为德山的余脉，一直从右沿着农田伸向远方。除了山和水，除了瓜果飘香，除了名和利，除了朴素的民风，最值得一提的是名门望族村的东面，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满山满坡满沟全都是桃花，壮观，艳丽而迷人。选中这里建名门望族村的人，真有眼光。其设计更令人惊叹。该村占地二百五十平方公里，从东至西（称仁），从南至北（称义），两条大道整齐而笔直交叉延伸，各自宽九十五米，长五十公里，其直又令人叹为观止，据考证，请鲁班用墨线打直，无一丝一毫的曲，无一毫一丝的歪。其交叉处一一该村的中心一一为一广场，称为中心广场。广场占地975平方米，其中心为一座孔夫子的雕塑，高二百五十米，宽（长）五十米，四面均为夫子的塑像。神就神在每天太阳的第一缕光芒最先投在夫子塑像上，然后才发散开来，普照全村，再慢慢地照遍古城。这样仁道和义道将名门望族村划成四四方方的四大块，也是班门始祖用墨线量过的。取其一介绍，同样是从东至西，从南至北，两条笔直的次大道，将次方块划分为四四正正的四块，次中心也是夫子的塑像。同理，一直推下去。路的长宽相应递减，方块的面积相应递减，夫子的塑像相应缩小。简单一点说是，把大方块按对应比例缩小成次方块，缩下去，一直到最小的方块里只有四座房子。房子是该村的最小元素，高二十五米，长宽五米，也是一个正统的耸立的长方形。房子与房子之间在三楼以一条走廊相连，即每座房子都有四条走廊，通过走廊，从任何一座房子起步，不需要通过路，便可以走遍村里所有的家。他们的心相通，直如这大小高矮形状一致的房子相连一样，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每座房子发生一点小震动，都能传遍所有的房子，或者说，村里的每个人都有感应。因此，村人都小心翼翼，从不高声喧哗，就是女人受了委屈，都能忍气吞声，或者默默地滴几滴泪，马上擦干，笑脸迎接来访的村人。文明！文明也！文明程度高哇！顺便说明一下，村人不分昼夜，经常走动，差不多到了不分你家我家的程度，用极致的语言讲是，你的家是我的家也是他的家，我的家同样是你的他的，当然，他的家是你的也是我的。走到哪吃到哪睡到哪。（猎奇者问：那谁做饭？回答是：真是小孩子，没读过《皇帝的新装》！不跟你玩。没知识没文化！好事者又问：那岂不是没有个人隐私？回答是：就是要彻底干净地消除个人的私心杂念！把心统一起来！把言行统一起来！把穿着打扮统一起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这是咱村的村言。）最值得村人骄傲自豪的还是，太阳的光芒从夫子的塑像折射进村房后，竞然在房子里流动，从这座房子流到那座，一直到太阳落山，一直到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昨天的太阳光芒仍在流动，分不清旧光和新光。因此，名门望族村没有黑暗，根本用不上任何灯。

　　他们生活在仙界，他们快乐似神仙。

　　除了智嫂一一唯一的一个村外人一一可以出入名门望族村外，再无第二人领到通行证。她是夫子特批的，因为她是智嫂。夸父追日那段时日，智嫂无心访问名门望族村，一个人站在狮子头上，等夸父荣归故里，去向夫子求情，准许夸父成为第二个访问名门望族村的人。因为夫子曾暗示过她，说，假若夸父听话，应该可以划入好人的册子。她心中大喜，赶忙向夫子求情，双膝跪地，鸡啄米样地叩头说，请，恳请您原谅夸父的过失，我一定劝他回心转意！

　　也只有仁慈的夫子说这样的话，她知道，村人全都反对他追日，并且早就放出语言，说，谁去追日就是与名门望族村为敌！

　　智嫂从村里出来，爬上狮子山，目光爱怜地看着夸父高大的背影，心生爱，爱生悯，悯生恨。多么硬的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啊！他高举手，能托起整个天，他踩在大地上，能稳住地的颤抖。跟着这样的男人，下世还想做女人！她想，我一定要劝阻他，让他悬崖勒马，回去，一一只要他不去追日，我接受他的求婚，和他好好生活。或许，夫子一高兴，便答应我进住名门望族村，那他就再也不去流浪了。哪怕死也要拉他回去！这样的男人死了好可惜啊！

　　“夸父，起凉风了，别看了，回去，好吗？”

　　“你说，为什么太阳那么神奇呢？”

　　“你已问了几百万次了。”

　　“我知道，我站在狮子头上看太阳想太阳，差不多将近五百年了。”

　　“那你就别看了。其实，太阳也没啥新奇的，每天都升起来又落下去。”

