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长白山,是蓝天碧水的风景山,是松绿枫红的五彩山,是美不胜收的如画山。
举目眺望:山青、水澈、树绿、花香、林边的喜鹊欢欣的叫着,仿佛这满世的烦恼已消逝得一干二净,人间顿时变得明朗舒坦起来。
铭远及他所在的那支抗联游击队的宿营地就建在一片大森林的深处,他到这里已经一年有余了。
他和游击队的政委、还有那个“小泥鳅”三个人住在一个窝棚里,大家对他很客气,也很照顾。
出于种种顾虑,他没有提出要走;出于种种考虑,他们也没有让他离开。
他只参加过几次较大的战斗:一次是炸毁铁路公路桥,一次是袭击一座兵营,还有一次是攻打一个靠近森林边的屯子。一般小规模的行动都没有叫他参加,一方面是舍不得用他,另一方面是不放心,怕他单独行动时跑了。所以更多的时候他呆这里是无所事是。
对于攻打那个屯子,他至今还耿耿于怀。他们说是打恶霸土匪,铭远则认为他们是在侵挠百姓;但游击队也要吃饭、要生存,不劫富剐肥又能怎样呢?!他们没有在乎他的不满和郁闷,照样采取了行动。
特别令他不能容忍的是,他们攻下那个屯子后,还将几个敢于抵抗的富户抓起来枪毙了,罪名是汉奸土匪,但铭远觉得他们是乱杀无辜。
铭远很喜欢那个和他住在一起的叫“小泥鳅”的通讯员,他十分机灵、勤快、还十分乐观。
今天,他们这支游击队几乎是全体出动。去袭击西林县城边上的一座日军物资仓库,以解决游击队今年冬天的给养及装备。
铭远根据侦察员带回来的情报,画出了仓库地形、火力配备及人员位置的详细平面图,支队进行仔细研究后,决定采取坑道掘进的方式进入仓库。
进入后人员分成三拨行动:一拨负责消灭仓库四周的火力点,另一拨去解决守卫人员的住地,还有一拨则赶到库房,抢运物资。
支队参谋长率领一拨人最先行动,这些长白山的猎户个个身手不凡,打秃鹰打野猪弹无虚发,很快就结束了战斗;矿工出身的支队长则亲自带队去端掉敌人的住地,他的那一班人都是煤矿里打钻安炸药的行家,他们把一捆捆炸药和手榴弹一咕噜的丢进了敌人的被窝,鬼子甚至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就轰隆一声上了西天。
其余的人跟着政委直奔仓库,打看一看:好家伙!枪支弹药、粮食、布匹,还有大量战争中掠夺来的“战利品”——文物、橡胶……那一袋袋成吨的头发,是多少中国同胞无辜生命的记录啊!
由于计划周密,准备充分,加上日军仓库的主管麻生中佐意外的缺阵,使这次袭击行动进行得很顺利,可以说太顺利了!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当他们扛着物资准备撤退时,“哒哒哒!哒哒哒!……”一阵密集的枪声封锁住了仓库的大门。
意外的情况出现了!狡猾的敌人新近增设了几个重要的火力点:从对面水塔上一下子吐出了三条机枪火舌。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彻底封死了仓库的大门。他们只得退回仓库,通过掘开的那个小洞,一个一个的从狭小的坑道出去。
时间在飞快的流逝,远处传来了“咔咔咔咔”履带声。
支队长说:“来不及了,鬼子的兵营离这只有几公里,他们的装甲车马上就要到了。政委你带着人先撤,我和一小队留下来掩护,东西能带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放火烧掉。还有,特别要保护好丁工程师。”
……在支队长的掩护下,铭远和政委他们总算是翻下了城墙,他们正在过一条护城的壕沟,过了壕沟,前面不远就是长白山大森林的脚下了。
“来,手给我”,政委一把将铭远拉了上来。
“哎呀!”铭远在爬上壕沟时候,挂在上衣口袋的那支钢笔滑出来掉了下去。
“怎么啦?”
