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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之伤魂

作者: 白雍容 完成状态:已完结

彼岸之伤魂

  颜末不做摄魂使已经很多年。

  在那以后,他要做的只是每天穿上云轻衣,捻起一颗颗记忆球吞进气腔中里,然后穿梭于各级冥府,传递出一些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信件。

  阿淑在干爹爹的府邸里第一次见到颜末,黑衣白面紫瞳,不带一丝笑意的苍白。他的手掌轻抬,微微翻转间,水样的幕墙铺天张开,彩色的字体滚动流转,映照在他的脸上,于是表情就看不大分明。

  阡阡已经喝了孟姬做的汤,早早过了桥去投胎了。

  颜末曾偷偷去看过她,仍是那两只俏生生的小髻,粉面红唇细眉,很是敏感得抬头朝向他所在的方向张望,却仍是空茫。无论如何,阡阡是再也记不起他看不见他了。

  秋末的风在疾吹,颜末看得见阡阡的裙摆飞舞,一根坠带挣脱了开去,阡阡转头跑去追赶,却是拌着了廊前突起的石头,一个仰面跌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颜末掠过去——阡阡的小小身体穿透过他的脸,重重砸在地上,远处有妇人的惊呼声。颜末直起身,看见衣着华丽的美妇急匆匆跑过来将阡阡抱起捧在怀里抚慰,颜末便知道他该走了,也许不应该再回来。

  落落垂死的身体歪倒在那家有着光鲜外表的歌舞伎馆的后院仓库里,伤痕累累,气息哽在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喘。颜末赶到的时候,阡阡正在用冷漠的眼光打量着身下垂死的女孩儿。

  落落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俊秀绝伦的面容,任谁都看得出来的美人胚子。小臂袒露在外,撕绽开的粉红色皮肉化着脓水,附着在白玉般圆润光滑的肤质上。颜末拿着摄魂勾的手缓缓垂下,阡阡瞧了颜末一眼:“就知道你会心软。”阡阡的双眼在娇小的娃娃脸上愈显得大而有神,俏皮的双髻在脑瓜子旁顺顺垂下,她的一个手指不住地绕住发梢打着圈子,面容上带着戏谑的神情。

  就如阡阡一开始所说,自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个做摄魂使的料,早有一天,会连累她连归魄使的职位一起丢掉。颜末找不出任何话来辩驳。阡阡于是便装作很大度地拍拍颜末的肩:“算了算了,这也是我的命。”

  阡阡颈上悬着的归魄镜微微地晃动,闪出一连串细碎的白光,将空气中一些垂死的微小生物的魂魄纳入其中。几乎觉察不到的五彩光线相继掠过。阡阡低头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方五彩流转的布,轻轻抚过镜面,使得混沌的镜面重新亮堂起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双髻便上上下下一颠一颠,扫开细小的尘埃,折射出黑色亮泽的光线。

  阡阡重新抬起头来,望着颜末,“你相不相信,这次的工作可不好做!”

  颜末轻微点了点头——库里无边的暗中藏了多少少女的怨力,他不是没有察觉。

  ——落落蜷曲的身体渐渐不动,喘息声也变得轻了,丝丝缕缕的灰暗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上浮,却又宛若被某种力量束缚,迟迟凝不成型。

  阡阡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丫头意志力可强着呢,曼珠花仙这回又要费大工夫了。我说你也不要站着不动啊,我的摄魂使,快动作啊,早点干完了咱们也好回去交差,看这样子,也没人回来救她的,铁定死路一条!”

  颜末没有说话,瞪了阡阡一眼,吓得阡阡一吐舌头。瞧着萦绕在女孩儿周身的灰暗烟雾逐渐凝成一个人形,颜末才复握起手中的摄魂勾,将念力凝到手心,直至弯月般的勾前闪出一点亮灿灿的红,逐渐扩大,如同血样的一蓬,轻轻点在垂死之人的胸口上。落落的身体仿佛被电击一般,胸口猛得被吸上,很快断开,纤弱的身体如同一具空壳般委顿在地,随着摄魂勾的上升,灰暗的魂魄渐渐剥离肉体,直至完全离开,轻飘飘地荡在摄魂勾下,阡阡捧起胸前的归魄镜,开始启动念力。

