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狮子岩（2）

　　于是，她铺开稿纸，望着窗外的黑夜，从果老寺里那位未曾蒙面的不熟之客写起。对。她想，我把他当作追日的夸父。那么日的意象是什么呢？还有追的过程和程度又如何？这些是务必考究的。首先，赋予日以自由的意象，其次是理智，科学知识也很重要，按罗素的说法，又是爱情，还是对人类苦难的怜悯。激情和快乐在不在内？人的七情六欲，都在我们追逐的范围内，说得狂一点，无论怎么追逐都不过分。理智一点讲，追逐要把握好一个“度”。日能包容这许多吗？载得动吗？那么他以何种面目出现。她想起了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一一“不见他，已有三十多年。”眼前又浮现出福楼拜的《狂人回忆》，一一“灵魂摇动笔杆”。继而听到了贝类的呼唤，一一“我无话可说。”一一“心里既老大怀疑，可又暗暗希望他们说的是实话。”贝克特也来叮嘱说，一一“你是那将要降临的，还是我们要等待的另一个呢？”又说，一一“无论经过怎样的痛苦与折磨，有一种东西永远磨灭不了，那就是希望。”这话对了，如果没有了希望，那么再快乐的黑暗也是一潭死水臭水。她想，在希望里的痛苦……能够回味出甜来。这样的磨难，值！唉，该怎么开头呢？她细细沉思，良久，良久之后，突然，吉姆佩尔挑开黑幕，以光波的形式，对她说：“罗兰，你沉思的模样既天真又漂亮。是一位有思想的美女。”罗兰激动地站起来，杏眼仰望光粒子，问：“如何下笔？才有神韵？”吉姆佩尔说：“一个愤怒的公民？愤慨很伤元气，留待遇到更大的不平时再用。”罗兰追出去，问：“用愤慨铺垫愤怒？”倏忽，游离的光亮离游着消失了。回到书桌前，她愣愣地望着台灯说：“可是，夸父，我是爱你的啊！”大约半个小时后，突然，她奋笔疾书。她是这样写的：

　　回到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的五月初三，果老寺里来了一位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进寺首遇方丈，倒头便拜，方丈见他有些佛缘，慧根也不错，便收留下来。问：“你是哪里人？”小孩答：“不知道。”又问：“如何来的？”答曰：“追着太阳来的。”于是，取俗名为夸父。便交给师弟玄德施教。一月后，玄德向掌门师兄方丈禀报说：“这小孩，沉静时如阴影，动起来却如狂风。怕不是门中弟子。”方丈交待说：“师弟，你教他些文字以及做人的道理便成。”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人自然有人路。”玄德负责看管藏经阁，很有学问，整日与经书为伴，一杯绿茶，一卷经书，一盏青灯，一尊古佛，便是他全部的生活内容。如今来了个小孩，乐得传授些知识。夸父算是启了蒙。一晃十年过去，夸父长大成人，藏经阁的书已读完，也能背诵三五几十本书。从外面借了《老子》和《孔子》，并熟诵。他白天读书，晚上练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这果老寺里，除了方丈和玄德，便算他有学问了。

　　玄德除了教他文化外，还悉心地传授他一套煮茶的茶艺。简单说是这样的：三个关键，一是煮茶前烤茶。二是碾茶要适度。三是当水温达86度至88度发生“一沸”时，按一定比例加盐，当水汽增加，“缘边如涌珠连泉”的“二沸”时，舀出一瓢沸水待用，并有节奏地向同一方向搅水，当中心出现旋涡时，按量放入茶叶，至茶水“腾波鼓浪”的“三沸”时，加进“二沸”时舀出的一瓢水止沸，随即端下煮茶锅，舀茶汤分成3至5碗。玄德一边煮茶一边说些禅的公案，意在启迪他。因为玄德认为“世事洞明皆学问”，最重要的是打开一一大打开一一思维之门。他告诫他：“学不是做学问，思考才是做学问。凡学问在思维的深处皆相通。因此，遇事你要往深处思考。”

