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依旧在下，天色依旧阴沉。

　　夏雨背着书包，站在一棵粗壮的柳树旁，他要过街，但一辆辆急驶而过的车挡住了他。这时，一阵风吹来，雨中竟带了雪花，夏雨觉得有些冷，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他无意间抬头看了一下，那细细的柳枝上竟努出了一些嫩嫩的绿芽。夏雨心里有些嘀咕，这嫩芽能抵得住这寒风冷雨么。

　　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天色，在前年的这个时候夏雨的爸爸遭遇了车祸，肇事者逃之夭夭，爸爸在医院里抢救了三个月后成了个植物人。夏雨那时只有十三岁，还不怎么懂得失去父亲对他有多大的影响，仍然在无忧无虑的享受着童年的乐趣，只是在妈妈伤心哭泣时，他才隐隐觉得有些悲哀。

　　在城市的西北角，在繁华的街市后面，有一片低矮破旧的瓦房，面积大约有三千余平方米，是已破产的毛纺厂职工宿舍。从前边大街走到这儿只有区区不到一百米的距离，然而却让人有一种如同走进了另一个时代的感觉。夏雨的家就在这里，占着三间房。爸爸妈妈象其他人一样也垒了围墙，形成了个院子，有了一家人自己的天地。

　　夏雨匆匆忙忙的一路小跑，回到家里见屋檐下的炉子通身散发着白气，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糟了，炉子又被浇灭了。”他过去看了看那炉膛，没有一丝火星，又用手试了试，只能感觉到一股湿热之气。夏雨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屋。

　　屋子里黑暗而且潮湿。夏雨放下书包，脱去外衣，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和脸，这才打开了房灯。灯炮瓦数很小，光线昏暗。他来到爸爸这个屋，爸爸脸色苍白，瘦峭的棱角分明，嘴微微地张着，两眼傻傻地盯着上边。夏雨来到床边拉起爸爸的手，摸了几下，然后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爸，你饿么？”爸爸不言语，两个眼珠动也不动。夏雨将爸爸的手放进被子里，轻轻摁了摁，指着外边，“下雨，炉子灭了，我生炉子去，待会再喂你吃。”

　　雨这会儿似乎小了，西边的天空略微透出些亮光来。夏雨将炉子靠墙挪了挪，然后抱来引火柴，塞进炉子里点着了。只那么几分钟的时间，火苗便窜得老高，将夏雨那稚气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妈妈在一家酒店里做洗碗工，每天要从上午十二点一直干到晚上十点才能回来。妈妈每日上班前总是先把午饭做好，喂爸爸吃下，然后把留给夏雨的放在锅里。夏雨现在还不会做饭，晚饭就再简单不过了，做了两碗开水泡馍，他自己也饿了，呼哩呼噜倒进肚子里，然后喂爸爸吃下。

　　夏雨有自己的一间屋，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书和本子，认认真真地写起了作业。夏雨已经是初三年级的学生了，再过几个月就要上高中了。他有一个心愿，一个梦想。一个心愿就是考上全家人祈盼已久的市第一中学；一个梦想就是将来能就读于国家一流的医科大学。夏雨写完作业，忽然想起李老师下午上课时说的离中考就剩下一百天了的话，他就找来一张白纸，用粗笔在上面从100写到1，在1的后面画了个箭头，箭头后面是四个字“第一中学”。夏雨写好后，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竟偷偷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我也来个倒计时。”然后将它贴在桌子对面的墙上。

　　夜深了，街上显得很幽静，妈妈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脚步很快，不多时便穿过大街，拐进了小巷，回到自己家里。屋子里灯亮着，泛着红光，妈妈轻轻来到儿子床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子熟睡中的脸，然后将被子掖了掖款款退出，去了自己那间屋。爸爸依旧傻傻地躺着，妈妈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没有了痛苦，按步就班地接屎、接尿、铺床睡觉。

　　夏雨所在的这所初中，教学质量在市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每年都有近二十名同学考入市第一中学，老师们也都以此为荣。夏雨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师三十多岁，年轻气盛，有一股子“牛”劲。有一天清晨，夏雨刚进校门就迎面碰上了李老师。“李老师，早上好。”他恭敬地说。李老师挡住他，笑咪咪地盯着他，盯了好几分钟后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夏雨，好好干，为李老师争光。今年，李老师就指望你这枚重磅炸弹了。”说完便哈哈大笑，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夏雨在他的笑声还没有停顿下来时，就快步开溜了。夏雨对李老师是即敬又畏，在他面前总是不敢多说话。

