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绿树叠影重重,青鸟萦纡唧唧。一溪碧水游弋于一脉青黛之中,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山谷吹来一阵清风,她蹬在光滑墨青的溪水石上,歇下手中已经捶打涤荡数遍的苎麻,坚韧的苎麻割破了她的手指,几条细细地伤痕裂到了心迹,为人作嫁。静静的溪水划过溪底圆润的鹅卵石,她撩拨额前散乱的青丝,水面一张蹙眉婉柔的面庞深深地打动了她,两行清泪、黯然神伤:朱墨勾添眼底尘,今年春尽不知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燕子掠过溪畔的柳树,她拭了拭裙角的水迹,几尾鱼儿被惊动了,在浣纱石旁幽幽的游着,不愿离去;偶尔有一条跳出水面,给这尘世的仙子解愁。
日幕落下山崖,一抹醉红愁挂山岭苍翠;一匹鲜艳的绸缎从天际铺遍云朵,掠过山脊的秀石,打湿在瑟瑟的溪水里。西施拾起竹篮,把已经浣过的苎麻放进去挽起;鱼儿跃出水面,依依不舍;这绝尘的美人,它们担心这粗质的竹篮也会弄伤她的胳膊,她的纤弱病楚给鱼儿以蔓珠沙华般的沉迷,鱼儿愿意这永不解除的美丽捆缚。她带湿的衣角触摸着细径香草,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把纱麻穿出如此的绝尘脱俗。晚风习习而来,有点凉,她蹙眉娇喘,虚掩胸口,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把虚弱与病态演绎得如此与世隔绝。远处驿站的四轮马车停驻在溪畔的磨房旁,看来今天驿官是在接待什么贵宾了,是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还是羽扇纶巾的鬓须士客呢?她不曾得知。她的身着华服、头戴高冠,坐骑大枣红马的王子只会在梦里才引领一只八台大红花轿来迎娶她。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她会对着屋檐下结网的蜘蛛都这么说。她是属于浣纱属于鱼的;俨然沼泽的鬼兰,嫣然开放,荼毒于寂寞。
茅屋的炊烟袅袅腾腾将近熄灭消殒,父亲的柴担就放在栅栏门前,一大捆还带青叶的柴火,父亲已经在青山面前显得衰老;娘亲就站在柴火旁边,颤颤巍巍,张望着溪畔回家的小路。天色已经晚了,她是在等待西施吗?应该不是,西施一向是这个时段回家的,娘亲应该习以为常了吧!或许家里发生什么事情。莫非是有说亲的人来了?可现在是傍晚啊!西施加快了脚步,小脚碎步金莲,腰肢婀娜婉转。还未待西施走近娘亲,娘亲已经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从西施的手中接过竹篮。西施有点受宠若惊。娘亲简言有贵宾至;急迫的领西施从侧门回了她的闺房,精心的打扮了一番,恰似一颗情种:两弯似蹙非蹙柳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此女恐只天上有,她的精华灵秀足以使枯木逢春,艳阳娇媚。
她掀开芦苇的帘子,芳华飞溅满人间,朱唇未启声声慢。来宾一个个半张着嘴,呆立,静坐,销声,呆滞在这精妙绝伦的美丽之中。此女若出,恐怕千红齐哭,万艳同悲。来者中一位年纪稍长的面貌奇伟、纶巾鬓须的智者不住地微微颌首,他亦陶醉在这“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的绝艳之惑里。他是范蠡,数载越王跟前的劳心苦志,三年吴国檐下的奴役苟且,他不但没有衰老多疾,反而青春焕发。他心中蕴藏着一环计谋、一个机密、一种抱负,一腔感恩。他要把生命最青春风华的年纪用于最能成就他伟大事业的节骨眼上。西施,一个绝尘处世的降珠仙子降临在浣纱溪畔,即将成就他的伟业,造就他的青春;他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血液在沸腾。