　　霜叶红于二月花的一天傍晚，玄德在寺门外遇见方丈，问：“夸父之名过凶了吧？”方丈说：“得改之则改之。”于是，玄德返身进了藏经阁，对伏案攻读《老子》的夸父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夸父仰头说：“千两黄金抵不过一卷经书。唉！至于玉，续于缘亦断于缘。”玄德问：“汝从何处来？”夸父答：“从来处来。”玄德又问：“真人崖下有一朵荷叶，荷叶撑出一支荷花。是否？”夸父含泪点头。玄德又问：“我想给你更名，可否？”夸父仍是点头。玄德说：“真者章也。武当有张真人，你改名叫章三吧。”没等玄德再问，夸父答应说：“从此，我就是章三，章三就是我。放心，请师傅放心，我必定做个真正的人！”玄德趁机说：“那么，你要将你的来历禀报方丈。”恰巧，方丈推门而入。两位静心倾听他的来历。

　　一一我是一个弃儿，不知爹妈是谁。出生后，大约十天，便躺在莲花村的真人崖。我的养父打柴经过真人崖，听到哭声，便把我抱回茅屋。好心的大婶大娘们喂我奶，我才存活下来。可这也是件不易之事。我和养父以及村里人都面临着严重的饥饿。大伯大婶悄悄地塞给我半根红薯，有时看我面黄肌瘦，昏倒在路旁，喂我水，把家里仅有的半碗野莱端给我。唉！在这场饥饿大战中，我养父和……死了好多人……都是饿死的。我不能再连累他们。

　　“于是，你一路乞讨，来到寺里。”方丈唏嘘不已。

　　玄德拿着他递来的作业，阅读：

　　我从山那边来，寻找伙伴，突然，跌落于真人崖，掉入荆棘丛中，一朵荷叶遮挡灼热，我粉红的肉团，每一个细胞都欢畅地成长，姗姗迈步，呀呀学语，望着白云，好奇心起，咋那么高呢？又那么洁净，望着大山，心生幼力，咋那么大呢？我攀得过去吗？望着田野，惊呼其宽阔，我下河捉蟹，韶蟹夹出生血，入池塘洗澡，弄得一身腥臭，在禾蔸下提泥湫，在田埂听鲫鱼叭叽叭叽拍打泥巴的音乐，光着屁股大喊：我饿！哭着鼻子狂叫：我要吃！荷叶既无奈又开心，无奈在吃的东西很小很小，欢喜在我的吃喝拉撒了里，不久，荷叶枯萎了，酷热灼伤了我初的肌肤，风寒侵入我到的心灵。我叫别人唱歌，想成为歌手，以供养荷叶，听别训讲英雄的故事，我又想成为英雄，为荷叶争光，看别人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我想多打粮食，用汗水换取荷叶的欢欣。有一天，我拾到一粒玉米，小心地捧在手心，急急奔向荷叶，仰起汗涔涔的小脸，说，请您吃吧！这是我从苞谷地里翻寻出来的，不是偷的，请吃跑吧！荷叶哭了，抚摸着我的小脑袋，流下了浑浊的老泪，泪珠浸入沟壑，掩藏在苍桑的如松树皮般的皱纹里，没有滴下，我第一次见荷叶饱含热泪，不足日是wh日回事，便说一一如他安慰我一般地安慰他，等我长大了，我种好多好多的苞谷，咱们就有吃不完的玉米，别哭，别仅哭！我叫您的话，好么？荷叶哭得浑身颤栗，吹声里带着满足，带着笑声，幸福地用牙齿碰了碰那粒玉米，然后抱起我，头埋进我的小嫩肩，喂我那粒玉米，我不肯吃。我寻了一个上午，整整一个上午，翻遍了一垅又一垅苞谷地，才眼睛一亮，发现的这粒玉米，我一定要献给您！诸吃吧！我不饿。荷叶己有三天未进一粒粮食了。他把所有能吃的，包括野莱，全都填了我的肚子，他饿得昏倒了三四十多回，没有吃的址什么都难，我闭着嘴，咬紧牙关，生怕一不小心玉米就进了我的胃，他闭育着眼，也咬紧牙，生怕受胃的召唤一不小心就吞吃下去。这粒玉米粘了汗水，这粒玉米粘了泪水，在阳光下烁烁生辉，他不吃，坚持让我吃，我不吃，坚持要他吃。僵持着，僵持着……吃了吧！孩子，这粒粮食对你很重要。因为你正在长身体。您吃了吧！这粒玉米或许能救您的命。您倒床了，我知道，是因为饿的。您把吃的全让我吃了，田里的泥湫都吃完了，山里的野莱也吃完了，您吃吧！对不起，我占了您的食物，我无能，弄不倒吃的，只有这一粒玉米，吃吧！不行！你吃！我耍赖地坐在地上哭。这一粒珍贵的玉米，在泪水里闪动着黄灿灿的光芒。现在，我在荷叶的坟头，和泪唱：没有天就没有地，没有地就没有家，没有家就没有您，没有您哪有我？多么亲热的面孔，多么慈祥的心灵，陪我多少年风和雨，玉米棒子哟！玉米粒！那一粒玉米哟！你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希望，给了我温暖和力量，激励我战胜自卑。一一默儿索啊，我的父亲，安息吧！