  勾下的魂魄突然大张开血样的双瞳,看到了眼前的景象,猛然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嘴里“咿呀咿呀”,烟雾般的没有实质的身体开始剧烈左右扭动,拼命抗拒着归魄镜里射来的白光。

  阡阡大喊:“快点上锁链!”颜末左手迅速捏了个诀,射向那蓬红光,立时从红光中张出九条如灵蛇般扭动的血红色绳索,稳稳穿过魂魄身体的各个关节,瞬间将魂魄捆了个严实。魂魄咧开了嘴惨叫了一声,面容逐渐扭曲,却是毫不松懈手中的动作,她拼命扒着缚住她的绳索,手脚并用地向外拔被吸附在红光上的黑色的心脏,灰暗的雾气散布弥漫在仓库的空气中,屋外有活物逃走的声响伴着“喵”的惨叫。阡阡在魂魄的周围急得团团转,却是无法稳稳将白光对准魂魄的心脏。,随着动作的加剧,魂魄的颜色愈凝愈深,已经完成失去了清秀女孩子的形态,表情扭曲,身体愈涨愈大,浓重的墨黑色自胸口处扩散开,扯得颜末手中的摄魂勾不住颤动。

  颜末气沉入脚部,死死握着手中的摄魂勾,一面左手捏诀,又几道血红色的锁链飞射出去,直接缚住了魂魄的腰部和颈部,渐渐收紧。强大的怨气从仓库里的各个角落似乎源源不断汇集而来,更多更浓的灰暗色凝在刚刚结起的魂魄上,阡阡急急道:“遭了遭了,这里边的怨力我比想象得还要厉害,要是全部汇集起来——我们两个今个倒霉了,铁定要被降职了!”阡阡纤小的身形快速在灰暗中穿梭,点点的白光飞掠开去,在她的身后缀成一道线。沾染了浊气的缘故,雪白的衣裙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华,长长的衣裾和绸带飘在空中,曳起一阵阵劲风。

  扭曲了形体的魂魄出乎意料地凝回了原本女孩子窈窕的模样,短衣裙却是加长了,仿佛无止境地拖曳在身后,随着扭动的动作四下翻风。女孩子的面容煞白,乃至脖子、手、脚。颜末心里一惊。“她在耍诡计,不要被她骗了!”阡阡忽地冲到颜末的眼前,一手拂过颜末的眼睛,再次张开时,果真又回复到先前。——“让我走吧,让我走吧……”魂魄缓慢地张开了嘴,轻飘飘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煞白的脸庞和浓重的一团黑红色烟雾随着魂魄身体的剧烈扭动交替出现在颜末的面前,晃得颜末一阵心悸。“求求你们,让我走吧,我还有事要做,求求你们!”女孩的魂魄不住地哀求,绮丽的面容丝毫未因面部的惨白而褪色,眉头紧紧蹙在一处;身体却没有停止动作,极力扭曲着躲避着阡阡胸前归魄镜射来的白光。

  这是颜末第一次接触落落,那枚名叫落落的伤魂。——颜末清清楚楚地看见一行液体在落落的左面脸颊上划开一道浅浅的沟壑,在底下盛成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珠玉——魂魄本是没有眼泪的。颜末呆住了几秒,念力停留在方前,摄魂勾上的红光些许的黯淡。落落的身体陡然胀大,浓重如墨的黑色在那一瞬间自胸口急速散向四周,血红色的链锁短时间的退缩,那枚魂灵急速收紧身体,手脚并用撑开的身体立时弹了出去,“完了!”阡阡大叫一声。落落快速地爬起来,张开了轻飘的身体遁了出去,阡阡不管不顾,立时追了出去。颜末仍旧呆呆地立在那里,纯黑的衣摆在无风的室内飘曳。

  阡阡纤小的身体随着那一排蛇样歪扭的队伍缓缓的往前挪动。颜末半飘在空中,着了冥界信使的云轻衣,同是玄色,脸没在浓重的暗色中看不大分明。往生路,路的两旁照样是火样的曼珠陀罗花,铺天盖地的血红以及一群面带喜色的等待转生的魂魄。路的尽头,点着一盏青色的琉璃灯,豆大的白光不住地跳动。灯的后面,有一个女子姓孟名姬,在每一个排到的鬼魂的盅里盛一勺透明的液体,然后用温软的声音吩咐意识模糊的鬼魂随着前面的一起走,穿过往生桥,便可投生人间界了。