　　“不！你讲错了，这五百年里，太阳有9854天玩去了，还有643天只打了照面，便去干其有兴趣事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你数了的？”

　　“当然。我记在心里。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太阳有什么变化，我都记着哩。有时，太阳耍懒，睡过了头，没有准时升起，我想，可能是太阳太累了，真的，在天空走路比在地上走肯定要吃力多了。不然，为何太阳的脸总是通红的呢？有时，太阳提前回去，是不是太阳妈妈喊吃饭了呢？有时，太阳延迟落山，是不是太阳看到我在看而不舍呢？”

　　“只有太阳不出来的时候，你最痛苦，是不是？”

　　“还是你有智慧，知我者智嫂也。”

　　“那你明白我的心吗？”

　　“你心中有太阳吗？”

　　“有！我心中的太阳就是你夸父！”

　　“别乱讲！我不是太阳！只有尼采自诩为太阳。到底他不是太阳。要不然，我一定飘洋过海去寻访他，比追天上的太阳轻松许多。”

　　“你要我怎么样才不去追太阳呢？”

　　“这个问题，你已问了千万遍，我也回答得不耐烦了。”

　　“那我和你结婚，好吗？”

　　“等我追到太阳再议此事。”

　　“你不是说爱我吗？”

　　“我爱你，过去爱你，现在爱你，将来仍然爱你！”

　　“那你用什么来爱我呢？你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我用心去爱你！我说过爱你，会有爱你的行动。我说过要去把太阳看个究竟，就一定要去追到太阳！”

　　“我现在就要你的爱！”

　　“你没看见我在观察太阳吗？”

　　“你告诉我，是我好看还是太阳好看？”

　　“这两件风牛马不相及的事。”

　　“缝纫机旁边放一把伞，难道就没意义吗？”

　　“人生本来就是无意义的。这是我昨天悟出的。悟得我头痛心痛。”

　　“哇！我开悟了！原来夸父是男人！眼睛横着生，鼻子竖着长！”

　　“嘿！智嫂，你的悟性在我之上！快告诉我，太阳是用什么做成的？”

　　“夸父啊夸父，你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唉！我只有去死了算了！”

　　“你的死与我有何干呢？如果你不肯告诉我太阳的奥秘，那我追去了也！”

　　说完，夸父头也不回头地朝着太阳飞奔而去。其时，空中传来河水拍打狮子脚的怒吼，分明可辩为词，词曰：来往杂言，此生自号追太阳。铁板双脚。跨出荆棘丛。得意当歌，晴空声朗朗。无人赏。自家拍掌。唱得千山响。

　　“我去矣！”

　　智嫂心痛地望着他箭去一般的背影，哇哇大哭。哭干了泪，倒忘记去死。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去做容易的事而放下难事不是她的行为。她要等夸父！因为她相信夸父是爱她的。她站在狮子头上，凝视夸父追太阳的方向，一动不动，任风吹响她的衣襟，任雨点打她的脸，任雪冻僵她的柔发，任黑夜笼罩她，任月光如水一样地泻在她身上，她的双眼只跟着太阳转，因为她深爱的男人说不定在某个时刻出现在太阳旁边，和太阳肩并肩地散步在天空。这是一道别致的风景，在这道风景里有她的爱。她为此骄傲而自豪。这么说，在智嫂的潜意识里，太阳是可追的，或者说，太阳行走在天空，就是用来追的，除此而外，挂在天边的太阳毫无一点意义。还有，智嫂的潜意识认为追得到太阳，而且这个人就是夸父，除夸父外无第二人。但是，智嫂就是不说，放在心里。她真能放，夸父想从她那儿得到一点肯定的信息都不行，相反，她举起反对的大旗，说：“追太阳是疯狂的行为！”智嫂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变成了一一“夸父是疯子。”夸父的疯原来是智嫂的话误传出来的。其实，智嫂暗地里作过“太阳可追的可行性论证”的调查，并写了三百万字的论文。她首先用反证法，即证明太阳的不可追性。大概意思是这样的：太阳在天上，离地很远，不可追。但是，太阳是运动的，从山的那边升起，又落山而去。即当太阳休息的时候，太阳具有了可追性。仅有这一点还不够。她又立论一一太阳是神圣的，因而不可追。她搜集了365本书中的大量神圣的人和事物，比如，一一精卫鸟还是鸟，不因为填过大海就脱变了。一一还有《圣经》里的故事，亚当和夏娃吃了智慧果，成了人，是好事，得感谢蛇。如果他俩听上帝的话，至今仍然不知羞耻。可见，神圣的上帝的话，也不是不可违抗。既然连上帝的意旨都可违抗，那还有什么更神圣得不可侵犯呢？一一再说愚公吧，王屋三座大山是玉帝安放在那儿的，人们从心里都认定这三山是神圣的，是玉帝赐给人类的礼物，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三座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可是，它们再怎么神圣，在愚公心里不算什么，他说搬掉就搬掉了。因为他想看到搬掉三山以后是个什么情况，根本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也无人能阻止。他不和别个商量就搬掉了。等等。结论是：夸父追日没有错。智嫂反过来，用数学归纳法证明太阳的可追性。地上走的可追；天上飞的可追；一切动的可追。因此，太阳可追。只要你的速度快于被追的对象，一定能追上。她的论文的最终结论是：太阳可追，只是时间问题。