　　读完，望着方丈说：“我为了弄清他的身世，曾利用化缘的机会，到过莲花村。回寺后，给他出了这道题。”方丈双手合于胸前说：“阿弥佗佛！罪过，罪过。”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苦难也是一剂良药。”边说边示意玄德。玄德会意，起身，从阁楼顶层翻出一卷谱，交到方丈手上。方丈送给了章三，说：“这是《二泉映月》，阿丙一生的遭遇尽在曲中。”

　　第二天，玄德便教了他一些乐理知识。为了让他理解音乐，玄德带他来到月泉，讲了嫦娥奔月的传说，又讲阿丙的故事，还讲了贝多芬作《月光曲》的背景。章三听得很激动，望着泉里的月和月下的泉出神。“我也要为我深爱的女人写一点什么。”他的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无论多么艰难！”他心想，“我要让她因我的作品而名垂芳史，我的作品也因她而流传。”人因欲望强烈而充满活力，因欲望强烈而充满希望。宇宙的第一推动力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人的第一推动力是欲望。

　　那时，章三不甚明白，直到他接触了罗曼•；罗兰，读完《约翰•；克利斯朵夫》，才从文学中体会到音乐的美妙。他从理解音乐开始理解人生。而这一切又始于文学。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的夜，他带着二胡，爬上狮子石山，坐在狮子头上，闭目三分钟，调匀气息后，眼望德山上的白云，想象着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月亮升起来了，山峦，河流，田野，村落披上一层月的清辉，一切都沉寂了，连虫儿都瞌睡了，唯有泉水叮咚不息，哦，是了，月泉和桃花泉清清悠悠，仿佛从远古的唐代而来，不，从史前走来，近了，近了，迎着冷清的月，从喧嚣中脱颖而出，向他走来。他看见月在泉里，泉在月里，便拉响二胡。……

　　出寺后，章三跟着别人做了一年木工，做了二年瓦工，在脚手架上走了三年，因为他的沉默，因为他在行动中做出表率，从不欺世惑众而人缘极好。在一个七月，同伴鼓舞他，迈进考场。因数学只考了25分而落榜。第二年，他拿到林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于第一时间，气喘吁吁地向方丈和玄德师傅报喜。玄德望着方丈师兄落了一粒泪。吃过斋饭。方丈送他至寺门，阿弥佗佛后，说：“不以喜为喜，不以悲为悲。切记，切记！”章三说：“弟子谨记！”玄德师傅送他到建筑工地，说：“退一步还是不能海阔天空，那就退二步，退三四步又如何？”章三又说：“弟子谨记！”