  阡阡死时只有十三岁,赤栀河的冬季,两边是高耸的大富人家的楼墙。阡阡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两座楼的夹缝里,躲避着冬日刺骨的寒风,一面互相搓着冻硬的双手,两双眼由于饥饿突兀地张大在细细的瓜子脸上。有粗野而狂暴的男人的声音自远而近,阡阡往后缩了缩身体,“妈的,这么冷的天还要老子出来巡逻,巡逻个屁啊,连酒不让老子吃饱,他妈的,呼呼……”“你能不能别瞎嚷嚷,就是有贼也被你吓跑了,俺还等着抓两个邀功呢!”“抓个屁啊,抓着了打死了,你想被恶鬼缠啊!呼呼……”

  “哎,这里有个小丫头!”个头肥硕的酒鬼首先挤进夹缝,阡阡瞪大了眼拼命往后躲,“我说你要死可不能死在这儿,被老爷们看见了晦气……你给我出来……”酒鬼伸出一只手臂弯下腰想抓阡阡的腰带,阡阡挥舞着手臂打开酒鬼的臂膀,“哎,这小东西,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敢打老子!”酒鬼的手一把抓住了阡阡的左边小髻,用力往外拽,阡阡疼得涨红了脸皮,手指硬掰几乎要撕裂头皮的手,身体却无力地被拖向前,“你小子!让我看看,哎,长得蛮水灵的么,卖给逸萃楼肯定有个不错的价钱。”瘦男人猥琐地细声笑道,阡阡听得这话,一扭头狠狠咬向酒鬼的大臂,“妈的,找死!”男人的手臂抡圆了挥将开去,阡阡细弱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被甩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小子,你去把她捞上来,你断了我的财路。”

  “要去你去捞,你的财路关老子屁事。”

  “你这小子,尽破我的好事!”

  “……”

  混沌的河水冰冷刺骨,臊味脂粉味的浊水源源不断灌进鼻孔,又从嘴里变成一连串泡泡喷吐而出,没有了气力,大睁着的双眼中,颠倒着的亭台楼阁,黑沉沉的天空以及最后那一点绿莹莹的圆光越缩越小,渐渐消逝不见——脆薄的灵魂仿佛支撑不住般开始剥离破絮般的身体,阡阡没有挣扎,耷拉着双臂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躯壳下落,软软地落在泥底,棕灰中带着青色的泥浆漾起在浑浊的河水中。魂灵轻盈如烟缓缓上升,倒映在河水中的恢弘或精巧的亭台楼阁 ,一轮饱满的白色,正如曳于半空的颜末的面色。

  颜末第一次正视阡阡的眼眸,黑色略带橙黄的眼眸,干涸无奈地大睁着,没有不甘没有仇恨没有感情,空茫地不带一丝人气。

  猝死的魂灵照样被熏过忘尘烟后带入冥界。白判官看过阡阡的眼眸,便认定了她将是个绝好的归魄使。颜末的同伴也到了转生的日子,阡阡便替代了她的职位。

  阡阡将归魄镜用秘水浸过的绳穿过,打了个漂亮的结挂在脖颈里,然后睁大了眼认真地说:“我看你不像个摄魂使。”黑衣的颜末转过身来:“为什么?”阡阡笑了:“因为你长得太软弱嘿嘿哈哈。”熏过忘尘烟的阡阡变得没心没肺地开心,白衣白裳,双髻用白色的丝带扎得精致可爱,每每任务也是完成地漂亮干脆,喜欢点着他的脑袋数落他干的不够利落。阡阡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若不是十岁头上父亲的一场横祸和母亲因悲伤过度的病死,也不致流落街头却因为始终不肯低下一贯高洁的额头,导致年少生命的夭折。

  至少阡阡现在过得很开心,每日去收一些新鲜的魂魄,得闲的时候到结交的姐妹住处去玩玩掷色子,无聊的时候拿他寻寻开心,晃悠着脑袋上已经逐渐长长的双髻,眨巴着眼睛求他讲讲他前世的故事,或者不饶人地求他去帮着问问她自己的。

  颜末被她缠的没法,只能开始讲自己的,声调平缓,仿佛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传奇。