告别浣纱溪,告别老父娘亲,告别浣纱溪的鱼儿;西施乘上范蠡的马车在第二天清晨离去,而不是伴随身着华服、头戴高冠,坐骑大枣红马的王子去的。她的梦就这样完结了吗?两行清泪默默,但她是越王的子民,她不会违拗越王的怜幸。范蠡递上一块绣有月桂的罗帕,一个伟男人消融在清泪饮泣里亦不能言语。他想给伊拥抱予伊力量,最终他阻止了自己的这份冲动。
(2)
数日颠簸的舟车之顿,西施甚觉疲倦。马车停了下来,今日应该就是行程的终点了,西施心悸面赤,柔弱的身体有些眩晕。范蠡掀开车帘,他们已经到达了土城的林苑。这深薄的庭院是范蠡早已为绝世的美女们备好的,他将在这把他搜罗到的天下惊艳,饰以锣谷, 教以容步,调教以为覆吴之用。西施婉弱下车,款款趋步,她似乎有点体力不支,娇喘不止,范蠡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扶住了她的香肩,美人雪肤若酥药,倩丽惹碟舞,醉人迷馥馥。范蠡竟忘记吩咐随从余下的事物,恍惚的扶着美人直入庭院。
从外面看,这庭院对于一个权高位重的越国大臣,它显得似乎有些简陋。门前没有敦厚雄壮的石狮,没有高高的门槛,一对简易的木门,竟然也不有朱漆的,只是用清漆稍微打扮了一下而已,只是门上一队灼灼生辉的大锁环甚是醒目。然而进得院来却是别样的难得风景,花木郁葱有致,自态横生;陈设简洁素韵,虚疏明朗。行得几步,西施渐觉心境舒朗,徜徉在这曲折幽徊、柳暗花明,移步换景、影影绰绰的江南园林里,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天下奇葩竞艳一庭,四季如春幽幽雅雅。复行数步,西施蹙眉舒展,婀娜袅袅,金莲碎步轻缓趋步。旁的男人虽不是她梦中的身着华服、头戴高冠,坐骑大枣红马的王子,但他的手臂很温暖、很安全。西施虽已恢复自由彳亍地元气,可她不愿意打扰这美妙的感觉。忽隔厅穿窗望去,有几冶艳女子和数乐官正临水拍曲,笙歌绕梁;花窗芭蕉,芳华旖旎。西施有种预感,她迟早会成为其中的一员,曾经浣纱溪畔她轻吟的小调每每饮得鱼儿痴醉,醉得青鸟留连。范蠡轻轻的抽回手臂,成大事者,于女色绝缘。西施若似一只竹骨纸面的蝴蝶风筝,荡漾在这山水立意空灵、淡泊娴雅的林苑里。
翌日,西施踩上木屐临窗而坐,早起的时候已经有奴婢为她精心装扮了一番,身着霓裳,头理云鬓,自是沉鱼之容了。亭楼交错,廊牙叠檐;小楼花窗,夜雨蕉声,西施陷入了一种淡淡的落寞之中,她疑心自己是不是从一条浣纱溪被逐流到了另一条浣纱溪。一阵小楼外的回廊传来的木屐声扰乱了西施的幽思,木屐敲击着松木回廊的地板,雨水从廊檐滴落到了蜿蜒的绿瘦荷叶曲池里。西施细拈垂胭鬟,轻匀衬脸霞。她心里感觉得到这应该就是羽扇纶巾,鬓须奇伟的范蠡了,不知道他这么早来有什么事?西施有些惶恐,处子的娇羞与腼腆使得她心悸颊红。她不自然的又蹙眉掩胸。范蠡告知她即日起她就得学习一些歌舞琴棋和步履礼仪了。他会隔时抽空来看她的。范蠡把西施交给负责教她知识的官员,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自此西施便与那些冶艳的女子一同,每日习礼舞,学歌器。
时光荏苒,三载的岁月在日起日落的思念里如白驹过隙。西施温婉有加,同习的姐妹郑旦与她行必同趋,寝必同衾。在冶艳的女伴群中她恬笑答答,婉若仙子;然而在夜色笼罩后,她每每会独揽窗前月,痴迷幽怨丝。范蠡已经有好几日不曾来看她在铺有松木地板的回廊里跳响屐舞了。她已经有好几日茶不思饭不香了,常常对镜画蛾眉;范蠡上次送的眉黛还没用完,他说,待她把这些眉黛用完他就会来看她了。可这眉黛似乎数日不见少一丁心儿。这尘世的降珠仙子西施又蹙眉惋息,掩胸幽叹了。三载已经过去,她难道真要在此等待到红颜老尽,芳华尽催吗?
