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一回 六兄弟

　　“叮叮叮，叮叮叮”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我猛地扎醒，第一时间知道糟糕了，接起电话，果然听到一阵臭骂声：“唐戡，你奶奶的，滚过来洗筷子，顶你个肺，三分钟没见你，别叫我大哥。”

　　我不敢说话，放下电话，连忙洗刷，拿起衣服，脸上一阵臊热，就这身衣服去那地方实在见不得人啊，怪当初自己拍着胸口誓言旦旦一定准时到，临到头来心里是一阵发毛。

　　今天周日，是同学、死党兼兄弟方立行移民德国起飞的日子，早上的兄弟壮行会后，中午十二点新白云机场登机。

　　以前学校的几个兄弟很久没联系我，我也没好意思联系他们，都有好多年了。

　　晕，快九点了，顾不得了，胡乱穿上了，连忙出门。

　　好在我住三元里，去方立行家的白云花园不算远。坐进的士，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么快就过去十五年了，当年学校的日子一眨眼，仿佛就在眼前，现在他们个个都应该有家有室、有女有子、有楼有车了，而我自己还在为两餐奔波，更说其他的了。我也没怪自己没本事，广州人说的三分实力七分命，一命二运三风水都没靠我的边。毕业出来，也找到过好工作，六个兄弟就我一个进了一家外资公司，一年升上中层，可惜没干半年，怒不可遏炒了老板。之后这十年都没交上好运道，学到的东西都用不着，平平淡淡做个打工仔，自己挣的不够自己花，女朋友不敢找，养育之恩还没报。每每夜半惊醒，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来一趟，这个身子就这样消失火中，化作一堆尘土，世上再没有我这个身子这号人。我以为我的心这样也勉勉强强算是个身经百死的人了，对很多东西都没在意，看开了。

　　现在就要见到他们了，心里不自觉的一阵后怕，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如果来了，我真的不敢想象到时会是怎么样的景象。

　　越想越是心寒，我忽然一下心跳加速，猛然自问：“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她都已经有孩子了，怎么还这么在意？难道是怕她看不起我这个流浪汉？是我自己的自尊心在作怪？”自从我进了那家外资公司，我的女朋友，学校的同班同学，就和我说有新男朋友了，我开始当她说笑，没以为意，她还时不时的说比我有钱比我帅。终于有一天，我大怒把她推上了车，义无返顾地分手。

　　后来知道了，她身体不好，家里没传下男丁，家里人和她自己都逼着她要嫁个有钱人。三年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笑着说她身体过了一道坎，阎王没收她，想见见我。

　　我记得当时失声痛哭，从来没有这么的痛，我不敢见她，又想她长命百岁，就约好了六十岁老地方再见。

　　不知道老五的壮行会，她会不会来。我下了车，在花园大门口一时不敢进去，双手在脸上擦来擦去，背着大门，心里边好害怕，从来没试过这么害怕。

　　“四哥。”后边一个声音传来：“不记的路了？不怪得你，来过一次是找不到的。”我回身一看，是老五方立行出来了，旁边的那个一脸怒火的是身形彪悍、恶行恶相的三哥王东清。

　　我还没开口，王东清说：“我说唐戡，兄弟几个谁欠你了？你老母现在几点了？不是老五说，我还不相信你在门口，不来就滚！”方立行连忙劝解，说：“三哥，少说两句了，四哥不是来了吗？”我刚想辩白说不记得路，正要打电话，被王东清一抢白，一下又吞回肚子里。

　　方立行叫了一辆小电瓶车，三人坐了上去，几分钟到了他家的别墅前。见到门口停了七八辆车子，有A牌、B牌、C牌的，估计都是同学的车子。我们下了电瓶车，方立行说：“四哥，我这趟去德国，短时间都不会回来，今天要开心点。”我点头说好。方立行又说：“我爸我妈和我妹昨天都过去了，我是特地留到今天才走的。”

　　过了小园子，打开门，一阵“将军令”的曲子从楼上传来，方立行客套说：“欢迎四哥。”我打定主意，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大步跨了进去。