  颜末家的封地在越州,一个常年温暖湿润、被笼罩在白色烟雾下的盆地。越州一向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安详之地,天然的山地屏障,几乎不与外界通人烟——直到他的哥哥颜施继任越王,无限膨胀的野心加上朝中无知武将当权,暗中囤积大量武器,训练军队,企图有朝一日吞并富饶的雍州东宛,攻下权利中心所在的凰城,取代玄氏而为天下之主。不料事情提前败露,封王若反,按例诛九族。一夜之间,兴盛了几百年的越州颜氏彻底覆亡——连同他这个平日只喜舞文弄墨、流连于歌馆舞坊、吟诗作词的二王子。仅仅几天的牢狱生涯,狱卒因敬重他的才华,并未为难他,几天过后,便被送上了绞刑架,夹在那些大批大批的被处死的亲近的或者不亲近的家人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就这些?”阡阡不甘心地问道。“就这些。”颜末杵着手中的摄魂勾,“我是个简单的人。”“哦,可是生前还是开心的吧,越州的二王子,不愁吃穿,逍遥快活,即便最后冤屈地死去了,也只能算是命中注定了,那种天灾人祸,没办法……真想知道我的前生是什么样的呀,可是怎么就一点都想不起来呢,哎——”颜末抚抚她的脑袋,不说话。“恩,你想转生么?”阡阡突然歪着脑袋问。“恩,不知道。”“为什么不呢,人世间多好呀,听说阳光灿烂花香鸟语的,哪像这里啊,整天黑乎乎的……”“可能在这我觉得比较自由。”颜末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自由么?我,我还是觉得有个安稳的温暖的家更好……”阡阡低了头,反复扯过发梢一遍一遍地绕着圈圈,眼神迷茫。

  阡阡投胎的人家在富饶的雍州,书香门第,有着殷实的家底和盘根错节的人际脉络。家主是极受人尊崇的儒学家,当今皇帝的老师,为人也是恭谨谦虚,毫不张扬。投胎在这样的人家,自然是不需要为后世担心什么的——自然阡阡不知道这层。颜末拿着转生文碟递给阡阡时,阡阡先是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地望着颜末,而后突然明白过来似的:“你你,你让给我啦?”颜末笑笑,点了点头,阡阡呆呆地站了会儿,然后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没有眼泪的。颜末当然清楚这样做的代价。摄魂勾已经上交,他换了身信使穿的黑色云轻衣,继续三百年的漂游——独自一人的。

  孟姬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有着皎月般的面孔和淡漠的神情,着青衣。她捋起衣袖舀过一勺晶莹的液体盛在阡阡双手捧着的白玉盅里,对上阡阡的大而空茫的眼神,出乎意料地微笑,淡淡的光昏便漾开来,柔美得宛若神人。她便微笑着看着阡阡喝完,俯下身轻轻在女孩子耳边说道:“别害怕,跟在那位婆婆后面往桥走,过了桥便是人间界了……”

  孟姬的故事没有哪个鬼魂能说得上来,她的美便宛若一个谜团。她便也一直一直守候在往生桥边,一盏青灯,一抹笑意,留给每个魂魄关于冥界的最后一点记忆。

  阡阡小小的身形没入往生河升腾起的浓雾中,颜末曳起拖地的衣袂,转身离开。

  颜末没有告诉阡阡,他选择留在这里,只是忘不了那枚名叫落落的伤魂。

  从摄魂归魄使手中逃脱的魂灵,往往独自飘零在人世间,成为人们口中的孤魂野鬼,即便了却了心中的那份怨恨,同样会因为找不着通往彼界的路而在七七四十九天后化作天地间一缕轻烟,消逝无痕。颜末每日穿梭于山川河流城市乡镇,贴着地面尽量放缓速度地飘移,细细地寻觅那一抹苍白的影。有时候他能够遇到同样凄惨哀怨的厉鬼,附着在恶人身上,杀死仇人的同时自己亦飞灰湮灭。颜末便在那样的时刻伫下脚步,企图凝聚住散逸在天地间的魂灵,却终究无法,点点的碎屑便从他的指尖溜开,化作点点星光上升——宛若无法掌握的运命。

