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回来了，再不到半个月就要上学了。可妈妈手里只有二百块钱，她去找老板娘借，老板娘还算大度，提前预支了她一个月的工资四百元，可这还差着一千多哪，妈妈有些急，冒着酷暑去找自己先前在一个车间做过工的旧工友东挪西借，这儿一百，那儿二百，一连几天才凑够了数。嗓子也破了，嘴唇上起了一排水泡。夏雨见妈妈整天早出晚归，疲惫不堪的样子，就心疼地说：“妈妈，你和我们英语陈老师一般大，都三十八岁，可陈老师年轻的还象个媳妇，你为了我和爸爸却累得满脸皱纹，苍老了许多。”妈妈哑着嗓子，笑着说：“等你上了大学，妈妈就返老还轻了，也和你陈老师一样，象个媳妇。”
开学报到这一天，夏雨接过妈妈递来的一千五百元钱，深深地装进衣袋里，按了又按，然后借了邻居家一辆自行车去了学校。学校人很多，熙熙攘攘，特别是那个交学费的队伍，曲曲折折足足有三百米长。夏雨觉得现在去排队没意思，等他们全都交了款自然就轮到自己了，便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等。
夏雨刚坐下不久，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戴着黑墨镜，径直走来，主动和他搭讪：“同学，是来报到的？” “是。”夏雨点点头说。中年人说着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摘下墨镜，满面笑容地说：“报到了么？”夏雨摇摇头说：“没有。”“那让我看看你的通知书。”中年人说着便伸手过来。夏雨很客气地将通知书递给他。中年人只看了一眼，脸上便惊奇异常，激动地说：“你就是夏雨，就是那个全市第一？”夏雨点点头。中年人马上凑近夏雨，“夏雨同学，我姓任，实验中学的老师。你如果去我们学校的话，三年间学杂费全免。”夏雨听了学杂费全免这几个字，有点心动，疑惑不解地看着中年人。中年人抓住他的手，真情地说：“我不骗你的，不信，我带你去，去见校长。”
实验中学在城郊，夏雨骑车随任老师去。路上，任老师告诉夏雨，他已经从第一中学那里挖走了七名学生。到了学校，见了校长，果真如任老师所言，学杂费全免。夏雨有些心动。
夏雨从实验中学出来，一路兴奋地骑车回家，进门便说：“妈妈，实验中学的校长和任老师说了，如果我去他们学校，学杂费全免，一中都有七个学生去了他们那儿。”妈妈一听，脸立刻拉了下来，阴沉沉的，怒声道：“不行。我丢不起这人！夏雨，你理解妈妈么？我把你上第一中学看的比命还重。”夏雨见妈妈的眼眶里浸满了泪，便不敢再吭声。
妈妈做好了饭，喂过爸爸，过来和夏雨对面坐下，温柔一笑说：“夏雨，妈妈知道你想给家里省钱，这想法可就错了，这钱省不得呀，妈妈早就给你攒好了。赶快吃吧，下午早早把入学手续办了。”妈妈这软硬兼施的话使夏雨再也不敢多说了，但他的心底里对实验中学已有了几份向往。饭吃到一半，来了一对夫妻，妈妈立刻放下筷子，陪着笑脸，又是哥又是姐地叫个不停。男的说：“三千块钱，也不是个小数，都一年多了。”女的说：“我也知道你们家这情况，可我也不好过，赖好你总得一点一点的先还着。”妈妈祈求说：“哥、姐，你看孩子就要上第一中学了，我才凑够一千五百元的学费。再宽限几天，下个月，我一定先还上一千元。你俩看咋样？我现在实在拿不出来。”那男的无奈地摇摇头说：“那……，就这样吧。可一言为定。”说罢便拽了女人走，妈妈忙去相送。那女的边走边嘟哝，“碰上这号人，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夏雨看着妈妈的可怜相，听着那女人的嘟哝，泪水便顺着脸颊滴到了碗里，他几口将那碗面倒进肚子里，起身对妈妈说：“我这会就去报到。”