　　唉！我的夸父啊，你何时能追上太阳？这才是智嫂最关心的事。

　　心里有个夸父，不是件轻松的事。七七四十九天后，智嫂最深的体味是，爱一个人不容易。

　　第二个七七四十九天，智嫂一边盯住太阳不放，一边默念夸父写给她的情诗。

　　我行走在梦里，梦便成了诗。而梦一向惹祸。

　　你从你幸福的果园走进我的梦。你站在云山脚下资水河畔。月光如水，泻在你性感的翘屁股上，散发月一样的颜色。一阵微风吹来，裙裾如轻飘的白云，青丝如笼罩的垂柳条。你走在银色的沙滩上，身姿窈窕，惹人幽思。我身登青云梯，爬上槐树，弹着冬不拉，歌唱草原上的雄鹰，歌唱无羁的野马，歌唱蚯蚓无声无息地松人类踩紧的土。

　　你扭动腰，如回风之舞雪。

　　你美目一盼，如流星划过天空。

　　你轻轻微笑，如百花盛开。

　　我跳下树，边弹边唱边跳桑巴舞。

　　你头甩愁丝，脚踏旋律，舞了“雀之灵”又跳“孔雀舞”。

　　我弹自由女神之曲，你跳青春月泉之舞。

　　我哼鬼雄之调，你扭柔迷之蹈。

　　我拨猫叫春之弦，你和草长马发情之音。

　　一一猫在叫，马在鸣，冬不拉之弦如急雨；草拔节，人在舞，美眸流光如私语；浪在飞，心在跳，闰个五百年再去阎罗王报到；爱在烧，情在燃，跨过天河做鬼也风流！

　　你是诗人么？

　　诗人披发而呤。

　　我和你头枕资水，脚蹬云山，躺在沙滩上看离我近又离我远的月亮。

　　我说，吴刚酿了一千年还捧不出桂花酒。

　　你问，嫦娥为何不肯开月宫的门？

　　我赞美你道，月亮美不过你！

　　你也称赞我说，水牛壮不过你！

　　我告诉你，王二摘一叶芭蕉遮盖隐处在湿漉漉的山里晒太阳，不料水牛吃了芭蕉叶，那活儿通红通红地立起来。

　　你告诉我，陈清扬的白大褂里什么也没穿。

　　我说，我喜欢裸睡。

　　你说，我喜欢裸游。

　　美人在月下裸游，如海豚在大海里戏水，无拘无束，欢快的尖叫声划破天空，回荡在我心里。我用忘记反抗压抑，划开碎冰编织的条和框，顺着从你肌肤传来的体香，追逐你，和你一起悄悄品尝自由的欢乐。

　　一一你是河里的月光美女。

　　一一我是自由的裸女。

　　女神，我心中的自由女神！

　　自由是人的天性，压制是人的天敌。

　　你在自由里欢叫，我在自由里咆啸。

　　欢叫穿过夜空，钻入月宫，震落月桂的花瓣儿，披在嫦娥身上；咆啸唤醒了紧锁心扉的嫦娥。嫦娥怨眼一瞧，自言自语：我要下人间。花瓣带着自由凌空而飘下，资水流着桂花和芳香，你在花里游，我在水里逐香。

　　这是一件比含章殿树下那件美事更美丽的事。

　　你听见吗？我的爱，我在呼唤你。用歌声，用诗行，用不羁的旅途，用击碎顽石的爱的声音呼唤你。

　　我的思念是天上的白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森林，是静谧的明月，是翻腾的大海，是伤人的篝火。

　　这一切，除了月亮，除了山峦，除了泉水，除了槐树，除了泥土和小草，谁也不知道。

　　我听见的，夸父，我的爱，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心里苦哇。夫子常用道德教诲我，我也不能辜负孔老夫子的良苦用心。夸父，你不懂女人的心，女人是靠脸面行走的，你的大胆，你的出格，你炽热的爱的语言早就打动了我的心，读你的诗，我心惊肉跳，我泪流满面，我激动得恨不得飞扑进你怀里。可是，不能啊，我受夫子的教育几千年，咋能毁于一“激动”呢？对此，你看得很明白，又写来诗一一