  第三十九天,颜末寻着了落落,在那个被人间界的人们称为凰城之眼的帝都边缘。十月萧瑟冷肃的夜风卷起地上枯败的叶,在半空回旋翻舞,飒飒作响。帝都外城笼罩着的防护法罩在一轮皎月下闪着淡淡的光晕,延伸到城市的最上空,宛若一个倒扣的碗。风裹挟着一些细小的尘埃妖精撞上那层薄薄的罩,瞬间燃起一簇微火,啪得湮灭。落落蜷着身子藏在一颗老槐树的树身里,将脸埋入臂弯,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我没办法……我进不了城……”落落仰起脑袋看着他,惨白的面孔,眼眸的颜色黯淡,只是再没有了泪水,“我原本以为死了可以化作厉鬼报仇……我一点用都没有……”落落的声线渐渐弱下去,手指慢慢探出去,刚一接触法罩,便如烫着一般缩回,“我的仇人,他就在这座城里,可我没办法去接近他杀死他。”落落握紧了拳头,狠狠地锤在树干上,却直接穿透了过去;落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紧紧蹙在一处。“我见过你——”她转过头来看着颜末,“你是来帮我的么?”

  颜末没有答话,挑了一根细枝桠挂住自己的腰带,便若轻烟般飘来荡去。半晌,他向落落伸出手来:“跟我走吧。”“去哪儿?”“恩,冥界。”落落缩回了刚要伸出去的手,决然摇摇头:“不去,我的事还没做完。”“你还有什么事?”“我找寻了很多天,才一路找到了这里,这里有我仇人的气息。”“找到了又怎么样?”“我可以附身,然后杀死他。”“可你又进不去。”“……恩,树妖告诉我,只要在这里再守上十天,便可等到一年一次的阴损日,就可以找到大的破绽溜进去……”“呆子,再有十天,你就灰飞烟灭了。”颜末依旧晃荡着,如玉般晶莹的脸上嘴角微微抽了抽。“那也不成……总有办法提前溜进去的!”落落的脸憋得青紫,狠狠甩下话,“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来管我!”颜末从枝桠上落了下来,“你还真是个倔丫头!”说罢握起落落的手腕,往外拉。“你干什么干什么,你现在又不是摄魂使,你凭什么来管我!”落落一吃痛,握在颜末手中的那截腕迅速萎缩下去,从掌握中滑脱,身子没入树深处的黑暗中,“你走吧,不要来管我。”

  颜末叹了口气,“走吧,我可以带你走信使通道。”落落的脑袋探了出来:“真的?被发现了怎么办?”“就一次不会被发现的,即便发现了,也只是再三百年的飘游吧,我习惯了。”“你还真是个傻瓜,帮助我这个厉鬼能有什么好处?”落落吱溜钻出来,轻轻坐在颜末旁边,“我也不知道,可能第一眼,我觉得你像一个人。”颜末盯着落落的眼睛,“那场屠门中我唯一逃掉的妹妹。”落落认真地打量颜末,仿佛在看一个久违的故人,“这理由编的不好,因为我不认识你,我家也没有被屠门。”落落这样说着,嘴唇微微瘪起。“我只是说像。”颜末轻轻闭上眼睛。落落跳起来,拍了拍手掌,“那我们走吧,我可一刻都不想耽搁了。”颜末定定望向落落:“倘若我叫你放弃……”“怎么可能,要么帮我,要么赶紧消失,我等得够久了!”落落的声线陡然尖利起来,眉眼间有暗黑的浊气萦绕。