夏雨骑车来到第一中学门前，含泪凝视了片刻那高大气派的教学楼，然后将录取通知书撕作碎片，扔进下水道里，一扭头去了实验中学。
夏雨将那一千五百元钱存在一个储蓄所里，然后回到家跟妈妈说：“办妥了，明天上午带上被子上学就是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夏雨背了铺盖走，妈妈要送，夏雨拦住妈妈，调皮地说：“妈妈，你就别送了。我至今还没坐过出租车哪，你就发我五块钱，让我高消费一次吧。”妈妈笑了，掏出五块钱塞进夏雨手里，夏雨高高兴兴地走了。
实验中学根本无法与第一中学比，既没那气派，也没那规模。夏雨来到宿舍，里边坐着几个同学，都刚来，不熟悉，相互也不说话。夏雨见一个床位空着，便放下被子。这时一个小伙子过来帮他，夏雨客气地说：“谢谢啦，我自己来。”小伙子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夏雨。”夏雨边铺床边说：“你怎么知道的？”“任老师告诉我们几个的，说咱们宿舍里有一个全市第一。”小伙子兴奋地说。其它几个同学也都敬佩地看夏雨。夏雨谦虚说：“没啥，没啥，全是运气好。”小伙子开朗，大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秀林。”话音刚落，另一个胖子也站起来说：“我叫王鑫。……”
开学后紧接着就是军训，只半个月，很快便结束，同学们相互之间也已经熟悉了。周六下午，夏雨和周秀林、王鑫在校门口分手后，匆忙去了储蓄所，将那一千五百块钱取了出来，装进书包里，一路疾步回了家。
妈妈知道儿子今天回来，早早地便在家等着。夏雨进屋后，母亲怜悯般地仔细打量着儿子，问这问那，象久别似的。夏雨搂住妈妈的脖子，神密地说：“妈妈，你猜我带回了什么？”妈妈一脸茫然。夏雨从书包取出钱两手捧给妈妈。妈妈更加迷惑：“这是咋回事？”夏雨脸一扬，骄傲地说：“因为我是全市第一，自然是全校前三名。学校有规定，每次全校的前三名都免学杂费。”妈妈接过钱，惊喜地说：“真的？”夏雨点点头，郑重地说：“妈妈，我以后每次都争取前三名。”妈妈一把将夏雨搂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夏雨，你真争气，不愧是妈妈的好儿子。”
妈妈进里屋拾掇钱去了，夏雨坐在凳子上自我欣慰。这时听见大门“吱”的一声，随即小园便进来了。小园见了夏雨，大声问：“夏雨，啥时回来的？我今天找遍了教室就是见不上你。”夏雨一听匆忙起身，边向小园挤眼睛边说：“我走的早，你哪儿能见上我。小园，半月不见了，咱俩到外面溜跶溜跶。”夏雨说着便推着小园出门，回头大声对妈妈说：“妈妈，我出去玩去，一会就回来。”
夏雨和小园肩并肩地走在体育场那条绿茵小道上，低垂的柳叶不时地拂过他俩的脸。小园叹气说：“我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别人是考不上，想方设法花钱找门路，打通一切关节上一中；你是考上了，为了省那一千多元的学费而不上，多亏呀。夏雨，到时候你会后悔的。”夏雨扶住小园的肩，诚恳地说：“小园，我不会后悔的。我追求的是结果，是三年后考大学的结果，而不是这个过程。再说了，那一千多元对你们家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可对我们家呢？是妈妈求爷爷拜奶奶借来的。小园，你可能想不到，以后还要上大学哪，还要花钱，这要让妈妈借到何日哪？”夏雨说到最后竟有些激动。小园听了，深思了一会儿说：“那一中教学质量总比实验中学高吧？”夏雨笑了一下：“那是外因好，我只好让内因多使劲了。”
夕阳西下，当一片金色的光芒裹了夏雨和小园的时候，两人才依依分手，夏雨紧握住小园的手：“小园，请你为我保密，别让妈妈知道。”小园看着夏雨，坚定地点了点头。