“没啥,一支笔掉下去了。”
“算了,不要了,不要了。”政委说。
“嘿!大工程师,你还在啊!”小泥鳅还是那么乐观,“政委,我们宿舍的总算是都出来了”。
“是啊!快进森林吧!”
政委说着,带着突围出来的人和物资快步向前走去。
铭远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又悄悄地转过身朝壕沟走去。
他是舍不得那只钢笔,那是惠子送给他的唯一礼物了!
他跳下壕沟,沟里没有水,他找了一会,很幸运,竟然摸到了!
当他再爬上壕沟,刚站起来,一个粗壮有力的黑影扑到了他的身上。
……是麻生中佐。
这天,麻生中佐忙完当天仓库的事情后,照例牵着他的大狼狗来到马家后院……
也许是晚餐时多喝了两杯,他在完成例行私事后没有象往常那样及时返回,而是趴在那胖胖呼呼、软软绵绵的兰花身上睡着了。
当仓库那边响起激烈地枪声和爆炸声时,他才意识到误了大事!
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他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于是,他没有回仓库,而是直接上了水塔,指挥三挺机枪组成密集的火力封锁住仓库,他知道,只要坚持十分钟,大批的援军就会赶到。
当他发现游击队有部分人从后面的破口处逃走时,强烈地亡羊补牢、将功补过的负罪感促使他要报仇雪耻,于是他带了一挺机枪和几个日军士兵,开着两辆摩托车去追赶。
他虽然没有铭远高大,但十分壮实有力,他还是个柔道好手。
要在以前,铭远与他对搏是绰绰有余的,但一年多游击队的艰苦生活,他几乎连油荤都没沾过。
渐渐的,他觉得体力有些跟不上了。
麻生中佐也感觉到了对方的弱点,想一举将铭远置于死地,他不能再失误了!于是,他猛然发力,一个拦腰抱摔,将铭远摔倒在地,接着扑上来死死地卡住铭远的喉咙。
铭远使劲地扳住他的手,竭力地想挣脱出来,但他明白,这样僵持下去对他是明显的不利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软了。
“啪!”好象什么东西打在棉花包上?麻生的手忽然松了,“啪!”又是一下,麻生一声不吭地趴在他身上了。
铭远顿时感到喉咙宽松了,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他一把掀开压在身上的麻生。
这才看见,是政委站在前面,手里提着步枪,就象拿着根打狗棍一样。
“看见你没跟上来,我琢磨你又转去了。”
“我想找这只笔……”
“知道,知道,它肯定来历不凡啊!”
“小泥鳅呢?怎么…”
“他牺牲了,为了回来找你,他把其他的敌人都吸引过去了。”
突然“啪!”的一声枪响,政委捂着胸,慢慢倒了下去。
是麻生中佐,他没有死,苏醒过来后,从腰里掏出“王八盒子”,对准政委开了一枪。
“啊!……”铭远捡起步枪,发狂的冲了过去……
战争、残酷的战争,一切毁灭人性、毁灭他人及自我毁灭的都是战争的胎儿。
……血不断地从政委的伤口往外涌,把铭远的后背都沁湿了。政委拍拍他,示意将他放下来。
他艰难的笑了笑,说:
“丁先生,丁工程师,你是好样的,你抛妻离家,能留下来这么久,不容易了。”
他大口地呼吸了几下,又说:“心里还是有些恨我们吧?”
铭远痛苦地摇了摇头:“别说这些了,政委,我还是背着你快离开这里吧!”
政委轻轻地摆了摆手,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卷,断断续续地对铭远说:
“本来…已…和支队长商量过了,完成了这次任务,就…就送你走,看来我、不能、送你了。这是一点钱,还有一封信,你带上快、快走吧!”
说完,政委头一歪,牺牲了。
这时,东方露出了晨曦,天就要亮了,政委的血洒在秋天的枫叶上,鲜红,鲜红……
文人可敬,虽能苟安于世却不肯忍气吞声;中国的文人尤其可敬,受打压最甚却又心系国事、心系天下最深。
壮哉!中国的文人。