  “就是这儿?”落落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边角角门,四四方方,血红色的光华呈螺旋状绕着中心的一点流动不休,越到中央颜色愈深,依稀可辨棕红色泛黑的棱型锁眼。“紧挨着我。”颜末低声吩咐道,落落乖乖地将身体贴过去,一面扒在颜末的肩头死死地盯着颜末探出去的一枚菱形花,便绽放在右手中指的指尖,无色呈雪花状,触到锁眼的瞬间急速消融,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蔓延进不断旋转的血红中,冰封、冻结,一个刹那的滞缓——颜末大喊一声,“走了!”直直撞入漩涡中,落落大呼一声,搂住颜末的脖颈,宛若洗了个剔透的冰水澡,再次张开眼眸时,已是帝都夜晚寂静的街道,远处似有报更人寂寥悠远的声线。落落转过头,那扇血红色的边角角门在视野中急退,最后消失在更浓的雾气中。“哎,哎,它跑掉了!”落落急急地拍着颜末的肩头,“没关系,出去用不着它。”颜末扳开吊在他脖子上的手,将落落放在地上,“你不是要找你的仇人么?他在哪里?”落落眸子里的光瞬间被浇灭了:“我,我也不知道……”“那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落落瘫坐在地上,语无伦次道:“我也不知道……我去找伎馆的老板,她哭着求我不是她的错,她只是花大价钱买了我,我又不肯帮她赚钱,一时气愤才关了我,想先关三天再说,没想到我会死……她让我去找拐卖我的人……我想想也对,她也有她的苦衷……后来我凭着记忆到处找寻那对拐卖我的夫妇,白天找树身躲起来,夜里一户一户查看……有些屋子我还进不去,一碰到就撕裂般得疼——我也不知道找了多少天,才在一个旅馆里找到了他们,老婆婆一看到我就吓晕过去,老公公跪下来哭着求我,说他们也是无法,官府的人吩咐他们带着我到一个远地方随便找个伎馆卖了,然后拿着钱永远别回去,不然就把他们的儿子杀头,他们也是无法……我觉得有道理,就没杀他们,就去找那个官府的官,可他也说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奉上头的命令行事,说我父亲犯了大错,本来该杀全家,可他和我的父亲还算有点交情,想保住我的命,就让一对夫妻把我偷偷带走……他说我应该来这里,来这里找那个住在紫什么殿里的穿着黄袍的人报复,是他杀了我的爹娘,还杀了我……可我到这儿了才发现我根本进不去,你知道那个紫什么殿在哪么?”落落抬起揉皱了的小脸,“你可以带我去么?”

  颜末努力地辨认着落落话里头的内容,随着最后一句话挑起头,略略扫过了远处那凸显出来的一丛丛金碧辉煌的檐角,朱红色的微光静静包裹着那些静谧而不可侵犯的建筑,上古便存在的自然屏障凝聚在那里,宛若千年神兽的大嘴,等待着吞噬一切胆敢侵犯的妖鬼之力。颜末低低地回了一句:“不可以,那里我无法进去,你更无法。”

  落落站起身来,眼神透彻,“原来我还是不能指望别人。”“你别这么固执,那里不是你能够进得去的地方。”“有人进去过么?有过像我这样的魂魄进去过么,如果有,那我也可以进去。”落落飞身,轻盈纵去,颜末尾随上去,“落落,人各有命……”“那是你的想法,凭什么他可以一句话就夺去一家人的性命?难道我们的命便不是命了么?便是可以轻贱的么?”“我们?……”颜末伸出去的手缓缓缩回,刹那间的失神,落落的身影已经没入茫茫的夜色中。

  人各有命,这样的思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小便被光芒四射的嫡出哥哥所掩盖,甘愿沉沦于声色,做个不让人担忧的闲公子,这样的命运,还不是一开始便安排好的,即便在冥界,离经叛道的哥哥得到的祖先的庇护依旧比自己多得多,呵。黑衣的年轻公子嘴角扯出一丝惨白的笑意。

  这里的夜暖得出奇,户户人家门口的红色灯笼闪着一点微亮的光,颜末便这样缓慢地飘游着,渐渐往这座城的中心挪动。天空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灯光的作用,还是玄凰内城的朱红色屏障映衬的结果,一轮橙黄色的月孤零零悬在半空。

  与雍容宏伟的凰城呈镜面存在的便是中央冥府,颜末在内城边缘的一座鬼庙前停住,两边俱是权势人家的高楼深宅,精精巧巧的冥王庙突兀地夹在中间,却又敦实地存在着。这次的信件是递给府尹海睿的,颜末没有时间多做停留,两旁的宽敞马道上没有再出现落落那一袭轻飘的白衣。颜末叹息着低垂了头,迈入冥王庙,转眼间脚下的土地张开了黑色的大口,将信使削瘦的身影吞没。

  冰凉幽丽的冥府,颜末凝气至手心,缓缓打开水样的幕墙,府尹海睿面色凝重。

  镂空的黑色边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打开,有女子从内轻盈迈出,端着茶盏,立定了身形好奇地打量着颜末。她的面容沉静婉约,一袭轻巧的粉色衣裙包裹住略显瘦削的身形,一双黑色的大眼剔透晶莹。