花红柳绿、硕果累累的金秋已悄然离去。清早，一阵风儿吹来，满地的落叶便沙沙作响。校院里有好多学生在晨读，夏雨读的是英语，这是他的习惯，他对自己有一个要求，英语的每一课都要背的滚瓜烂熟。夏雨默背了两遍，自我感觉差不多了，这才轻松地转过身，却见坐在他前排的女同学俞莉就站在他面前，俞莉惊讶地看着他：“夏雨，你不是读，是在背？”夏雨笑了笑表示默认。俞莉忽然羞涩地笑了一下，不自然地说：“夏雨，我对直线和直线对应的函数式它们之间的关系及运算，脑子里总是有些模糊，下午你能给我讲讲么？”夏雨爽快地说：“行，那有什么。”俞莉笑着说：“那一言为定。”
上午有一节语文课，是班主任任老师的。任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目光严肃地看了同学们片刻，才坐下来说：“上周布置的作文《我最亲近的人》，大家都交上来了，我也仔细看了，大部分同学写的不够深入，过于敷衍，不配一个高中生的水平。”任老师说到这儿，两眼威严地盯着下面。同学们个个凝声屏息，恭敬端正地坐着。任老师“嗯”地清了一下嗓子，从讲义夹里取出一个本子在手里扬了扬：“这是夏雨同学的，最亲近的人是他的妈妈，写的真实、写的动情，我挑前三段念给大家听。”
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妈妈。
六年前，妈妈下岗了，她不肯闲着，去一家酒店做了洗碗工，四年前，爸爸在一次交通事故中成了植物人，妈妈没有爬下，顽强地支撑着这个残破的家。
前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冰天雪地，寒风凛冽。家里的钱大部分给爸爸买了药吃，还没有生炉子，我蜷缩在床头瑟瑟发抖。此时的妈妈正在一家煤厂里跟老板讨价还价。老板有些生气，指着眼前一辆满载的煤车不耐烦地说：“你一个女人家，我咋跟你说呢，要不，你把这车煤卸了，我送你两平车煤。”“说话算数。”妈妈坚定地说。老板点了点头。妈妈从墙边扛过一只大马锨，纱巾包住头，然后朝煤车走去。
黄昏的时候，妈妈总算把煤卸完了，将挣来的两车煤拉回了家里。炉子生着了，家里温暖了，妈妈把我紧紧地揽在怀里，骄傲地说：“他还以为我干不了那卸煤的活，我就干给他看一看。”我看着妈妈那一脸的兴奋，轻轻摸着妈妈两只手上的血泡，心里不由的生出一股敬佩：我的妈妈是个勇敢的妈妈。
任老师念到这儿停了下来，把本子放到一边说：“回头大家相互传阅一下，现在咱们讲课。”俞莉扭过脸，朝夏雨竖起大拇指，低声夸赞说：“你真棒。”
今天是周末，周秀林不准备回家，下了最后一节课后，他来找夏雨：“踢球去吧。”俞莉听见了，还未等夏雨说话，便扭头瞪了周秀林一眼说：“夏雨还要给我补课的，踢什么球。”周秀林不依不饶地说：“凭什么给你补课，不跟我踢球呢？”俞莉被碰了回去，无话可答。周秀林以胜者的口气说：“你俩是同学，我俩也是同学。”俞莉突然冒了一句：“我俩是前后桌。”周秀林愣了一下，点着头说：“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了，先给你补课，补完再踢球总行了吧。”俞莉笑道：“那还差不多。”
同学们渐渐离去，教室里就剩下了夏雨和俞莉两人。夏雨把练习册上的直线与函数题逐个给俞莉讲了一遍，俞莉客气地说：“谢谢你，耽误你踢球了。”夏雨笑了，看着窗外，轻松地说：“太客气了，你看天还早，还能玩一会儿的。”夏雨说罢便起身走，俞莉忙收拾了本子：“等一等，我也去。”
周秀林他们踢完了一场，这会儿正在歇息，见夏雨来了，俞莉也跟着，便开玩笑说：“俞莉，也准备让夏雨给你补踢球这一课。”俞莉回敬说：“贫嘴，我是来看看你们踢球这臭水平的。”