　　夏雨走进教室放下书包，伸手揉着被李老师拍过的肩，心里说：李老师手好重，大清早就给了我一掌。这时，他的好朋友小园从后面过来，碰了一下他的腰：“夏雨，走，外面晨读去”。夏雨应了一声，取出英语书便和小园一道出去。

　　操场旁边有一个大花池，花草葱蓉，有一股清新的草味从里边散发出来，很是沁人心脾。夏雨每天都认准这儿，坐在那矮矮的石礅上读书。小园紧跟夏雨过来，坐在他对面。“夏雨，你帮我个忙行不行？”小园推心置腹地说。夏雨看着小园这神态，有些纳闷地问：“我能帮个啥忙？”小园笑了，凑近他说：“就我这两下子，爸爸非要我考第一中学不可，你说这不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么？昨天爸爸从省城回来，带回一套《初考精选题型汇编》，我翻开看了看，头都疼。夏雨，你拿去帮我做吧，应付一下我爸，我谢谢你了”。夏雨“哦”了声：“原来是这个忙，我帮，这忙我能帮得了。”

　　天气渐渐酷热起来，备考的气氛也更加浓了，市教育局几乎每周都要组织一次模拟考试。夏雨每次的成绩都让李老师骄傲。李老师也开始做起了梦，他竟对校长说夏雨有望今年争夺全市第一。校长初听愣了一下，但看李老师那坚定的目标，他挥舞着手臂许诺说，如果夏雨夺得第一，奖你李老师一千元。在家里，妈妈更象是把满月的弓，等着把儿子这枝箭射出去。时常说，“夏雨呀，你若考上第一中学，别人对咱家就会另眼看待，也不会小瞧妈妈，说不定你爸爸都会好过来的。”

　　不管妈妈怎么说，夏雨始终很平淡，他觉得那考试没什么神秘的，还不和平常一样？只不过是教室里多了几个监考老师，学生少了三分之二罢了，不必看的太认真了。考完试那天，他和小园一起去了体育场，两人肩并肩地坐在那高高的看台上，金灿灿的夕阳照在两人的脸上，虽然脸色有些嫩气，但却充满了坚强与希望。小园说：“这下轻松了，可以痛痛快快的玩一个暑假。明天我叫你，咱们踢球去。”夏雨拉起小园的手，兴冲冲地说：“没问题，我早就这么想。”

　　酒店的生意很红火，前台后台都忙的不亦乐乎。妈妈正站在水池边仔细地涮洗着盘子，一个同事关切地说：“妹子，你儿子考得咋样？”“成绩还没下来。”妈妈摇头说。“孩子一上高中，花销可就大多了。”同事叹息说，“我外甥读高中，一年下来将近五千块。” “五千？”妈妈停止了涮洗，瞪大双眼，看着同事说，“咱一个月才挣四百块呀”。

　　晚上，夏雨喂爸爸吃过饭后便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夏雨便看便想那宇宙里的奥妙，直到妈妈回来。妈妈回家后洗了洗，换上拖鞋，来到夏雨跟前，一坐下便问：“第一中学总没问题吧？”夏雨觉得妈妈有些神经质，迷了第一中学，就拉着调门大声说：“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妈妈舒心地说。

　　夏雨和小园他们一连踢了好几天球，多少都有些疲乏了。这天，夏雨睡了一个甜甜的午觉，醒来时却见小园坐在床边，他吃了一惊，“你啥时候来的？”小园神秘地说：“刚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上第一中学的事说准了”。夏雨忽地坐了起来问：“分数下来了？” “没有。”小园摇头说，“我爸托了个熟人，给学校交了三万块钱的赞助费，提前弄了个指标。”夏雨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家说：“好家伙，三万。我这个家才值几个钱。小园，听说上高中光学费一年就差不多两千元，你帮我个忙吧，在你家厂子里给我找个活做行么？”。小园嘴一撇说：“拉倒吧，这不成使用童工了？”

　　小园还真算话，过了几天后的一个早上便来找夏雨，说厂里有一盘炉报废了要拆，里边有几十根炉条，能卖五六十块钱，可以顶工资，问夏雨干不干。夏雨不加思索地说干。

　　夏雨当下便和小园去了厂里，找来铲子和撬杠，辛苦了一下午，把炉子的顶盖给接了，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工作量。