这漫长的时日似乎没有尽头,西施已经把眉黛用完数日了,仍不见范蠡出现在她眼前;黄昏柳上月,独悲戚心头,不觉已有两行清泪洗颜,西施取出那块绣有月桂的罗帕;时光可以消匿无迹,可有些记忆和事物总是存在,并能轻易的敲开心扉。在暮色还没褪尽的时候,范蠡又出现在了土城,他来告诉西施和其它一些女子立刻收拾一些行装,明日晨起都巷。这夜,西施失眠了,范蠡也失眠了;西施不停顿的为范蠡跳响屐舞,月亮挂在廊檐,范蠡紧紧地把西施揽入怀中,这个绝尘的女子,他多么希望能够同她终守相老。然而明天他就得把她送到都城由越王清点,既而献与吴王夫差。夫差,他必定将其碎尸万段,生戮其骨;以解旧辱,以血妇仇。他真希望这一晚永远都不要过去……
(3)
得众美人,越王之福。越王临幸清点,独西施精华灵秀、病态惹怜,郑旦肌骨莹润、举止淑雅。越王留下西施、郑旦数日,白日由范蠡授予报国机宜;是夜,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越王在灯火焕然里观毕西施、郑旦歌舞,久久不乐退场,如此数日。然家国事大,儿女私情事小。带着满怀的遗憾越王遣范蠡把她们俩送给了吴王,一个坐视天下,虎视眈眈觊觎毗邻的强国之君。分离的苦楚与疼痛,红颜将死,壮士亦悲。在国仇家辱面前,这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一个婉弱的女子可以为她爱的男人做一切事,甚至可以变得坚韧。
越地盛产美女,夫差为眼前的二女惊叹不已。尤其西施若带露娇花,溅水芙蕖的容貌,更是让人欲罢不能。夫差心想她纵使是蔓珠沙华般的荼毒,他也愿意拜倒于石榴裙下。好一颗绝尘的情种:两弯似蹙非蹙柳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夫差欲上前轻揽入怀,给伊温暖予伊力气;但他止住了,在异邦的使节面前,他得表现出大王的威严和儒雅;这绝色的美人最终都将投入她的怀抱。可他不愿意多等,草草的打发走了一个战败的奴才。范蠡灰溜溜的被逐出吴王的宫殿,心中虽然有说不出的苦涩滋味,但他仍然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红颜多忧愁,西施娇弱的病态更甚一筹。夫差沉迷上了这绝尘的尤物,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博红颜一笑。洛花移种到松江,国也天香内样妆。他再所不惜。西施,俨然他心中的一滴眼泪,他渴望好好呵护着。他在姑苏城里建造起春宵宫,筑大池,池中设青龙舟,日与西施为水戏,又为西施建造了表演歌舞和欢宴的馆娃阁、灵馆等一些行宫。然美人不恋奢与华,独爱松板响屐舞。夫差便又专门为她筑“响屐廊”,用数以百计的大缸,上铺松板。夜色朦胧,西施静听窗外屋檐滴答,仍不由得忧嗟又经时。恨不如巢燕自由归。残月朦胧,寒雨萧萧,有血都成泪。
这漫长的颠覆岁月何时是个头啊?范君何时才会身着华服、头戴高冠,坐骑大枣红马来接她回家啊?花开的时候,她默默问着自己;花落的时候,她又默默问自己。红颜真的要老死吗?郑旦似乎不这么想。这可怜的姐妹,她竟然爱上了夫差。郑旦竟然开始了与西施的争风吃醋,她想把一个霸主变做她的男人,然而这野性刚烈的男人却一门心思傍在西施身旁。郑旦,这可怜的姑娘啊,她竟然威胁西施要揭发她的颠覆吴国的计谋,这可怜的孩子,她竟然死在了西施的手里。一个可怜的姐妹,竟然死在了她的手里,她越发的思念起了范蠡。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假若上天给她一双翅膀,她就飞去了,再不要什么家仇国恨了,她只要好好的爱着她的爱人。然而她不会生出一双翅膀,她又不得不为范蠡,为幸福,为国家逝落青春。
(4)
“越王朝书不倦,晦诵竟夜,且聚敢死之士数万,是人不死,必得其愿;越王服诚行仁,听谏进贤,是人不死,必成其名;越王夏被毛裘,冬御絺绤,是人不死,必为对隙。臣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吴王不听。越王终攻陷吴国,夫差欲求和,然不允;西子西子若何从,然西子却已不见踪影,夫差愤岔。终倾城亡国。
繁华殆尽,雄蕊落下相思。事过境迁,然而越王并没有忘记西施这绝尘的情种:两弯似蹙非蹙柳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一想到这些,他的心不由得砰然颤抖:复仇,江山,美女,无所不为其所有,越王在臣下面前得意的笑了。他知道在攻破吴国都城的当天,范蠡就带人马把西施从吴宫解救了出来,现在应该被范蠡安置在某地吧。他心里想,范蠡果然是一名聪明的丞相,不由得生出会心的快感。是日,他急传范蠡携美人晋见。然不想范蠡早已匆匆携西施入三江,泛舟于五湖去了。
漠然回首,吴国已经远远逝去,隐匿在薄雾之中。西施坐于船舱内,看着她的爱人,尽管他不是身着华服、头戴高冠,坐骑大枣红马的王子引领一只八台大红花轿来迎娶她,但她感觉到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知足,和相爱的人相忘于江湖。红颜不曾老死,只为范君迎娶时。江风吹进仓来,范蠡捋捋了花白的胡须,他似乎老了不少,但他好象从来没有如此的年轻过,整颗心都焕发着无限的光芒。他手打拍子,想听西施唱个曲子。“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上鸟自啼,履廊人去苔空绿。撸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洲,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日夜东南流。”歌声在船舱内飞绕,又钻出船去,涤荡在江面,缠绵在雾里,传到好远好远。不觉两人几行泪下;在烟雾还没消散的时候又紧紧的拥抱了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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