过了期中考试，天气开始冷了，夏雨回家取棉衣，见妈妈有些消瘦，脸色也不好，就问妈妈是不是病了。妈妈告诉他熬夜熬的，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夏雨回到学校的当天晚上，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连下了三天，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星期天，因天气不好，有好多同学被困在了学校不能回家。晚饭的时候，夏雨、周秀林、王鑫三人相跟着去了食堂，各自打了一份饭坐在一起吃。周秀林见夏雨顿顿都拣最便宜的炖白菜吃，就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肉放在夏雨碗里。夏雨刚要推辞，周秀林说：“别总是青菜，得注意营养。”夏雨说：“我习惯了，是素食主义者。”就在说这话的空档，王鑫也夹了两块肉放进夏雨碗里，笑着说：“我这下就心里平衡了。”夏雨生气地说：“你俩，你俩这是咋回事么？”王鑫诚心说：“我俩家庭条件总比你强么。”周秀林怕夏雨再客气，忙插话说：“夏雨，你这个名字好，夏雨、夏雨，夏天的雨，给人凉爽，恩泽天下，以后必成大气。”夏雨听得好笑，说：“周秀林，你啥时候也学得会奉迎拍马了？你的名字也不错呀，秀林、秀林，木秀于林，你将来是要优秀于社会的。”王鑫在一旁说：“那只有我这个名字糟了。我爸生下我，说我命里缺金，就毫不吝啬地给我取了个‘鑫’字。”夏雨笑着说：“你爸也是好意嘛，希望你挣好多好多的钱，去帮助普天下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去接济普天下那生活贫困的人。”周秀林感慨地说：“但愿我们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成长为一个有用的人。”
夏雨、周秀林、王鑫三人刚从餐厅出来，夏雨就发现小园在公寓前那昏黄的灯光下站着，就赶忙跑过去。“小园，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快回宿舍。”夏雨说着便推小园。小园满脸愁苦地说：“不去了，咱俩到校外转转，说几句话。”夏雨扶住小园，去了校门外。
大街上也没有多少行人，稀稀落落的，偶尔有一辆车缓缓驶过。“太费劲了，根本跟不上。象我这基础，上一中是大错特错了。”小园生气地说。夏雨拍着他的肩，“那咋办，咱俩离的这么远，我怎么帮你？后悔了吧，谁让你初中不用功。”小园说：“我也想来你们学校，咱俩一个班。你看咋样？”夏雨一听，吃了一惊，“你爸爸能同意？你来，我当然高兴了。”小园坚定地说：“不管爸爸什么态度，我得实话告诉他。”
小园走了，回第一中学去了。夏雨走进校园，心里却不是滋味，他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阳差阴错。
小园几次想在爸爸、妈妈面前开口，但由于害怕，始终没敢说出来。元宵节的时候，眼看着离上学就剩几天了，吃过丰盛的午饭后，他憋足劲低声对妈妈说：“我不想在一中读了，学习实在跟不上。太吃力。”妈妈听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愣了片刻，对站在一旁剔牙的爸爸说：“小园不想上一中了。”爸爸一听，怒目圆睁，“啥？你再说一遍。”小园胆怯地看了一眼爸爸，低头说：“我基础差，跟不上人家。”爸爸励声说：“当初干啥去了？你以为我那三万块钱是白捡来的？我告诉你，跟不上也得给我在一中耗三年。”爸爸说罢生气地走了。小园再转脸去看妈妈，妈妈一脸的冷漠，他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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