　　四年大学后，他常回寺看看师傅们，如从前一样，躲在藏经阁读书，有时爬上狮子山，带着玄德师傅送他的那把二胡，拉的还是《二泉映月》。泉水何时叮咚响？明月何时吻入泉？初饮泉水的美人啊，你在哪里？我也会象明月痴迷泉水一样痴迷她么？

　　在二胡悠扬的旋律里，罗曼•；罗兰走来了。你穿行在音乐的殿堂，带着音乐的美妙，高举反战的旗帜，含着屈辱，朝善良的人群走去。你用音乐般美丽的文字，洗却被战争狂热冲昏的头脑，迈着坚韧的步伐，大胆地去挑开披在战争身上的遮羞布，让战争的本来面目无遗地暴露在太阳底下。你热爱和平，唱响橄榄绿的乐章，不顾铺天盖地的攻击，依然故我地反战，反战！你的硬汉精神，在《老人与海》之前，已标立于天地之间，你是英雄，是向命运挑战的英雄！你追求和平，你追求美的音乐，追求和谐的音乐美。把这看作比什么都重要的你不顾一切地追求，扑上去，向美奋进！有贝多芬，就有罗曼•；罗兰，有罗曼•；罗兰，就有约翰•；克利斯朵夫，这很容易令人想起阿丙，想起阿丙凄风苦雨的生活。贝多芬有《月光曲》，阿丙有《二泉映月》。泉水叮咚，二胡悠扬。月光照着泉水，也照着泉边的阿丙。阿丙看见了月光，阿丙看见了泉水的清纯，清亮的泉映着天边的月，泉还是那泉，月还是那月，泉边何人初照月？泉月何年初照人？

　　音乐洗涤他的灵魂，他的灵魂在音乐里得到片刻的安宁。他的精神追随明月而去，他的肉体也如夸父一样停留在雄狮的头上么？倏忽，罗曼•；罗兰走了，留下章三，留下音乐，留下贝多芬的故事，留下阿丙的凄美，在辽阔的天空回荡。章三站在岭上，怀想从远古走向未来的伟大灵魂，心儿却飘浮在月的清辉里。他闻到了月的香，品到了泉的甜，故而能长久地行进在禅的芬芳里。雾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寒气透过肌肤进到内脏。他能御寒，他想磨炼自己，像海明威一样，顶天立地！

　　在泉水的叮咚声里，海明威走来了。他想，没有人，任何人也不能毁灭海明威，除非他自己要划一个句号。他的硬，他的强，作为人一一他的尊严，在他的言行中，表现为极致。这才是我要追求的，章三问自己，花一生去追去求为过么？你“打不败他”，甚至，你毁灭不了他，包括病魔，即使荣誉，巨大的荣耀，也没有像常人说的那样一一捧得愈高摔得愈重一一摔疼他。他向极限挑战，一一追求精神的极限，一一追求力量的极限，勇气（指精神层面上的）和力量（俗称体力）在他身上得到完美结合，堪称尽善尽美！硬汉老人的形象耸立在珠穆朗玛峰之上。他不止说说，他不止写写，他不止想想，他在用行动证明他的说他的写他的想。在他身上，难找出些虚伪。一个不矫饰的人，才能称为“拥有伟大的人格”。他当属此类。他和他的作品同样伟大。他为人的尊严而战，他谴责战争的戕害，他只讲八分之一，其余的，任由他人思索或想象，他给别人很大的空间。他讴歌即使一无所获仍旧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他讴歌不畏艰险不惧失败的男子汉气概，真诚地赞颂那些在充满暴力和死亡的现实中不惜代价敢于奋斗的每一个人。他把自己的人格融入作品之中，令大喊“文如其人”的倡导者汗颜。或者说，对虚伪实施了强有力的打击。（其实用文如其人来评价作者，从某个角度讲，是个阴谋。因为世界无奇不有，作者呈示出存在的事实一一不管是主流还是支流，又有什么错呢？）