　　刚踏进门，忽然门后一个人扑出来，一把将我抱住，呼天抢地大叫：“情歌王子唐四来啦，大家欢迎。”众人哈哈一笑，我知道是喜欢糗我的小六欧阳庆德。楼上冲下来一个人，留了短短的胡子，身形不下王东清的彪悍，是二哥江昱。他上来一锤打在我肩膀上，一把抱紧我，说：“老四，很开心见到你。”我说：“二哥你好。”

　　方立行说：“上去上去，老大在上边。”

　　上到二楼，见到了六七个女同学，其中有一个是我前女朋友的好朋友叫杨倩。我见她没在，落下了一块心头大石，我大方的都打了个招呼。还有一个男的，沙发上的那堆肥肉，老三王东清的表哥、我们的老大王东林。我上前道：“老大你好。”王东林拿出一支烟，道：“我有什么好？好不容易打个电话，还不说话就收我线。”我知道他脾气，从来不说粗口的，应该是实在恼火了，答应他的没做到，连忙给他添了茶，说：“东林哥，这么大火，小弟给你下下火啊。”王东林一下笑了：“去你的，要断背一边去，坏我名头。”

　　方立行拿出一瓶酒，一人一个小杯满上了，说：“感谢兄弟姐妹。”欧阳庆德说道：“五哥，你去到那边，别忘了感谢主。”大家又笑了。

　　一屋子就这样聊开了。有几个女同学有意无意的先后问到我在哪里发财，我总是笑而不答，拿着相机不停地装着忙。其实我现在任职的这家公司也不小，说起TUMIN的名字，在服装界还颇有点名气，不过，我都干了快六年了，还在财务部做个小职员，没能混个一官半职，实在没脸皮说。兄弟们都好象知道我状况不好，没来过问。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很快到了出门的时间。

　　兄弟们帮着拿了二个包一个大纸箱放上了欧阳庆德的车子，女同学人人过来和方立行拥抱告别，互道珍重。

　　方立行说：“四哥，我们上小六的车子。”大家上了车子，向新机场驰去。

　　车子上，我心血来潮的一阵伤感，想起往事，眼睛不由湿了。方立行说：“四哥，别难过，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他们几个也知道错怪你了，只是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我就要去国外了，就我来说吧。”

　　我擦了下眼泪，说：“不好意思。”

　　方立行说：“以前我们都怪你去那家公司，没跟大伙共同进退，骂你不够兄弟，我们都知道错了。”我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方立行说：“我们五个毕业出来，都在一起。早几个月才知道你也在广州，过得不好，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来帮你。”

　　我一听说人家帮我，立时拂然不乐，说：“有心了，看到兄弟出息，我也高兴。”方立行知道我的牛性子，好像知道刚才说错话了，立刻转了话题，说：“我去到那边，还得进修，都丢了十几年，天哪，我的命怎么这么惨。”开车的欧阳庆德嘿嘿的一直笑。

　　一路上也没有什么话，很快到了机场。一行六个人并排走在明亮的大堂上，一种暖流行遍全身，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里的地方，当初的六兄弟昂首阔步。

　　可惜，没两下就来到了闸口，看着方立行的身影依依不舍转了进去。

　　欧阳庆德说道：“四哥，你住哪里，我送你。”和老大老二老三道了别，他们的神情中仿佛有点冷落，好像刚才的热情都跟着方立行上飞机跑了，我感到一阵失落，大家年纪都有那么三十几了，毕竟不如学校年少的时候。我看着他们都上了车，我才上了老六欧阳庆德的车子。

　　路上，欧阳庆德说道：“四哥，你现在上班时间长不长，辛不辛苦？”我笑着说：“时间是不长，小打工的，都一个样。”我忽然想起来，立行的行李，那个大纸箱子，还在车尾箱，立刻道：“老六，调头调头，老五落下东西了。”欧阳庆德竟然笑着说：“落什么了？”我说：“大纸箱啊，你车尾箱那个啊。”欧阳庆德说：“那个箱子不是老五的。”我就奇怪了，问：“怎么不是？”欧阳庆德老牛拉车般的慢条斯理说道：“老五有很多东西拿不了的都留下了，那，这车子就是他留给我的。那箱子是老五留给你的。小是小了点，四哥你就将就点吧。哈哈。”

