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炭
1973年初秋,我接到了灌中(今都江堰市中学)高中入学通知书。
我的家住在群山环抱的白沙小河边,偏僻的山村在我之前还没有出过一个高中生。我考上高中的消息很快成为山乡的一大新闻,父母和家人为我高兴,乡亲们也为我高兴。当时学费并不贵,一学期学费和住宿费共7元,生活费自备。山区的学生比较远,学校要求全部住校,一日三餐都在学校。一个月就是10多块钱的生活费,加上学费和其他开支,一学期80块钱也就足够了。
80元在今天开来确实是微不足道的,而在30多年前的农村——尤其是在偏僻的山区,虽说不上天文数字,至少也是个很大的数字了。
我和我的父母在一阵兴奋过后很快冷静下来,——那么多钱,怎么办?当时一个生产队的一个强劳力挣一天的工分不就才10分,而年终结算下来,每个劳动日——也就是10分仅两角钱。80元就等于一个强劳动力要整整做400天的活!
我生于1954年夏天,进高中前已经是整整19岁的、气血方刚的小伙子了,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挣点钱来读书。我家附近当时有几个小煤矿,很多外地人都来找副业背炭挣钱,5角钱100斤,一天跑得勤的便能挣到七、八块钱,但在当时背炭要经生产队社员大会讨论,否则就以搞资本主义论处。
在生产对的一次社员会上,队长安排完工作后,我主动争取在会上发了次言,并借机把我接到入学通知,家庭经济困难和准备背点炭,挣点钱来读书的想法进行了陈述。与会社员和队长都表示没有意见。我心中暗暗高兴,心想这下读书有指望了,可正当我准备说几句感谢的话时,话还未出口,队长夫人突然说:“不忙,我说几句。”——我们队长这个夫人,当时在我们生产队还算“一枝花”。队长当时已是一个半老头子了,却一直对她唾涎欲滴,丧妻后,便用尽种种手段,终于和丧夫的一枝花如愿以偿,但从此落下一个“妻管严”的美誉。这时候只听队长夫人说:“读个书就要去背炭挣钱,今后其他人考起了怎么办?再说,读个高中就有困难,那人家读初中、小学有没有困难呢?”说完狠狠地盯了队长两眼。
队长夫人的话并不多,可就这么一句,第一夫人的尊严立即体现出来了。队长马上说:“算了,这个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社员会就这样以少数压倒多数的意见,否决了我的要求,也否决了我的希望。
那是一个敢怒不敢言的年代,千言万语在胸中涌动,但我又敢说什么呢?凭心而论,队长夫人这句话也不算错,虽然是出力挣钱,而且是为了读书,但在当时毕竟有着一些资本主义的色彩。
怎么办?就这样放弃了吗?我把入学通知书看了又看,在入学通知书上我仿佛看到了这么一段话:“在生活的激流中,谁要不敢扬起风帆,他的生命就会搁浅在激流的岸边。”
我在心中暗暗地为自己下着和鼓着勇气,要扬起青春的风帆,搏击生活的激流。那时,我初中毕业还未正式纳入生产队劳动力管理的范畴,但后来在父母和家人的精心策划下,第二天天不见亮,我就悄悄背上背篓,带上半个月的粮食,到离家三公里远的一个亲戚家住下来,到附近山上的煤矿去背煤了,而父母对外就说我到同学和老师处去耍去了。
背炭是一项非常艰苦的体力劳动,崎岖的山路使人上山下山步步难,两百多斤的煤炭压在身上汗如雨下,稍不留神就可能滚下深沟和山谷。我虽然生在山区、长在山区,已是19岁的大小伙子了,但毕竟是初中刚刚毕业的学生,像这么繁重的体力劳动过去很少有过。背了两三天下来,脚像灌了铅,背上也磨起了泡、磨出了血,背上炭,衣服和血肉紧紧地粘在一起,钻心的痛,然而为了读书,我还是咬紧牙关、鼓足精神背。我当时去的那个煤矿,煤炭要从对面山顶上背下来,再横跨白沙小河,背到现在的紫宽公路边才算交货。那时的白沙河,大都是用木头架的独木桥。背上炭在独木桥上走真是心惊胆战。在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我背上两百多斤的煤炭,在过独木桥时,脚下一滑,连人带煤一齐栽入了白沙河中,河水很快冲走了煤炭,波浪把我抛上甩下。这时在河边劳动的一个青年,冲入河中把我从水中救起。全身衣服湿透了,中午吃的一点干粮也消耗完了。西天一抹淡淡的晚霞,群山披着落日的余辉,坐在波浪滔滔的白沙河边,又冷又饿,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天啊,人生为什么这么艰难呀。就这样流血流汗、拼死拼活地背了10多天,从对面山上整整背下了14000多斤煤炭,算起来已有70多块钱了,也差不多了。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悄悄地溜回了家。
在开学前三天,我兴高采烈地到煤矿结算领钱,走到煤矿的时候,煤矿管账的人给我说:“对不起,你的钱你们生产队已来结走了。”并把生产队开的收据拿给我看。这真是晴天霹雳,心中翻江倒海,涌起了万丈波涛。愤怒,焦虑,失望——一齐向我心中袭来。秋风嗖嗖,山谷空空,踏着崎岖的山路,我走进煤矿下面的一片树林。人处在绝境的时候,理智者谋求的是怎样生存,躺在树下望着天上云卷云舒,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了一本小说上曾经这么说过,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勇气,也就意味着屈膝于人生的道路,乞怜于旁人的挽扶。五尺男儿,血气方刚,怎么能屈膝于人生的道路呢?站起来,往前走!
第二天天未亮,我又到一家煤矿去,拼死拼活背了两天炭,挣了10块钱。这次我学精灵了,最后那天晚上,我反复向煤矿老板说明我的情况,请他把我背炭的钱给我,可能想到才10块钱,问题不是很大,最后老板终于把10元钱给我了。回到家里,父亲翻了几层衣裳,在贴身的一个包内拿出了全家所有的积蓄——一张皱巴巴的两元钱。
开学了,我就揣着这12块钱踏进了灌中校园。当学校了解了我的情况后,每个月给我解决了5元钱的助学金,并与当时的公社革委员会取得联系,公社革委特准,我在星期天和寒、署假可以背点煤炭解决读书费用。就这样靠背煤炭,我度过了一生难忘的学生时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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