  “我想我可以帮你。”淡粉色的光芒中,阿淑显形在空茫茫的大殿门口,手指从润白色的白玉石上复拢入袖中,高贵舒雅。“若我猜的不错,你是归心使?”颜末淡淡一笑,“谢谢你。”阿淑惊奇地睁大了双眼:“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帮你?”黑衣男子的面色重新回复淡然之色,“就像我选择去帮助落落——你一样可以选择来帮助我。”阿淑嘿嘿一笑,“你还真无趣,什么事都看得这么明白。”颜末没有再答话,睫毛的阴影垂在苍白近乎透明的面颊上,“我知道她在哪儿。”阿淑用手指点了点眉心,一点绯红迅速扩散开又迅速淡去,“已经在曼珠花田。你是故意引她进来的?”颜末的神色出乎意料地动了动,“我本希望是那样的。”“看来你运气不错。”阿淑说道,“不过,我们得去祁连山脉一趟了。”

  看着颜末的身影消失在内城的边缘,落落小心翼翼摸索到冥王庙,学着样迈进了门。突然,身体像被抽空了般不受控制,落落惊恐地看着自己的魂灵一点点散逸开去,丝丝缕缕如同轻烟般飘向正放在庙中央的一口古朴巨鼎。落落拼了命手脚并用往外凝聚自己的魂灵,越是着力却是陷入那股席卷。魂魄的形态再次变得狰狞,偌大的脑袋四处乱撞,掀起周遭的气体暗潮涌动。巨鼎中突然涌出纯黑色的液体,朝着一个方向旋转搅动,速度越来越疾,将自己吸入的魂魄烟尘深入。巨鼎的上方,本不起眼的冥王雕像骤然发射出金黄色的环形光,照彻满室,四下飘游的灰色烟雾慌乱间回归本体,转眼间被扯入巨鼎中缓缓张开的黑色大嘴中,淹没不见了踪影,液体随之退去,满室的光芒湮灭。

  浓得化不开的黑,魂魄继续被抽取般疾落,仿佛没有止境的,漫无边际的空茫,恢复了本相的落落胡乱乱舞着手臂,试图抓住身边的东西以借力,却是次次扑空,巨大的恐惧感揪住了心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有一股蛮力,将落落轻盈如絮的身体倒转过来,头顶有风,紧接着是视野中——看不到尽头的血红。

  脚下是漆黑的颗粒分明的土地,黑色的茎,黑色的花托,硕大的花朵晃悠悠孤零零立在上头,没有叶,狰狞的或悲伤的或恐惧的面容活生生印在那些一如人脸的花心上,血红色中透着黑的花瓣在风中招展,轻柔而妩媚。落落环顾着四周,迟疑地慢慢地往前飘游。一望无际的花田,远处似乎有一线晶莹的银白色,再往上是苍白的天空,天与地相接的地方有绯红色的云霞,却是诡异地不见移动,凝在一处。耳边有呜呜的低泣声,又或许只是风吹动绵延起伏的花丛引起的,除这之外,静寂无声。一成不变的景色——落落开始沿着地面低低地飞,寻找可能有的尽头。

  血红色的烟雾在花丛中升腾,花朵中没有一丝生命存在的痕迹,哪怕一个花精或者杗虫。落落加快了速度,往天尽头那线银白疾掠过去。

  河流。看不到对岸。闪耀着晶莹亮光的银白色河水奔腾向远方。河边亦绽放着密密的血红色花朵,却高昂着脖颈,不肯靠近那珠光粼粼的液体。有一块白色的方形玉突兀立在漫天的血红中,上书四个蛇形的文字,落落仔细辨了辨,方看清是“彼界往生”。落落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向来时的方向掠走,同样,在相反的方向,有一线银白,绯红色的云霞凝固在天地交接处。不知飞了多久,脚下依旧是没有区别的景色,银白色的河水近在眼前,精神力却渐渐透支,落落一咬牙跃过去跌落在同样的白色玉碑前,用手抚住了上方的字体,“彼界往生”,连同颜色剥落之处都毫无二致。落落惊恐地回头张望,推开眼前一张狞笑着的花面,从地上爬起,白透如纸的面容上,复杂迷茫仇恨无助一一掠过。