　　我知道方家是有钱人家，说道：“你小子知道也不早说，我当面要谢谢他的。”欧阳庆德说道：“四哥，你的牛脾气谁不知道啊，刚才我看五哥也准备说的，不过，还是没说。”

　　我一惊，心想：“难道，立行就是想拿个箱子来帮我？”问道：“老六，知道是什么东西吗？”欧阳庆德道：“这个嘛，不清楚，你自己看吧。”我见他爱说不说的，骂道：“臭小子，知道你胡弄四哥，看我不扒你的皮。”欧阳庆德一听，连忙叫屈，说：“四哥，你瞧我有这胆吗？组织上不让说，你就自己看吧。保证没有气体女人藏在箱子里头就是。”我脱口笑了一下。欧阳庆德又说道：“不过有人知道你没女朋友，特地给你留下了几个套套。吩咐要跟你说，注意卫生。”我笑着打了他一锤，道：“都三十几了还贫嘴。”欧阳庆德笑道：“不然你会不记得我。”

　　车子到了我的租房楼下，抱出了纸箱，欧阳庆德道：“四哥，有我的电话吗？”我回答了说：“都记下了。”欧阳庆德说：“四哥，很高兴见到你。”我见他丰富的感情又要来了，心里边也是一阵感动，不敢让他上去看到我那狗窝，说：“老六，刚才你喝多了，小心驾驶啊。”欧阳庆德笑了笑，上车去了。

　　我还到房里，拆开箱子，看见有一封信，一大叠资料，还有个小箱子。我打开信，上边写着：

　　“四哥，六只老虎少了你一个，是个缺憾。一起来吧。”

　　就这么几个字。一大叠资料是关于一个虚拟网游“盛世”的资料，这个游戏几个月前开始在很多媒体报刊出过广告，现在很风火，我也知道一些，说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中华五千多年繁华都在里边。我一看见就反感，这玩意分明乱来，还要买他很多设备，特别是那个头盔，要几万块钱，我是没这个经济实力去玩这个的。

　　一看下边还有一张龙卡和一张表格，是省医的特别体检表，里边有五官科、脑科、内科七八个科目，几十项检查项目。这张卡的密码纸上没写，他们也没说，我估计应该是以前在学校几个兄弟共用的那个。想到这里，心里是一阵感动。打开箱子一看，果然是那个头盔，还有二件东西，一件是好象量血压之类绑在手上的那块东西，还有那块巴掌大的，上边写着“心脏监测器”，估计是游戏时贴在心脏部位用的。

　　概略看了一下游戏资料，拿电话打给欧阳庆德，没几秒，电话通了。那边传来欧阳庆德的声音：“四哥你好。”我说：“小六，这个玩意适合我吗？”电话那边传来欧阳庆德笑了：“你有时间就上来聚聚，五哥欧洲那边的玩家申请还没到1000万，过些时候就快了，到时六兄弟六只老虎就可以聚头了。大家的意思，少了你一个，少了不少动力。”我说道：“少来这个，我还没玩过这样的高档货，不晓玩啊。”欧阳庆德失声叫道：“那完了，八万块扔下咸水海了。”这下轮到我怪叫：“什么？八万？你们有没有脑子？谁给的钱？能退吗？”欧阳庆德嘿嘿笑道：“老三赚来的。估计退不了。”我倒在床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电话那边的欧阳庆德又道：“你还不出门？”我说：“今天周日啊，休息。不出去了，头有点晕。”欧阳庆德怪叫道：“火眼金睛的唐四没看到？你排得是下午二点体检。”我连忙拿起那张体检表格，上边排的是CN43005069号，还打了日期时间，就今天下午二点。我骂道：“小六，你怎么不早说？”欧阳庆德道：“三哥不让说。三哥说记得带身份证和你自己的银行卡，不要迟到。”我道：“三哥还说什么了？”欧阳庆德道：“三哥还说，你爱去不去……”我想王东清是怕我不答应，当初他骂我骂得最狠，我知道他脸寒心热，在学校是一直护着我的，这时我心里直感到暖和，怎么狠得起心拒绝。

　　挂了电话，带齐东西，打车直奔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