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春节刚刚过去。上海。
最东方的繁华也同样会被滚滚红尘淹没,再精明的国业高管,在经过一段复杂的改制程序与竭思尽虑之后,也会穷途末路。当时流行一个词语,叫“下岗”,这本来是针对那些缺乏技术缺乏文化又缺乏人际关系与岗位竞争能力的普通职工而言的,但是对于一个已经不再是国企的股份制公司,老总“下岗”却是很平常的事情。
经过长久的思考,“下岗老总”张兴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定,接受江苏永城一家民营企业的聘请,前往担任职业总经理。临行前,张兴在自己新豪宅附近的复兴酒店摆了两桌酒,宴请他的几个曾经是国企老总的朋友。华灯初上,朋友们陆续到来。这群曾经大笔一挥就决定一个国有企业以及成千上万职工命运的老总们,在肆意的公款消费之后,都不得不接受了一个共同的称谓:“下岗老总”。
其实他们都不老,都在四十多岁到五十岁之间,正是生命力旺盛的时候。也许是他们曾经草率地让别人“下岗”的报应吧,他们也尝到了被“下岗”滋味,此时倒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但是,瘦死的骆驼毕竟比马大,他们与那些普通的下岗工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积蓄不会让他们沦落为社会弱势群体,他们依然一身名牌,依然衣着光鲜气宇轩昂,依然出入高级酒店,依然拥有“小蜜”,部分人甚至还有高级轿车。
张兴年纪稍大,已经快五十出头了,看着朋友们一个个都带着年轻漂亮的女朋友前来赴宴,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本来,张兴是有个女朋友的,但从董事长兼总经理的位置上“毕业”后,他那位正在读博的女朋友也就从他身边“毕业”了。朋友们都劝他再找一个女大学生什么的,但他想起已经破碎多年的家庭,想起这半年来的“孤苦无依”,觉得家还是温暖的,有一种很想很想回家的感觉。于是,他向已经分开了整整十年至今依然独居的老婆提出破镜重圆。可是老婆一口回绝。在他几次三番的哀求下,老婆终于松口说:“你是在当上总经理后抛弃我抛弃这个家的,除非你重新做回总经理,否则免谈。”
老婆原来是他最初任副厂长的那个国营企业的职工,比他整整小了十岁,即使现在已经年近不惑,却风采依旧,一点没有“徐娘半老”的迹象,也没有人老花黄的感觉。在过去的十年里,他很少想起这个曾经的老婆,即使想起,也仅仅是鸿影掠波。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猜测和臆想这十年来她是怎么度过的,特别是这样花天酒地,灯红酒绿的夜晚。突然,他有一种想知道老婆这十年来整个心路历程的想法,他想知道这些年来,是谁在或明或暗地陪伴着她。想着想着,他的心里竟然有一丝酸楚,一丝疼痛。可是就在半年前,即使老婆在当着他的面跟别人上床,他也不会有这种感觉的——那时候,在他的心里,她已经不复存在,他生命所拥有的,是那个年轻漂亮,被知识包装起来的学院派女性。
他曾经为他的这段长达十年的美丽的象牙塔情感历程而兴奋,而自豪。当她“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以后,他心里除了失落就是伤痛,快五十岁的他,有了二十岁的年轻人失恋的那种“心痛得无法呼吸”的感觉。他去她的学校找过她,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却无能为力”,因为她现在的那位,比他年轻有为,比他潇洒英俊。
朋友们几乎都到齐了,张兴再一次拿起手机,走到卫生间里,拨通老婆的电话,说:“雅玲……”他老婆叫秦雅玲。雅玲随即打断他的话说:“我已经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想去跟你此刻一样失败的那些男人一起吃饭,也不想看到你此刻的样子,除非你重新当上了总经理,重新混出个人样来,否则休想我再来见你。”张兴说:“其实也不光是我的那些朋友,还有好几位女孩子。”谁知一提到女孩,雅玲冷笑了几声,便挂断了电话。张兴再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张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只好满怀失落地回到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