　　第二天，一大早夏雨就起床了，他对妈妈说要去小园家厂子里玩，再看看能不能顺便挣些钱。妈妈一听笑了，说：“小毛猴，说的倒容易，还顺便挣些钱。”夏雨从锅里摸出一个大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着便出门。妈妈大声叮嘱道：“在厂里玩可要小心哪，别伤了自己。”

　　就在这一天，就在夏雨和小园冒着酷暑，累得满头大汗拆炉子的时候，他们的考试成绩出来了。

　　在学校教导处，李老师激动地对校长说：“怎么样，我说的话不是放空炮吧。”校长根本顾不上和他说话，吩咐教导员：“快、快把夏雨夺取全市第一这喜报贴出去，多贴几份，市教育局门口、市政府门口，总之，凡是惹眼的地方都要贴。”

　　李老师想赶快把这个喜讯告诉夏雨，他借了校长常年不骑的那辆破车子，走街穿巷来到夏雨家。门锁着。问旁边一位嫂子才得知夏雨妈妈洗碗的那家酒店，急忙骑车子去，等来到酒店门口时，衣服早已湿透了。

　　酒店老板娘正在给员工们训话，李老师淌着汗、气喘嘘嘘地进来了。所有的人都吃惊地看着他。李老师问：“谁是夏雨妈妈？”妈妈不知咋回事，还以为儿子惹什么祸了，颤颤惊惊地站了起来，满脸迷茫地看着李老师，嗫嚅说：“我就是，夏雨他咋啦？”李老师竖起大拇指：“第一，全市第一。夏雨考了个全市第一。

　　妈妈惊喜，站在哪儿看着李老师直笑。老板娘也顾不上了训话，万分羡慕地看着妈妈说：“你儿子可真行呀！”。其他店员吆喝着要让请客。稍稍缓了片刻，妈妈回过神来，拉了个椅子请李老师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兴奋地说：“我这就买糖去。”，

　　妈妈激动，早早地回来，向躺在床上两眼傻傻地盯着天花板的丈夫大声说：“咱们的夏雨考了个全市第一。”丈夫没有丝毫反应。她看着丈夫那傻傻的样子，鼻子一酸便俯在床头呜呜地哭去了。

　　此时，夏雨和小园正在厂里拆那盘旧炉。小园实在累的受不了，从炉堂里出来，他脸上全是黑灰，精疲力竭地坐在那堆已卸下的废炉条旁歇息。夏雨还在炉子里“吭吃、吭吃”地使劲拽着，终于把最后一根给弄了下来。夏雨拖着炉条过来时，小园看着他笑了，说：“你脸脏的象个小鬼子。”夏雨扔下炉条，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指着小园说：“照照镜子吧，咱们俩彼此、彼此。”

　　已经是午后了，太阳就要落山，夏雨和小园不敢怠慢，也顾不上洗脸，用平车将废炉条推去了收购站，卖了六十元钱，小园态度坚定，一分不要，夏雨只好全拿了回来。

　　妈妈早早地做好了晚饭，站在院子里等儿子。妈妈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哼唱着小曲儿，曲儿婉转动听。夏雨匆匆回家，手里紧紧地攥着那钱。他是第一次拿这么多钱，而且还是自己挣的，显得特自豪，进门后扬起手里的钱跑到妈妈跟前说：“妈妈，你看，我挣了六十块钱。”妈妈疑惑地问：“哪来的？”夏雨撒娇道：“我和小园把他家厂里的一盘废炉拆了，这是废炉条卖的钱，算是劳务费。”妈妈一听放心了，亲呢地把儿子揽进怀里，万般怜爱地说：“你考了个全市第一，李老师下午告诉我的。”夏雨一听，也惊喜，嘟着嘴说：“妈妈，这下总该放心了吧。”妈妈笑着不说话，只是将儿子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晚上，月亮又圆又大，夏雨紧挨着妈妈坐在院子里。妈妈抚摸着夏雨的头说：“你还是孩子，别心里想着挣钱。妈妈把你上学的钱早就攒好了。”夏雨“嗯”了一声。妈妈将夏雨的头揽进自己怀里，轻拍着他的肩问：“困么？” “不困”夏雨说着，便仰脸看看妈妈，“妈妈，你和爸爸怎么想起给我取‘夏雨’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象‘下雨’。”妈妈笑着说：“生你的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雨，你爸爸说咱家姓夏，那就叫‘夏大雨’吧，后来又觉得这‘夏大雨’更象下雨，就把那个‘大’字取了，改叫‘夏雨’。这个名字好么？” “好、好，同学们都说好。”夏雨幸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