　　请记住这一天，记住七月二日，章三心想，一个伟大的灵魂，自愿将魂与魄分离，而跨入天国。他生于一八九九年七月二十一日，自杀于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他自杀的那一天，我还没出生，但我似乎听见过一声枪声。这枪声穿越时空而来，冥冥中，还在隐隐约约地响起。这不是响起来的掌声，但有《掌声响起来》传扬的悲哀，至今，空气中还有淡淡的忧伤。也许，快乐的人品味不到，理由是他们在快乐中，一一也应该快乐，只要别流下虚设的幸福而快乐的眼泪。我流下了哀伤的泪水，因为逮到了于无形（空气）中见形的从地球那边传来的忧伤，一一原本我就在忧伤中。这是不是一种感应呢？他问自己，忧伤何以隔着时空传进我的心灵？这无疑是一个谜，等到下一个七月二日，或许能解开。迎着如水的月光，章三臆想了以下的对话：

　　一一人格与生俱来，或者说，人的尊严与人连为一体，却为何要战斗呢？

　　一一有些人要更多的尊严。

　　一一请讲实话。你曾虚伪过吗？

　　一一问这个问题的人一定处于厌恶虚伪又不得不虚伪之间。告诉你，后生伢子，正是虚伪衬托了真实的珍贵。在涉世由浅向深去的过程中，我的虚伪呈递减势，在我结束生命的那段时日里，虚伪如膨胀的宇宙，我反抗，我挣扎，没办法，再也没办法了，我才一齐扣动两个扳机，让附在我身上的虚伪和正在袭来的虚伪成无皮之毛。

　　一一这么说，你也曾虚伪。

　　一一是的。让虚伪存在吧。

　　一一你的意思是，彻底消灭虚伪不可取？

　　一一存在即理。

　　一一桑提亚哥连续八十四天捕不到一条鱼，后来花了三天两夜才捕到一条大马林鱼，却又被鲨鱼吃掉。拖回一具空鱼骨。他能称得上英雄？

　　一一人可以被消灭，但就是打不垮。一个打不垮的硬汉子，难道不是苦难生活中的英雄？你说呢？

　　一一按我们的俗理讲，成功了的人才能当之无愧地摘取英雄的称号。

　　一一桑提亚哥回来了，回到岸上，回到生活中，而且仍然充满自信。这比什么都重要。也就是说，一个硬汉子，应当敢于向命运，向失败，向死亡挑战，即使在失败和死亡面前，也不能失去人的尊严。他也许会在拼搏中一次又一次失败，甚至肉体遭到消灭，但他的精神却是永远打不垮的，人应该超越痛苦和死亡来显示出自己存在的真正价值。我好象在说教了，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一一被你言中了。可是，可是，他没有成果。虽然，桑提亚哥具有非凡的勇气，即他置身于恶劣的环境中，仍面对冷酷残忍的世界，而不抱怨那个伟大而宽容的时代。的确了不起。但是，他的自豪和骄傲从何处生？

　　一一想想追太阳那件事吧。

　　“这公平吗？”他突然站起来，于黑暗的寒冷里吼道，“桑提亚哥拖回一具空鱼骨，却是硬汉英雄。夸父追日，弃杖化作一片美丽的桃林。同样是失败，前者受到鲜花的迎接，后者却在鄙夷的唾液里苟延残喘。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不能当夸父了吗？太阳，你告诉我，追你错在哪儿？我不追你，难道就没人追你了？追你是亵渎吗？那么，韩愈毁佛呢？如何说？还有云门。”