　　道德家生活在道德里，只生产道德，却在农夫身上践行道德律条。

　　农夫生活在劳作里，只生产食品，却在酒店外瞧着道德家美食。

　　女人把美丽献给男人，连同人格，却在冷眼里讫求爱。

　　男人把自由献给权杖，连同尊严，却在专制下讨公道。

　　诗人站在热闹外边，独自注视天空，吟唱自由女神

　　一一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献出人格，不要把自我牺牲与爱混为一谈！

　　一一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你献出生命，不要把崇高与快乐生活混为一谈！

　　我又何偿不是这样想的呢？但凭夫子的威望，凭他一言轻吐万众呼应的气势，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苟且之事。你说做爱是快乐的。羞死我了。还说：“什么是道德？道德就是些降低热情的话。什么是道德家？道德家就是嘴边常挂着令热情一遇到就结冰的话的人。道德家啊，请理解上帝的意旨吧，别用冷条掐制快乐，别把性视为洪水猛兽。要不修改一下道德的某些章节？让道德别过严呆的面孔，闪耀出快乐智慧的光芒。其实，道德不是快乐的天敌，快乐的天敌是随心所欲操纵道德律条的道德家。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在道德家的管控下。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让女人自由快乐，就是让男人轻松而充满活力。” 又说，“心中的月光美女啊，你要知道自已需要什么，也要明白自已在干什么。当怦然心动的爱情来临时，不要犹豫，迎上去品尝爱的甘露吧。为什么性与犯罪连在一起呢？是谁做着这连的工作？罗马欲望横流，但罗马充满活力。性生活是一种生活，不是犯罪。性生活是美丽的，不是深渊。性生活是快乐的，不是万恶之首。性生活是人的需要，好比空气之于人，好比水之于人，好比粮食之于人，好比屋宇之于人，好比衣饰之于人……嗯，好比阳光之于万物！”就是站在这里，你捧着我的脸，轻轻倾诉心中的爱一一，“深藏了几千年，几万年？或者，几万个几千年？一天，婷婷出浴，如露未干的一树桃花，漫飘飘地飞舞在人们仰望的星空。

　　水清清，碧盈盈，轻移莲步，悄解罗衫，背立梧桐，艳质生香，初试兰汤，护酥回望，露浸双峰，白玉芙蓉盘中飞，雪映芳姿溅荷珠，春色欲仙美人渔。波滟滟，月浸浸，水雾迷漫，白云低拂，一双贼眼偷看，月与玉人同一色，酥融细腻香透肉。玉女巷，挂蝙蝠，千人指，万人羡，怎生美艳不可睹？玉润润，根欲雨，巫山云雨激千古豪情，玉女泉水响叮咚，墙上黑字万重山，飞越心欲仙。如今，脚踏废纸，畅快摇扇，扬本性之帆，同入兰汤，漫步快活林……哈哈哈！一朝，几千年几万年化作飞灰灭烟，天空晴朗，人性坦荡。沐浴的玉女展现于人的天空。笑颜逐逐，马嘶长鸣，青草拔节，庭院猫在叫春。横笛而吹，歌唱‘情融融，意绵绵’，即使风骚淫荡，有何不可？试问：难道一纸道德书就能命令性情中人解甲归田（放弃人性的激情一一作者注）乎？心躲藏在何处？我愿是那蝙蝠，只要能偷窥绝代佳人沐浴，挂在石壁风干，又有何妨？可是，我心中的玉女，千呼万唤不出来，仍然深藏在深闺，门口有狼把守，四周篱笆如铁桶，还布满了陷阱。我找不到一条通向她窗口的路，望着丛丛荆棘兴叹。有识之士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想，人生偷窥到玉女一次沐浴也足矣。能挨近她的芳泽，乃是足里的足矣！有颜和玉过一生，无玉和颜亦过一生，属高属低，明摆着。白云悠悠，青草漫漫，我的叹息从草丛里冉冉升起，逆着光线的路，伴着白云，遥望月亮，唱响心中的爱，谱的是自由曲，填的自由词，谁也不许来干扰我！谁也不许来说三道四！一一无情者，滚到一边去！一一蛋壳内说话者，滚到一边去！我要自由，我要无拘无束地爱！我要纵情释放真爱！一一假惺惺的叶公滚到一边去！一一眉飞色舞的伪君子滚到一边去！让开路，站到一边，看我们真人面对风雨，如何摇扇，如何迈开大步，悠然地玩转人生的精彩！”你把你的梦放进诗行里做，梦也就是诗，诗也就是梦，令我感动得差点要击毁道德防线而和你做一回轰轰烈烈的爱。我想，我想啊……夸父，你在那里？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我不要道德，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