  “放下你的执念,去彼岸转生。”沉静的女声回响在风中,“谁?”落落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向花丛中跑去,“曼珠花仙。”丝丝缕缕飘荡着的血红色雾气在一处聚集凝结,一个女子的身形逐渐勾勒了出来,血红色的衣裙,披散蜿蜒直至地面的青丝,女子妖异魅惑的笑容在空气中漾出一圈淡淡的紫红色光纹。落落呆了片刻,随即缓过心神,“你是谁?你懂什么!你快放我出去!”女孩子轻盈的身体宛如一道闪电般扑向血红衣裳的女子,由烟雾凝成的幻化人型噗地散开,化作点点星光复又在背后凝成型,“你还真是个固执的孩子。”落落扑了个空,软软跌倒在地,带着哭腔:“我答应过我娘,我要复仇的!你懂什么!……”

  “还真没想到啊……”阿淑弯出一个温柔的笑意,看向远处四处乱扑的女孩子的小小身影,“要是我不来,花仙可要头痛了,嘿嘿。你说呢?”她转眼看向身旁的颜末,颜末没有回话,眯起眼走上前去。

  曼珠花仙不再理会小小魂魄越来越无力的反抗,挑头望向右前方,一男一女结伴走来,待到跟前,她莞尔一笑:“二王子,好久不见。”又朝粉衣女子欠了欠身,“归心使,你能来就好了。”

  落落睁大了眼看着面前的三人,亦不再动,瞳孔里的亮光开始变得黯淡。“她的时间不多了,靠我的说服只怕于事无补。”曼珠花仙伸出右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孩子散乱的发辫,落落没有再挣扎。“恩,我知道。”

  阿淑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轻点在女孩子的眉心上,指尖一线朱红飞快窜入女孩子的额头之中。粉衣的女子垂下手腕,轻启朱唇,开始吟唱远古空灵曼妙的曲调。那线朱红随之在女孩子的身体里游走,走过之处曳下星星点点的灿红,聚集扩散,仿佛绯红色的娇嫩的花儿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落落苍白的脸颊晕开两朵花儿,眼眸缓缓闭合。绯红色的光芒包裹了女孩子娇弱的全身,忽明忽暗,有纯黑色的烟从头顶、四肢散逸出来,消逝在曼珠花升腾起的雾气中,直至越来越纤细,最后宛若叹息般吐出最后一丝。

  当落落的眼眸再次张开,颜末看到的只是最纯澈的黑,水样的光彩。没有空茫亦无恨意。她大睁着双眼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绝美的人物,嘴里轻呼出声。“姐姐,这是哪里?”曼珠花仙妖娆而妩媚地笑,弯下腰用花瓣般的手揽住了女孩儿的腰,“走吧,姐姐带你过河。河那边……”“河那边是什么?”落落抢着说。“河那边……有家人,还有……”“家人?爹娘也在那儿么?我可以和他们在一起么?”落落揪住花仙的衣带,不依不饶地问道。“是啊,当然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又可以见到爹娘了。”落落兴高采烈地跳着奔向前,嘴巴乐得合不上,眉眼弯成可爱的弧度。

  银灰色的河水,泛着镜子般的光泽,颜末看着落落的身影轻松地没入,然后消失无影。一连串的银铃般的笑声依旧散在本沉寂的空间中,“我还记得二王子来的时候——”曼珠花仙捂着嘴轻轻地笑,“那时候的二王子,好像把整个世间都看透了般。”“看透了如何,看不透又如何,只是在人世间时便那样活着,到了彼界仍是这般活着,在我看来毫无区别。”颜末低垂了眼,“或许如今更加自由也说不定……我该走了,仙子。”颜末出乎意料地咧嘴笑笑,俊逸的眉毛蹙成一簇斜斜飞入鬓角,然后转身掠起,衣抉带起的尘埃扑腾起来,遮蔽了曼珠花仙的视线。

  后来的许许多多的年月里,不时有来到曼珠花田的魂灵告诉她:一个名叫颜末的黑衣男子和一名唤作阿淑的粉衣女子,结伴走尽千山万水,寻觅那些迷途无措的亡灵,抚慰他们受伤的魂灵,接引向彼界——往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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