　　吼完，他想，我是局外人的儿子，注定做不了主人。但我要寻找规则，明明白白的规则，而不是计。计有计谋，也有奸计。规则不同，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俗话说，墙上的老虎不咬人。可是，墙上的老虎专咬我这样做不了主的人。墙上的老虎不是用来好看的，是吓没有特权的人的，是守护主人的名利的！墙上的老虎只服从拥有特权者，听从特权者的命令，特权者不仅可以摸墙上老虎的尾巴，而且骑上老虎背也相安无事，甚至与老虎亲嘴，甚至把头伸进老虎口，老虎也不敢伤其毫毛！我不能这样，因为我是局外人的儿子，别说从墙上老虎旁边走过，就是听见老虎二字也心寒胆颤。哦，墙上的老虎认得人，却认不得我以及如我一样的众人。这是荒诞的！但特权者对此却乐不可支，宣称是合理的！并大肆宣扬其合理性。功夫不费有心人，特权者的宣教得到印可，结果是：他们说的是伟大光明正确的，不容置疑的正确！甚至不容许思索，谁思考谁便犯错误！

　　他想，可见，他们的话经不起推敲！他们干的事没有事理！

　　他想，这个世界是荒诞（且不能用荒诞不经一一作者注）的！无疑。

　　他问自己，加缪何以认为世界是荒诞的呢？他揭力把人世间的一切，当然包括现实社会，描写成冷漠而荒唐的事物，那些具有这种荒诞感情的人，总是与社会格格不入，总觉得自己活在世上是一种偶然的错误。为什么是这样的呢？这种荒诞不经的感情从何而来？其深层原因又是什么？难道这种错误不美不妙？他记起了玄德师傅跟他讲过的一个希腊神话故事，西绪福斯永不停息地将巨石推向山顶，而巨石又一成变地滚下来。这与“愚公移山”的故事有分别吗？可见，人的性情是相通的，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而已。无论何人种，都有不屈不挠的硬汉精神，要说差别，只怕是长年积累的习惯不同罢了。加缪认为西绪福斯在心灵深处感到十分高兴，因为这种尝试本身就令他满足。哦，天啦！他们看重的是过程以及在此过程中的乐趣（亦叫傻乐或者憨憨的乐趣）。而我们看重的是结果。这就是差别！只问结果而不讲究过程，令过程扑朔迷离，充满迷雾，也就变得讳莫如深。唉！不好。对于加缪，本质的问题已不复是人生值得活与否，而是带着它所引发的那份折磨，如何去活。真有意趣！一一河流如何去流？一一山体如何去高耸挺立？一一男人如何成为男人？一一女人如何成为女人？等等。

　　他问自己，一个成功的人士，为何不能问其过程呢？难道过程不堪入目？不堪入目的过程难道因为成功的荣耀而消失了吗？这就是荒诞之所在！难道可以否定？

　　在这个只问结果而不追究过程的时代，他如加缪笔下的人物一样，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想，这个世界是颠倒的！这个说法，可能有些过份。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这种说法不一定准确，但这种想法却属于真实的范畴。我能掩盖我真实的想法吗？暂时，我给出否定的回答。

　　他想，如果能掩盖真实，那么，海明威完全有理由写一一桑提亚哥经过奋战打回一条举世无双的巨大的马林鱼，在沙滩上举行盛况空前的庆祝酒会，各种各样的赞词从各色人口皮子里吐出，在鲜花和掌声中，他把马林鱼分给众人。（我们会这么写，还须再编一个背景，即人们因天灾而饿得昏倒在沙滩上。这时，桑提亚哥打鱼归来，救了几千条人命，分钱不要。以此彰显他的大公无私，人格的伟大！而满足一颗颗水晶般的心的需要。）这多么完美呀！他多么善良啊！如果是这样，海明威和桑提亚哥只是一朵焰花，瞬间消失。

　　他想，一滩烂泥，急需一块五彩斑斓的花布来遮盖吗？我要挑开这块遮羞布！行吗？

　　他又胆怯地否定了。

　　他站在狮子山顶，狂呼：夸父！你在哪里？呼号穿破黑幕，震碎了白云，被宇宙黑洞吸进去，不剩半截音波。连渣滓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